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陆明达服气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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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陆明达这口彻底的心服气,是被一篇反反复复重写的破题给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耗在温家半间铺里了。金灯专席上的极品毛尖换了三回,夜食也从最开始清雅的笋丝鸡汤,变成了垫肚子的黄灿灿小米糕。
温初一收他的加批钱收得极其爽快,可收完钱后,就像个监工似的盯着他吃东西,绝不许他光灌茶水不咽干粮。
“你可是花了八两银子买的牌,”温初一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若是半夜饿晕在我这铺子里,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我温家的饭食苛待了贵客呢。”
陆明达捏着那块软糯的小米糕,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扔在了一边。
他眼底熬出了红血丝,笑得万般无奈:“温娘子,你这管天管地的架势,真是比我家从小伺候的教养嬷嬷还要细致三分。”
调侃归调侃,这一回,陆明达写的是取士观心。
他终于学乖了,开篇没有再强行翻案,那些华丽堆砌的生僻典故也少了许多,句子犹如被清水洗过一般,透出一股清朗之气。
薛砚青坐在灯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卷面。
可读到中段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中的朱笔毫不留情地落下,又画了一个刺目的红圈。
陆明达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挑动,他猛地坐直身子:“又哪里错了?”
薛砚青将那张卷子推回他面前,修长的指节敲在那个红圈上:“你开篇立意是取士先观心,这很好。可到了中段,你却又下意识地处处卖弄,大写特写才名如何显贵、文章如何锦绣。前后气脉,彻底断裂了。”
陆明达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反驳:“朝廷取士,才名本就是重中之重,难道不该写?”
“可你破题时的主位,既已立在了观心,那后头的才名,便必须乖乖归顺到这个心字上。”薛砚青目光如炬,“若才学越高,心术却越偏,那将来的祸患也就越大。这一层最该点破的骨血,你为了炫耀辞藻,全避开了。”
正在案板上切小米糕的温初一,听见这句,手里的菜刀重重地顿在砧板上。
“这就好比赶马车。”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块糕,大白话张口就来,“方向要是跑歪了,你的马跑得越快,最后连人带车摔下悬崖的时候,肯定也摔得越惨,越稀碎。”
薛砚青闻言,转眸看向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惊艳与笑意:“温掌柜所言,一针见血。正是此理。”
陆明达彻底沉默了。
他出身宁州大户,从小便被冠以神童之名。他最爱写才,才高八斗、名显于世、文章华美……这些全是他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里夸赞的东西。
半晌后,陆明达伸出手,将桌上那把常年不离手的折扇拿起来。
“我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你说我讨巧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总怕考官看不见我的本事,我想让阅卷的先生,第一眼先看见我陆明达有多聪明。”
“聪明可以显露,但绝不能反客为主,去抢了题目的风头。”薛砚青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许。
陆明达苦笑连连:“这话,若是放在几天前,或是我家书院的先生说出来,我多半还要梗着脖子辩上三百个回合。偏偏……”
他环顾四周。偏偏这半间破破烂烂的铺子里,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有一面毫不留情的错题墙。那些错处就明晃晃地挂了几天,撕碎了所有的体面,让他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温初一走过来,将切好的一碟小米糕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辩不动了?辩不动就多吃点东西补补脑子。”
陆明达看着那碟金灿灿的糕点,没有再嫌弃它粗糙。他拿起一块,慢慢地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咽得极其实在。
那夜,陆明达咬着牙,将那篇文章重写到了子时将尽。
薛砚青接过来,只看了破题和前两段,终于没有再画红圈,而是在纸边,落笔写下了四个字:可入正路。
陆明达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长弓猛地松开了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揉进袖子里,而是极其郑重地,将其压进了书袋最贴身、最平整的里层。
桌碟里还剩下半块小米糕,他也没有浪费,拿起来慢慢吃完,这才端起茶盏漱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