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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5章 藤椅上的旧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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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那把旧藤椅上,空气中飘着细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在缓慢地旋转。

阿黄趴在藤椅轻时那样油亮了,背上的黄毛掺杂着灰白,像秋日里被霜打过的枯草。右耳后面有一块秃了的地方——那是去年冬天生癞子留下的,老李在世时用草药给它敷了半个月才好,但毛再也没长齐。

它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了。

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门有时候会被邻居张阿姨打开,放一碗水和一点食物进来。张阿姨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阿黄,出来晒晒太阳吧。"但它只是把头往藤椅底下缩一缩,鼻子用力嗅一嗅——那里还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点铁锈的气息,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它的记忆里,拔不掉,也不想拔。

今天和往常一样。阳光、灰尘、藤椅、烟草味。还有寂静。

阿黄已经习惯了寂静。它甚至学会了在寂静中分辨声音——墙角水管的滴水声,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每一种声音都有它自己的形状,在阿黄的耳朵里清晰可辨。但有一种声音它再也听不到了——那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的咳嗽声,那个人喊"阿黄"时略带沙哑的嗓音。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藤椅的藤条缝隙里积了一些灰尘,还有一些细的东西——一根弯曲的头发,白色的,像老李的;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烟丝,已经干枯了,但味道还在;还有一粒不知什么植物的种子,圆圆的,硬硬的。

阿黄用舌尖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起,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这是它的仪式——每天至少一次,它会把藤椅藤椅正中央的凹陷处。那个凹陷是老李坐出来的,经年累月,藤条被压得微微下陷,像一个人形的模具。阿黄有时候会趴在那个凹陷里,把身体蜷成和老李一样的形状,闭上眼睛,假装那个人还在。

今天它收集到了一片叶。

叶是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初冬的风把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有些被风卷着,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在地板上,在藤椅上,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对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记得,老李在世的时候,秋天会用扫帚把院子里的叶扫成一堆,然后坐在藤椅上看它用鼻子把叶顶来顶去。有时候老李会笑,咳嗽几声,然后:"阿黄,你就是个傻的。"

"傻的"是什么意思,阿黄不知道。但它知道老李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带着笑,手会伸过来摸它的头。所以它觉得"傻的"大概是一种夸奖,就像"好狗"一样。

它把这片叶叼起来,走到藤椅中央的凹陷处,把叶放在那堆东西上面。叶是枯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干枯的手掌。阿黄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鼻子轻轻推了推,让它和其他东西靠得更紧一些。

做完这件事,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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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老李牵着它的绳子——那时候它还,老李怕它跑丢,用一根旧麻绳拴在它的项圈上。柳絮在老李的肩膀上,在他的白发上,在他的旧棉袄上。老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和柳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黄,"老李,声音在梦里比现实中更清晰,更年轻,"你看这柳絮,像不像下雪?"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它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摇尾巴,但它现在在梦里摇了。柳絮在它的鼻子上,痒痒的,它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咳嗽了几声,但笑声盖过了咳嗽声。

"傻的。"他。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是葱油饼,从街口那家摊上买的,还热乎着。他掰了一半,递到阿黄嘴边。阿黄闻到了葱油的香味,还有老李手指上的烟草味。它张开嘴,接住了那半块饼。

饼是热的。老李的手也是热的。

阿黄在梦里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老李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掌上有茧子——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阿黄舔到了茧子的边缘,咸咸的,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慢点吃,"老李,"没人跟你抢。"

梦里的风暖洋洋的。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卖冰棍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老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抽着烟,看着河水,不话。阿黄也不话——狗不会话,但它会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身体感受。它感受到老李的腿靠着它的背,感受到老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感受到老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它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种感觉,在梦里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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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醒来的时候,嘴边还留着葱油饼的味道。

它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藤椅的凹陷处,头埋在前爪之间。口水把前爪上的毛浸湿了一块。它舔了舔嘴,葱油饼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藤椅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藤椅上,像给旧藤条镀了一层薄薄的铜。阿黄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后腿有点僵硬,像生了锈的门轴。它走到窗户边,把鼻子凑到窗户缝上,闻了闻外面的空气。

外面有风。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枯叶的味道,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还有——它竖起耳朵——远处有脚步声。

阿黄的尾巴本能地动了一下。不是摇,只是微微翘起来,像一根天线在寻找信号。它盯着门,耳朵转向脚步声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它的心跳加快了。它记得这个节奏——老李的脚步声,有时候拖着一点,因为腿疼;有时候急促一点,因为他赶着回家给它喂食。但老李的脚步声里从来没有拐杖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阿黄的身体绷紧了。它退后一步,退到了藤椅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它知道不是老李——老李从来不用拐杖,老李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但它还是忍不住希望,希望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站在门口的是那个穿着旧棉袄、鬓角带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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