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复仇的公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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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衣摆上的雪已经融化了,正在往下滴水,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湿痕。
她没有催,也没有急着要走,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一窝幼崽挤在母狼腹侧,
公狼身体弓成一个半圆,将妻儿护在自己和洞壁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渐渐落了下来,
那道透过缝隙射入的灰白色光线也变亮了一些,
从原来那种沉沉的青灰色变成了一种浅淡的银白色。
君澜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恢复了知觉,便撑着岩石站了起来。
母狼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银白色的天光。
她看着君澜,片刻后,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只幼崽的头顶,
然后朝君澜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君澜蹲下身,伸出手,掌心向上,
悬在最后一只幼崽的上方。那只幼崽正在睡觉,鼻尖一抽一抽的。
她的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温柔地拂过那只幼崽的毛发,像一阵极轻极暖的微风,
所过之处,幼崽的皮毛干燥而蓬松。
她收回手,站起身,退到缝隙入口处,侧着身挤了出去。
雪原上的风雪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
将整片雪原照成一种介于冷白与暖银之间的颜色。
她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踩碎雪壳的细密声响。
她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去。母狼站在数十丈外,
那道灰白色的毛发在雪光中微微泛着暖意,它的身侧跟着公狼。
两道成年雪狼并排站着,在雪原的天光下肩并肩。
君澜看着它们,朝它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
继续朝前方走去。那两只雪狼站在那里,安静地目送着君澜离开。
君澜在雪原上又走了半日,天色始终没有变暗,
那种介于冷白和暖银之间的天光像一层被仿佛熨平的绢帛,
平平整整的铺在头顶,
不升不落。脚下的雪层开始变薄,露出底下一层暗灰色的冻土,
冻土上生着一种矮小的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
颜色是极深的墨绿,她弯腰碰了一下那苔藓,竟然是一种奇异的温热,
像刚被太阳晒过似的。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苔藓的边缘微微卷曲着,
每一片叶尖都顶着一颗细小的泛着微光的水珠,水珠不滴落也不结冰,
就那么安静地悬在叶尖上,像被什么力量托住了。
君澜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冻土渐渐变成了沙地,沙粒是灰白色的,
踩上去吱吱作响。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线,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她朝那堵壁面走去,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幕,
将整片雪原和天空都倒映在自身表面。
她站在镜子面前,看见自己的影像站在对面,
那影像的穿着、姿态、眉眼都和她一模一样,
那影像看了她片刻,然后朝镜面的方向微微侧过身,现在示意她跟上。
君澜迈出一步,她的脚已经踩在了镜子上,
原以为会触到冰凉坚硬的表面,却感到一阵温热的柔软。
她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滑倒,
镜面在她的脚下有了实感,她开始朝镜子的深处走去,
镜子内部的世界和外面的雪原很像,雪是暗灰,天光是暗金色的。
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她,坐在一面矮矮的土墙上,
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素白衣裙。
听见脚步声,那人影转过身来,
露出君澜无比熟悉的面容。
“你终于来了,”那人说。
君澜在她面前站定,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下一个要渡的魂。”那人说,
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
“我是这面镜子里所有的阴影。
你每渡一个人,那些亡魂临走前留在你身上的一点余影就会沉到这里,
聚成我的形状。”
“那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君澜问。
“因为你之前渡走的人,
她们都有明确的归处:忘川、轮回、消散。
可我不同,我是那些没有归处的影,不属于这个世界,
也不属于忘川。你把我渡走,我就会彻底消失,
而你会多出一些你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人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那手是半透明的,比君澜的手略小一些。
君澜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一阵奇异的感觉涌上来,像无数根细小的羽毛同时拂过皮肤。
那人影从指尖开始消散,先是手指变得透明,
然后手掌、手腕、手臂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色光点,
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她在消散的过程中始终看着君澜,
嘴角那一丝笑意直到最后都没有收回去。
当她整个人化作光点飘散在镜面世界中时,
君澜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微微发烫,镜面世界在她面前裂开了。
她重新站在了雪原上,天色正在变暗,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暮色。
她沿着雪原继续向前走去,暮色在她身后合拢,
前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道新的轮廓,像一座被薄雾笼罩的城。
她不知道那座城里有什么,但她感觉袖子中那卷信纸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升高,
像一个正在被重新点燃的余晖。
她朝那座被薄雾笼罩的城走去,脚下的雪原已经彻底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泥土。空气里浮着一股细微的焦糊气味。
那座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不高,墙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
城门敞着,门洞深处不是街巷,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暗红色的灯盏,
灯盏里没有火,却亮着一种幽微的光。
君澜站在城门前,正要迈步跨过门槛,
余光忽然瞥见门洞侧面的墙根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花白,
面容干枯,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抬头看了君澜一眼,说了一句让她脚步顿住的话:
“你来得正好,她等你很久了。”
君澜问她是谁,那人说:“她,是世间最后一个记得你名字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