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顾衡又来试探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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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同温初一谈月牌的生意,是在一场绵密的秋雨之后。
半间铺的屋檐下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外头泥泞,青灯牌的穷书生们舍不得弄脏铺子里的青石砖,一个个都在门槛外头,仔细地把鞋底的黄泥在石阶上刮干净了才肯进门。
宋秋娘见状,体贴地在门边放了个豁了口的破瓦盆,专用来接泥水和伞滴下来的雨水。
寒逢春端着碗路过,嫌弃地撇了撇嘴:“秋娘,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丑东西?摆在门口,平白坏了咱们温家铺子的风水。”
温初一正低头核账,头也不抬地怼了回去:“这瓦盆丑归丑,可它拦住了泥水。它的功劳,就是让你今日少擦三遍地。你若是觉得它丑,那你亲自拿袖子去门口擦地?”
寒逢春立刻闭嘴,甚至还恭敬地对着那破瓦盆拜了拜。
顾衡跨进门槛时,正巧将这番市井又鲜活的对话听进耳朵里,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
他今日没带那个金贵认床的族弟,身边只跟了个小厮。他亲自提着一只精美的四方油纸包,纸包上印着顾家茶楼的红泥印记。
油纸一解开,里头是层层叠叠、精致小巧的茶点,一股甜腻高雅的桂花香气,瞬间在满是墨香和肉汤味的半间铺里幽幽地散开。
温初一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顾公子今日这阵仗,是来送礼的?”
“是赔礼。”顾衡从容地在桌前坐下,温润笑道,“前几日,我顾家的管事不懂规矩,在温娘子门前仗势挤队,失了礼数。这盒点心,聊表歉意。”
温初一没跟他客气,直接将那盒点心推到了宋秋娘手边:“既然是赔礼,秋娘,那这礼该你收。那日受了那管事闲气的,可是你。”
宋秋娘原本正低头算账,看着那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精美点心,吓得手足无措:“掌柜的,这使不得……”
顾衡看着温初一这护短又分明的做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温娘子倒是恩怨分明,一点亏都不肯让手底下的人吃。”
“做买卖嘛,账得算清。”温初一在账桌后坐定,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直视顾衡,“顾公子今日亲自登门,总不会只是为了送一盒点心吧?”
顾衡笑了笑,不再兜圈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熟宣,在桌面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顾家茶楼后院的精细工笔图。几间幽静的空房、两处临水的雅座、甚至还有一个能容纳三十人的宽敞小厅,每一处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连水井的位置、进出的隐蔽后门、后厨送餐的小路,都画得一目了然。
“温娘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温家的月牌生意,若是挂到我顾家茶楼的后院,以顾家的地盘,你可以多接一倍,甚至两倍的考生。”顾衡修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我出房、出伙计、出桌椅茶水。温家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将题眼墙和薛案首的批文挪过去。赚来的银钱,你我按成分账,如何?”
温初一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只扫了一眼,她那颗商人的心跳就猛地快了半拍。她知道,那地方确实是极好的。若是搬过去,雨天考生们不用再在门外踩泥巴排队。富家公子哥儿最爱那种有流水假山的雅座,有了顾家茶楼的名气托底,金灯牌的价钱,兴许还能再往上翻一番。
宋秋娘在旁边听着这诱人的条件,眼睛都睁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寒逢春更是激动得压低了声音,在角落里直搓手:“这要是答应了,咱们铺子可就一步登天,直接变大酒楼了!”
温初一没有立刻作答。
她静静地看着那张描绘着泼天富贵的图纸,又偏过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一长串略显寒酸的青灯牌。
屋檐下,秋雨顺着瓦当滴落,叮地一声砸在宋秋娘找来的那个破瓦盆里。那声音清脆极了,像是一枚铜钱落进粗瓷碗里的回响。
“顾公子,图纸画得极好。”温初一抬起头,“只是我有个问题。若我搬过去,我墙上这些青灯牌,你留,还是不留?”
顾衡指尖微顿,坦言道:“茶楼门面大,开销也大。青灯牌一月一两二钱的价,实在太低,恐压不住茶楼的成本。”
“那就是留不住了。”
顾衡似是料到她会不舍,退了一步:“温娘子若觉得可惜,我们可以另设几处不设座的旁听位,收个茶水钱。”
“旁听位能寄放他们那破旧的书箱吗?能给他们留位置看告示墙吗?”
正抱着热水壶从后院走出来的沈清石,听到这句话,脚步蓦地僵在了原地。他手里紧紧攥着壶柄,指节微微泛白。
顾衡余光瞥见了沈清石,很快又将目光收回,看向温初一,语气里透着商人的理智:“温娘子,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做生意,总要算长远的收益。”
“顾公子,你错了,我此刻正在算收益。”
温初一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摘下一块磨得起了毛边的青灯牌。她走回桌前,啪地一声,将那块破木牌重重地压在了那张精美的图纸上。
“青灯牌的钱,赚得确实薄。可顾公子,它聚起来的人气,却是最厚的。”
温初一目光灼灼,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明灯牌的考生,是因为看见青灯位上坐满了人,才知道咱们温家收钱公道,有薄有厚。金灯牌的贵客,是因为看见连最便宜的青灯考生,都能得到薛案首毫不敷衍的批文,才相信温家的贵牌子里,藏着真东西。”
她用指腹重重地点了点那块青灯牌:“你若是为了成本砍了青灯,那顾家茶楼里,就只剩下富贵人家的攀比和热闹。可这世上的热闹,哪有不散的?闹个三五日散了,我温家的根基,也就彻底毁了。”
顾衡安静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梳着简单发髻穿着粗布围裙的姑娘,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震撼。
一直坐在墙边阴影里批阅文章的薛砚青,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他只是在温初一说出那番话时,停下笔,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睫,将这主场和光芒完完全全地留给她。
片刻后,顾衡忽地笑了。
“温娘子这笔人气账的算法,顾某确实是生平罕见,受教了。”
温初一将那张图纸从青灯牌下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叠好,推了回去。
“顾家茶楼的地方确实好,说实话,我刚才看着图纸,也是挺眼馋的。”她坦荡地承认,“可我现在若是带着月牌进了你顾家的门,那这墙上的第一块牌子,往后就得改姓顾了。那可不成。”
“温娘子多虑了,招牌我们可以同挂。”
“同挂,那也得分个主次。”温初一摇了摇头,“我家这口铁锅虽然小,也破,但这锅里熬出来的锅气,是我们温家自己的。若是端到了顾家的大灶上,受着别人的柴火,那这香味早晚得变了味儿。那些读书人的舌头和心眼子精着呢,一口就能尝出真假来。”
她说完,手指忍不住在那张图纸上,刚才画着小厅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那地方真宽敞啊,若是真摆上桌椅,薛砚青开小课时,定能多收好几十张听课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