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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0章 最后的秋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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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婶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红色的热水袋。她兴冲冲地推开门,喊了一声:"阿黄,看我带什么来了——"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阿黄还是趴在藤椅了。不是那种还带着余温的凉,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温度。

热水袋从王婶手里滑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她蹲下来,颤抖着手摸了摸阿黄的鼻子。冰的。又摸了摸它的胸口。没有心跳。

"阿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去抱它,想把它的身体从落叶堆里挪出来,但阿黄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和那些落叶、那些旧毛衣、那条毯子,还有藤椅的阴影,紧紧地连在一起,像长在了那里。

她放弃了。她跪在藤椅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仔细看了看阿黄最后的样子——它趴在落叶堆里,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一个名字。它的身边,散落着十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一片挨着一片,整整齐齐的。

王婶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翻那些落叶。在最底下,她摸到了一样东西——那块被阿黄啃得干干净净的猪腿骨,还有……老李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被塑料膜封着,边缘有些发黄,但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依然笑得温柔。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从抽屉里叼了出来,放在了落叶堆的最

王婶把照片拿在手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个傻狗……"她哽咽着说,"你这是要带着老李一起走啊……"

她把照片重新放在阿黄身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盖在阿黄的头上。

"睡吧,阿黄。老李在那边等你呢。"

院子里,秋风又起了。一片梧桐叶被卷起来,从栅栏门飞进来,打着旋,落在了阿黄的面前。

像是它生前最后一次,把落叶叼回了家。

王婶在藤椅前跪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正午的亮白,又从亮白慢慢染上了一层黄昏的橘黄。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老李的咳嗽声,没有阿黄的呼噜声,没有藤椅被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只有挂钟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她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腿麻得差点没站稳。她扶着藤椅的扶手,低头看着阿黄。

阿黄的样子很安静。比它活着的时候还要安静。活着的时候,它总在呼吸,总在动,耳朵偶尔抖一下,尾巴偶尔摇一下,喉咙里偶尔咕噜一声。现在它什么都不做了。它的身体僵硬地蜷缩在落叶堆里,像一团被揉皱的旧布,又像一块被岁月风干了的石头。

但奇怪的是,它的表情不痛苦。那张嘴巴微微张着,舌头露出来一小截,颜色已经发暗了。可它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心的褶皱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舍不得醒。

王婶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凉的。比早上更凉了。她的手指从它干枯的毛发上滑过,触到了它头顶那块光秃秃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很多年前被野狗咬伤留下的。老李当时抱着它跑了三条街去找兽医,回来后坐在藤椅上,一边给它上药一边骂:"你这傻狗,打不过还上,不要命了?"

阿黄当时疼得直哼哼,但尾巴摇得像风车。

王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擦了擦,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着。厨房里还放着阿黄的搪瓷盆,里面剩着昨天没吃完的半口粥。她看着那个盆,想起老李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晚都要给阿黄盛饭,自己吃咸菜馒头,却给阿黄碗里加个鸡蛋。

"老李要是知道阿黄走了,该多难受。"她自言自语。

但转念一想——老李已经先走了。他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毛孩子。现在阿黄也走了,两个人总算又凑到一块儿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放下水杯,回到院子里,站在栅栏门边看了看。院子不大,十来个平方,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墙角堆着老李生前没来得及修的花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她想起阿黄刚来那会儿,这棵树才碗口粗。老李说,等树长大了,夏天可以在树荫下乘凉。后来树真的长大了,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院子。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两个人一起在树荫里打盹。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鼓掌。

现在树还在,人不在了,狗也不在了。

王婶叹了口气,从墙角找来一把铁锹。她得给阿黄找个地方。不能就让它这么躺在藤椅

她想了想,走到院子东南角,那里有一小块空地,以前老李种过几棵葱,后来不种了,就荒着。土还算松软。她抡起铁锹开始挖,一锹一锹地,挖出一个浅坑。

挖到第三锹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铛"的一声。

王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把土扒开——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她认得这个盒子。是老李以前装钉子和螺丝用的,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没有钉子,只有几样东西:一根磨得发亮的狗尾巴草、一小块发黄的纱布、一枚纽扣、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老李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他平时记账的手笔:

"阿黄第一次捡石头给我看,我笑它傻,它不理我,又捡了一根狗尾巴草。这草我留着了。纱布是给它包扎伤口用的,剩了一块。纽扣是从我工装上掉下来,它叼给我看的。这些破烂东西,留个念想。"

王婶捧着铁盒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生锈的铁皮上。

老李这人,一辈子沉默寡言,连对阿黄都没说过几句软话。但他把阿黄给他的每一件"破烂"都收在这个盒子里,埋在院子里。

王婶把铁盒子放在一边,继续挖坑。坑挖好了,不大,刚好够放下阿黄瘦小的身体。

她回到屋里,蹲在藤椅前,看着阿黄。她想把它抱起来,但阿黄的身体已经和落叶、毛衣、毯子冻在一起了,硬邦邦的。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它——虽然它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轻轻地把阿黄从落叶堆里挪出来,连着那张旧照片一起。阿黄的身体很轻,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像一捆干柴,又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衣。它活着的时候,虽然瘦,但抱起来是有分量的,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把阿黄放进坑里,摆正了姿势,让它面朝门口的方向——它生前最喜欢的方向。然后把那张旧照片放在它脑袋旁边,照片上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柔,像在看着它。

最后,她拿起那盒老李埋的铁盒子,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你们爷俩的东西,放一块儿吧。"

她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过了阿黄的身体,盖过了照片,盖过了铁盒子。最后她用手把土按平,拍实。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婶站在新堆起的小土包前,站了很久。

秋风又起了,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阿黄的土包上。

一片,两片,三片。

像它活着的时候,一片一片叼回来的那样。

王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藤椅空着。落叶散了一地。搪瓷盆里剩着半口粥。挂钟还在走。

一切都还在,只是少了两个人。

"老李,阿黄,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她轻声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日子还在过,天还会亮,雨还会下,梧桐叶还会落。

只是这间小院里,再也不会有那个粗糙的声音喊一声"阿黄"了。

而阿黄,终于不用再等了。

(第05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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