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薛案首开小课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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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砚青的第一场小课,温初一足足收了二十三张听课签。
她原本在后头的读书房里只摆了十八张条凳,可谁知开课前,人越挤越多。寒逢春一趟接一趟地从街角茶摊借长凳,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嫂夫人!不能再卖了!”寒逢春抱着两条长凳挤进门槛,“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再卖下去,薛兄等会儿恐怕得踩到大铁锅的锅盖上讲学了!”
温初一正低头数着手里的竹签,手速快得飞起,头也不抬地接话:“锅盖太滑站不住,大不了让他站到这张实木桌案上去讲。”
正准备跨进读书房的薛砚青听见这句,脚步微顿,正要开口。
温初一已经麻利地将桌面上最后一点瓜子壳抹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讨好的笑:“放心放心,我也就是过过嘴瘾,哪能真叫你站桌子?咱们府案首若是摔下来,我这半间铺可赔不起。”
屋里原本紧张的考生们听见这话,忍不住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小课就设在半间铺后头那间稍显逼仄的读书房里。
墙上,端端正正地挂着那三块饱经风霜的错题牌。桌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青灯、明灯,甚至金灯的考生。虽然他们买的月牌价钱不同、出身不同,可此刻挤在同一间屋檐下,仰头看向前方的神情,却透着一模一样的求知与紧张。
宋秋娘提着一把大铜壶,像条灵活的小鱼,小心翼翼地从人缝里挤过去。她给每人添茶时,手极稳,茶水只倒七分满,免得谁听得激动了一动胳膊,烫着旁人。从前她端茶倒水,只敢低着头看鞋尖。如今,她不仅能眼观六路,还要时刻核对哪张签该坐哪个位子。虽然忙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温初一没有往前凑。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人群最后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铜钱的饭签盒。她嘴上说自己是在这儿看门防贼,可实际上,她那双澄澈的桃花眼,自始至终就没从薛砚青身上挪开过。
薛砚青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青衫。
若仔细看,袖口处甚至还有罗苋娘替他细细缝补过的旧痕。可当他往那面粗糙的土墙前一站,背脊清直,如芝兰玉树。原本狭窄拥挤、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破屋子,竟硬生生被他站出了一种白鹿洞书院名师讲堂的威严。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摆架子。开口的第一件事,便是转身,将沈清石那张改前的破题原稿揭了下来,用纸条遮住了名字。
“今日小课,不讲如何投机取巧去押题。”薛砚青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先讲在考场上,如何不把题眼写偏。”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坐在后头的温初一紧紧抱着饭签盒,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薛砚青会读书,文章写得极好;也知道他在外人面前如何不动声色地护着她。可是,像现在这样,面对着二十多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不用戒尺,不用厉声,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将所有人死死按在座位上屏息凝神的薛砚青,她还是头一回见。
薛砚青从沈清石的那篇苦水文讲起,抽丝剥茧地讲,如何将一腔真情实感,精准地收束回题面的准绳上;接着,他又拿起梁承益那篇料太足的旧文,在黑板上画出脉络,讲一篇文章如何分清本末轻重。
讲到许原白的那篇破题时,他保全了对方的颜面,没有点名,只是将那句两边都讨好、圆滑无比的破题挂了出来。
“文章求周全,是好事,但绝不可为了周全,而失了文章的主位与风骨。”他目光扫过众人,“若题目问的是正心与成才孰重孰轻,你可以照见二者相辅相成,却必须在开篇,定下你心中认为的本!”
说到这里,他提起朱笔,在那句原本圆滑无比的句子里,极其凌厉地画下了一道断线。
众人看着那猩红的一笔,恍然大悟。薛案首这一笔,就像是硬生生从一滩软泥般的文章里,抽拔出了一根铮铮铁骨!
角落里,沈清石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旧纸,眼眶微热。梁承益吓得赶紧把嘴里还没嚼完的半块糕点囫囵咽了下去,连咳嗽都不敢出大声。
坐在最前头、待遇最好的金灯席上的陆明达,今日难得没有摇晃他那把风流折扇。听到薛砚青剖析讨巧那一段时,他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却依然强撑着,将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全程。
寒逢春原本只打算来凑个热闹贫两句嘴,听到后来,竟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了炭笔,在纸上密密麻麻地记了满满一页。
温初一悄悄地把怀里的饭签盒又抱紧了几分。
她在心里呐喊:这哪里只值一张听课签的钱啊!这简直是千金难求的名师真传!
……
小课临近末尾,有个坐在后排的年轻考生大着胆子举手问:“薛案首,学生敢问一句,温娘子在外头挂的那些题眼牌,到底算不算押题?”
屋里刚刚松快些的气氛,再次凝固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温初一在后头用力捏住饭签盒的边缘,正准备站起来自己舌战群儒。
薛砚青却先一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春风拂过水面,却又极有分量地将这满屋的非议与探究递到了她的手里。
温初一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这位公子,你们若是真觉得我温初一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替学政大人出题。”她挑起眉,似笑非笑,“那我明日一早,就不在这儿卖粥了。我直接去院试考场的试院门口摆个摊,找学政大人收一份出题辛苦费,你们看成不成?”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释然的哄笑声。
薛砚青负手立在墙前,耐心地等笑声过去,这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题眼,只能助人在迷雾中看清前路。可真正写出锦绣文章的,终究是你们自己的心性与明辨。”
那提问的考生脸一红,心服口服地深深作揖,再也没有多问半句。
小课散场后,半间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
许原白一言不发,直接走到柜台前,第一个掏钱,一口气又买了三张夜批签。陆明达更是大手一挥,将自己的金灯牌待遇直接续了半个月。
温初一坐在账桌后头收钱,收得嘴角根本压不住,都快咧到耳根了。
等到夜深,铺子里的人终于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温初一迫不及待地将饭签盒倒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