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杨嗣昌的暖轿离开刘府那条胡同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径直转向皇城方向。轿夫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不用他吩咐便知道往哪条路上拐。
怀中的那份颜继祖的求援文书,激得他心神不安。他伸手在胸口按了按,那油布包还在,硬邦邦的一小块,贴着他的中衣。
山东局势糜烂至此,济南危若累卵,内阁的主意必须要在今晚就拿定。
他靠在轿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调兵?哪来的兵?京营不能动,关宁军不听调。就这么不理睬又不是他的性格。
杨嗣昌越想越觉得这趟文渊阁非去不可,可到了文渊阁又该怎么开口,他心里还没有一个准谱。
文渊阁值房内,今夜轮值的恰是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薛国观。烛光下,他正就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翻阅着几份无关紧要的邸报抄件,听到门外脚步声和门子的禀报,才抬起头。
见是杨嗣昌独自一人前来,薛国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笑容,起身相迎,“杨阁老?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快请坐。”
他与杨嗣昌虽有旧谊,在扳倒刘宇亮一事上也颇有默契,但彼此都清楚,这默契建立在利益一致的基础上。
如今刘宇亮暂时倒了,内阁首辅之位空悬,这“一致”里头,难免就掺进了别的味道。
杨嗣昌也不客气,随手脱下沾了寒气的披风交给随从,在薛国观对面坐下,“廷宾今日轮值,可收到什么军情。”
“不曾看到,杨阁老有什么指教?”薛国观顺手将面前的邸报抄件合上了,把方才那些不咸不淡的闲事从面前清出去。
杨嗣昌从怀中取出颜继祖的文书,放在桌上,“谈不上什么指教,只是有紧急军情,不得不来啊。”
“哦?紧急军情?”薛国观亲自给杨嗣昌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莫非是关外又有变动?还是陕西流寇复炽?”
杨嗣昌没碰那茶,“是山东。颜继祖遣管家冒死送来的求援急报。济南被围,情势已万分危急,请朝廷速发援兵。”
薛国观应了一声,拿起文书,展开浏览。
他看得比杨嗣昌方才慢得多,目光在字句间移动,眉头微微蹙起,却又很快舒展,仿佛那字里行间的血火,并未真正触及他的心神。
片刻后,他放下文书,轻轻叹了口气,“颜抚台.....也是不容易。不过山东的局面也不用太担心,去年皇上就让他募兵,还拨了一千人马的饷钱,再加上济南城墙高大,想必是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他抬眼看向杨嗣昌,“对了文弱,刚从何处来?看你神色匆匆,可是还有他事?”
杨嗣昌心中明了,薛国观这是起疑了,怀疑自己深夜携山东急报而来,另有缘由。
“也不瞒着廷宾,我方才从刘阁老府上过来。”
“刘宇亮?”薛国观眉梢一挑,脸上笑容淡了些,身子却微微前倾,显然有些兴趣,“他如今是待参之身,皇上严旨不得离府,文弱怎会夜里造访?可是....刘季龙心有不甘,寻你诉说委屈了?”
杨嗣昌苦笑一下,摆摆手道:“哪有什么委屈可诉。他不过是心中苦闷,寻我喝杯酒,发发牢骚罢了。主要还是为了这份文书。”
他将陈掌柜递送文书一节简略说了,隐去了关于卢象昇的激烈争论,只道刘宇亮收到故交转来的急报,知事关重大,自己又无职权处置,便请他过去商议转呈。
“原来如此。刘阁老倒还有几分心系国事。只是.....”薛国观笑了笑,“他如今自身难保,这般热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文弱,他席间就没提点别的?比如,卢象昇卢督师的事?”
果然还是绕到了这里。
杨嗣昌心中暗叹,薛国观对彻底扳倒刘宇亮的执念,或者说对扫清通往首辅之路障碍的执念,比对千里之外的济南城要执着得多。
他想起方才在刘府书房里那些你来我往的话.....
“提了。”杨嗣昌坦然承认,“刘阁老为卢督叫屈,言其忠烈,不当受潜逃污名。”
薛国观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他为卢象昇叫屈?怕是更想为自己开脱吧?不过他弄错了方向。”
他放缓了语速,“卢象昇若定为忠烈殉国,那他这督师‘督帅无方、援应不力’的罪名可就坐实了。若卢象昇是‘或言溃逃’,这败仗的责任,不就能推出去大半?”
“文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嗣昌平静地看着他,“廷宾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卢督身后名如何定,非仅关刘季龙一人之得失,更关乎前线军心、朝局稳定。此事,皇上已有圣断倾向,你我做臣子的,依旨办事便是。”
薛国观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文弱,这里就你我二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宇亮这督师不利的罪名,眼下是铁板钉钉。卢象昇若是殉国,他罪加一等。”
“若是潜逃,他罪责稍减,但终究难逃干系。此正是将其彻底按下去的良机啊!内阁首辅之位空悬,你我正当同心协力,为国选贤,岂容这等丧师辱国之辈再有反复之机?”
杨嗣昌只觉得一股疲惫之感瞬间传遍了全身,但又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无力感。
薛国观盯着首辅的位置,刘宇亮想着自保或翻身,言官们高举道义大旗,皇帝在猜疑和焦虑中摇摆.....似乎所有人都在计算自己的得失。
反倒是济南城,成了这盘棋局中,一颗碍事却又不得不摆上的棋子。
“薛阁老。”杨嗣昌依然平静道:“刘季龙之事,皇上已有明旨,你我依律办理即可,无需再多做文章。眼下当务之急,非在议一人之功罪,而在解山东之倒悬!”
他伸手将桌上颜继祖的文书向薛国观那边推了推,“你再看看这文书!济南城旦夕可破!城中不仅有官员、有宗室、有数十万百姓,更有大明在山东的最后一点体面。”
“方才你说颜继祖去年募兵,且不说那几千人已经跟着他去了德州。就算那些兵丁留在济南,那也是杯水车薪!”
“若济南失陷,德藩遇难,鞑子饮马泰山,届时天下震动,朝廷颜面何存?你我身为阁臣,首辅暂缺,便是百官之首,社稷之梁!能坐视不理,只顾着在卢象昇是死是逃、刘宇亮是罚是赦上面纠缠不休吗?!”
他这番话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与平日沉稳形象大相径庭。薛国观被他突然的严厉喝得一愣,脸上那点笑容僵住了,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封文书。
杨嗣昌不给薛国观喘息和反驳的机会,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又说道:“薛阁老,你细想。为何皇上眼下有心思,也有余裕,去琢磨卢象昇究竟是殉国还是潜逃?”
“因为河北战事虽紧,未至全盘糜烂。山东虽有警讯,尚未有确凿败报传来!皇上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故能从容计较他卢象昇,权衡朝中势力消长。”
“可若济南城破的消息真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