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单性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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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澜目送傅三娘搀着母亲走进那间破败的柴房。
晨光从屋脊上方斜斜铺下来,
将两个人的影子从门槛上叠成一道完整的轮廓。
她站在院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低语,
像一条被冻了很久的河终于开始融化,冰层碎裂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
树根底下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叶片细长,
从裂开的树皮缝隙里长出来,
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它没有种子,没有花,只有一根独苗,
却活得怡然自得。
君澜蹲下来看了那株草很久,
她想起傅三娘方才握着母亲手时的神情。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长了不知多少倍。
脚下的山道在晨光中渐渐变得陌生,等她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时,
已经站在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开阔原野上。
原野上长满了细长的芒草,草尖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灰绿色的海。
远处地平线上立着一道矮矮的城墙,
君澜朝那道城墙走去。
她抬起头,眼前是一座城。
城不大,屋舍整齐,街道干净,每一扇门都敞着。
街上走着的人全是女子,穿各色衣衫,梳各式发髻,有的挎着竹篮,
有的抱着婴孩,有的三三两两并肩而行。
雨声细碎而温软,没有男子,一个也没有。
街边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女儿国”。
君澜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女子从她身边经过,
怀中抱着的婴孩忽然伸出小手,朝君澜的方向抓了一下。
那女子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君澜:“你是从外面来的?”
君澜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有父亲吧?”女子说这句话问得奇怪。
君澜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女子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
背影融入了街角的人流中。
君澜沿着街道往里走,两侧的屋舍门楣上都挂着一只小小的木牌,牌上刻着字。
她凑近看了几块,分别写着“王氏寻父”、“李氏寻父”、“张氏三代寻父”,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寻父”二字。
她走过半条街,终于在一家茶棚前停了下来。
茶棚里坐着几个女子,围着一张矮桌喝茶,桌面上搁着一只敞开的木匣,
匣子里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每一条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内容:“去何处寻父”。
茶棚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布衫,正往陶壶里续水。
看见君澜站在棚外张望,她招手让她进来坐。
君澜在空位上坐下来,妇人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水是淡红色的,
入口微甜,有一股淡淡的花草气味。
“你是外地来的?”妇人问。
“是,我是从外面来的。”
“那你有没有父亲?”
君澜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妇人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存在。”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邻座的几个女子放下茶碗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同情,
还有一丝奇异的共鸣。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开口说道:
“那你和我们一样,我们都是没有父亲的人,这座城里的人都没有父亲。”
君澜问:“有的有,但没见过。”
那年轻女子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画。
画上的男子面容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简单的侧影。
“这是我娘凭着记忆画的我爹。
她说他很高,眉心有一颗痣,笑起来声音很好听。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娘生我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不只是他,”茶棚主人说,“这座城里的每一个女子都是母亲独自生养大的,
孩子的父亲在他们出生之前就离开了,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但每个女孩长大以后都会想要去找一找。”
“去找什么?”君澜问。
“去找一个答案,”茶棚主人说,
“问他为什么走,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问完之后,有了答案,兴许就放下了。”
君澜端着茶碗,茶水的温度温热而绵长。
她想起自己这许多年也一直问着自己:
她的父母呢?她有没有父母?父母在哪里?你们找父亲,有人找过母亲吗?
君澜问茶棚主人。
茶棚主人说道:“我们生来就有母亲,
母亲就在身边,不必找。你是来找母亲的。”
君澜没有否认。
那年轻女子把画像折好,收进袖中,说道:
“那你和我们正好相仿,我们找父亲,你找母亲,咱们可以结伴走一段路,互相做个伴。”
茶棚主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泛黄的草纸,摊开来,
是一幅粗略的地图。
她的手点了点纸面上的某一处,说道:
“往北走三天,有一座山叫孤山,山脚下有一口泉,
泉水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很烫。
据说那泉能照见一个人最想见的人。我们打算先去那儿。”
“那你怎么知道那泉是真的?”
茶棚主人把草纸卷起来,塞进一只布袋里,用麻绳系紧,甩到肩上,
说道:“没有人知道,但总得有人去看看。”
那天夜里,君澜在女儿国住了一晚。
她被安置在一间临街的小屋里,屋里的陈设简单,
她坐在竹榻上没有睡。
窗外有风吹过,街巷带着满草的气息和远处水塘的微腥。
她想起傅三娘握着母亲手时的神情,她曾见过无数魂魄的归处,
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归处。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木门时,街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女子,
都背着行囊,腰挎水囊,
脚下踩着结实的布鞋。
茶棚主人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肩上挎着那只布袋;昨天那个年轻女子也在,怀里抱着那只木匣。
“走吧,”茶棚主人说。
一行人出了女儿国的缺口,沿着一条被芒草掩了大半的土路向北走去。
芒草越来越高,从膝盖长到腰际,又从腰际长到肩膀。
走在前头的人拨开草叶,草尖划过衣衫,发出沙沙的声响。
君澜走在队伍中段,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灰白的天幕,
风从草浪尽头涌过来,裹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是跟着走。
走了大约半日,前方的芒草忽然低矮下来,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花白,面容被风吹得干裂,
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正在打盹。
茶棚主人第一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