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進則亢龍有悔,退則蒺藜生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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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張督郵,陳大上月采藥墜崖,腿骨未愈……”
“所以、所以老夫未曾将他列入名冊裏去。”
“擡也要擡去!”
張郗厲聲喝道。
“朝廷就要伐吳了,耽誤了國家的征程,爾等吃罪的起嗎!”
話落,即轉頭對衙役道。
“去陳家拿人!若敢抗命,以謀反論處!”
待徭役闖入陳大家拿人時,陳大妻子含淚将家中錢財盡數奉給張郗。
只求他莫要強征他夫君到前線去。
張郗既得了錢,卻又不着急走,說道:
“某也只是一督郵,若是不能按規定交上具體數目的徭役。”
“某也得受罰。”
陳大妻子會意,又回屋将家裏唯一值錢的金釵子贈給張郗。
“有勞張督郵通融通融。”
張郗側目望一眼屋內,見裏面的确已經窮得拿不出任何東西,榨不出半點油水了。
這才帶人離去,并說道:
“……也罷,念在陳大的确是腿上有傷。”
“此次南征,便免了他的徭役吧!”
話落,方才帶着手下人,大搖大擺離去。
只留下陳大妻子,望了眼粒米不剩的空鍋,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晚只能指望有好心的村民,能夠接濟他們一二了。
可聽說官吏挨家挨戶,也各種理由,強征了不少米面。
也不知道他們家中還有沒有餘糧。
同樣場景在各縣上演。
在陳留,縣丞發明“助役錢”,聲稱交錢者可免役。
他會上奏朝廷,說明此事。
在東郡,官府克扣民夫口糧,每日只發半份。
最甚者屬颍川,
竟将征役名額暗中加碼——
朝廷要七成,他征九成,多出的兩成竟要民夫自備乾糧贖買。
颍川是老牌士族聚集地了。
中間經歷過曹操統治,然後又是大量精英階層跟随曹操進入蜀地。
颍川地區的勢力,經過了好幾輪的洗牌。
這裏整體的管理也是比較混亂的。
秋風蕭瑟,王老漢蹲在自家田埂上,望着尚未成熟的粟穗發呆。
昨日差役來征走了他的獨子,今日又來索要“助役糧”。
“老丈,莫怪我等狠心。”
差役掂着錢袋,“咱家府君說了,一鬥粟抵一日役。”
“您交十石,令郎就能早歸百日。”
王老漢顫抖着掏空米缸:
“官爺,只剩這下這些了……”
差役瞥了眼不足三鬥的陳糧,突然擡腳踹翻米缸。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揚長而去,留下老人跪在撒落的糧食中痛哭。
當夜,颍川陽翟縣郊的破廟裏,十幾個衣衫褴褛的農夫聚在微弱的篝火旁。
“狗官!狗官哪!”
“我兒被征去才半月,就傳來死訊……”
說話者正是王老漢,他渾濁的眼中燃着怒火。
“說是失足落水,可同鄉帶回的屍身上全是鞭痕!”
古代最辛苦的便是徭役工作。
尤其在漢末三國時期,生産力總體不發達、交通不便的情況下。
凡是服徭役的人,通常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能在一場大規模戰役中,服徭役且活下來的,那絕對算是命相當硬的。
“我家交了五石粟,第二日又來要!”
年輕些的王五咬牙切齒。
“那督郵還說,之前交的算‘修路錢’,現在才正式開始算役錢!”
另一名農夫冷聲笑道:
“聖旨明明是減役三成,到我們這兒反倒多出兩成。”
“諸位可知其中貓膩?”
他蘸着雨水在供桌上劃拉。
“諸位看……”
“郡裏要七成,縣裏加兩成,鄉亭再刮一層……”
“最後全進了這些狗官的腰包!”
破廟外雷聲大作,閃電照亮了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王老漢舉着鋤頭,顫巍巍站起。
“橫豎都是死,倒不如……”
“反了他娘的!”
王五抄起鋤頭砸向供桌,木屑飛濺。
三日後,一隊差役照例來村裏催糧時,等待他們的是鋤頭鐮刀。
當督郵聞訊帶兵趕來,只見官道上懸着七具屍體,最前方差役的嘴裏塞着帶血的告示——
正是那份被篡改的征役文書。
“殺官差者誅三族!”
“爾等好大膽,竟敢造反!”
督郵怒吼着沖進村莊,迎接他的卻是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竹箭。
當他被吊上村口老槐樹時,終于看清領頭人竟是那個佝偻的王老漢。
消息如野火蔓延。
短短旬日,颍川、汝南、陳留三郡交界處,聚集起上萬流民。
他們推舉這王老漢為首領,號稱“平役軍”,專殺貪官污吏。
消息傳到同在河南的梁國裏,
梁王劉理正與國相諸葛均對弈。
忽聞殿外腳步聲急,主簿陳泰手持漆封軍報匆匆入內,額上還挂着汗珠。
“大王,河南急報!”
陳泰單膝跪地呈上竹簡,“颍川、汝南流民聚衆作亂,已殺朝廷命官十二人。”
“據報,亂民逾萬!“
劉理執棋的手懸在半空。
他擱下黑玉棋子展開軍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誰乾的!”
劉理看罷,拍案而起,震得棋盤上棋子亂跳。
“竟敢篡改陛下的減役聖旨,逼反河南百姓!”
劉理是嚴格按照劉備頒布的聖旨,遵行減役條令的。
甚至他還在基礎上進行了減少。
只是沒想到竟有些地方官員,仗着天高皇帝遠,值此國家大事之際,牟取私利。
諸葛均拾起散落的軍報細看,胡須微顫:
“大王慎言。”
“然亂民殺官據縣,實乃大逆。”
“當速報洛陽,請朝廷定奪。”
劉理起身踱至殿外廊下,秋雨初歇,檐角滴水聲聲入耳。
他望着南方陰雲,忽然轉身對衆人道:
“不可!此刻父皇正籌備伐吳,若聞中原生亂,必分聖心。”
王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本王既食漢祿,當為君分憂。”
言外之意,他打算出兵平叛。
諸葛均聞言大驚,急趨上前,大聲提醒道:
“大王!《漢律》明載,藩王無诏不得擅動兵馬。”
“況流民雖衆,實乃烏合之衆,成不了什麽氣候。”
“今癞癬之疾耳,我等只需安心等候朝廷旨意便可。”
“何必趟這趟渾水?”
“豈不聞,多說多錯,多做多誤乎?”
“國相只見律令,未見危機。”
劉理指向南方,正色道:
“今亂民初起,火候不足。”
“若待朝廷文書往來,恐其勢已成燎原之勢!”
他忽然提高聲調,大聲吩咐道:
“傳騎都尉諸葛恪!”
不過半刻,身着魚鱗甲的年輕将領疾步入殿。
此人正是諸葛均之侄諸葛恪,去歲才從魯國來投。
他行禮時腰間環首刀與甲片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臣請大王三思!”
諸葛均擋在侄兒身前,勸谏道:
“昔七國之亂,皆起于藩王擅權……”
“今正是多事之秋,冒然動兵,恐惹聖上猜忌。”
劉理哈哈大笑,道:
“國相莫非疑我劉理要做第二個吳王濞耶?”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伸手扶起老臣。
“吾父常言‘治大國如烹小鮮’。”
“今民變似火,若等洛陽調水來救,梁國早成焦土矣!”
陳泰見縫插針,趁此機會進言道:
“臣适才查《漢律》補充令,藩王若遇本州突發叛亂,可先行鎮壓,再行奏報。”
殿中燭火忽明忽暗,照得衆人臉色陰晴不定。
劉理唇角微微勾起,笑道:
“聽見了罷!”
“若本州有叛亂之事,本王有便宜行事之權!”
見此,諸葛恪也适時地單膝跪地,抱拳道:
“大王,臣願為先鋒。”
“流民無甲無陣,三千精騎足矣。”
劉理畢竟是諸侯王,得了朝廷許多賞賜。
梁國還是能夠養得起三千騎兵的。
雖然流民號稱有上萬之衆。
但正如諸葛恪所言,
這些人都只是蝼蟻之兵,烏合之衆。
說難聽點,就是一群無組織、無紀律,活不下去的老百姓罷了。
既無精良裝備,也無精兵利器,更無系統的訓練。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張角號稱有上百萬黃巾軍,結果卻會被盧植幾萬正規軍吊起來打的原因。
在正規軍面前,再多的賊衆都是不夠看的。
劉理撫掌定策:
“善!傳令!”
“着諸葛都尉率輕騎一千為左翼,陳主簿領步卒一千為右翼,本王自将中軍。”
“即刻點兵,馬上出發!”
諸葛均見事不可為,長嘆一聲:
“既如此,臣請為随軍參贊。”
“然事後須立即上表請罪。“
更時分,睢陽城外火把如龍。
三千精銳列陣待發,鐵甲映着月光泛起寒芒。
劉理白馬銀铠,在軍前舉起鎏金馬槊:
“将士們!亂民殺官雖有過,然究其根本,乃貪官污吏所逼。”
“今日本王親征,當誅首惡,赦脅從!”
“願随大王!”
三軍齊呼,聲震郊野。
大軍星夜兼程,次日黃昏便抵亂民聚集的葛陂。
斥候來報,亂民正在陂前空地上分糧,毫無戒備。
劉理登高遠望,只見萬餘衣衫褴褛者散坐各處,中央有個白發老者正在說話。
身旁豎着“替天行道”的麻布旗。
“果然是一群烏合之衆。”
諸葛恪眯眼觀察,旋即沖劉理拱手道:
“臣請率本部輕騎繞後,斷其退路。”
陳泰卻皺眉:
“觀其多為老弱婦孺,強攻恐傷無辜……”
劉理擡手止住二人争論,斷喝道:
“擂鼓列陣,先懾其心!”
一聲令下,戰鼓震天,三千精兵自三面現出。
流民頓時大亂,那白發老者——正是王老漢。
他急忙組織青壯持農具迎戰。
然而鋤頭鐮刀怎敵得過制式兵刃?
不過半個時辰,亂民便潰不成軍。
“降者不殺!”
劉理縱馬沖入戰場,一槊挑飛某個持柴刀撲來的漢子,卻不傷其性命。
銀铠白馬的王者之姿,讓許多流民跪地求饒。
待到月上山頭,戰事已畢。
清點俘虜時,親兵押來白發散亂的王老漢。
老農雖被反綁,卻挺直腰杆直視劉理。
“跪下!”
親兵厲喝。
劉理擺手:
“松綁,看座。”
待王老漢坐定,他溫聲問道。
“老丈為何作亂?”
王老漢渾濁老眼閃過一絲訝異,随即慘笑道:
“老漢只想為冤死的孩兒讨個公道罷了。”
說着竟從懷中掏出血書,“這是颍川郡強征丁口的真賬,請大王過目。”
“公道?”
劉理接過血書。
燭光下,他越看面色越沉。
賬冊顯示颍川郡守聶良不僅多征兩成丁役,更将民夫口糧克扣大半,中飽私囊。
最後一頁還附着十幾份按着血手印的訴狀。
“老丈可知,殺官造反是誅三族的大罪?”
劉理合上冊子。
“知道。”
王老漢壽昂首,“但請大王想想,若您的兒子被貪官逼死,您當如何”
殿中驟然寂靜。
諸葛均變色欲叱,卻見劉理擡手制止。
年輕藩王的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離座,竟向老農深揖一禮:
“是朝廷負了百姓。”
“孤還不是人父,但孤知道。”
“倘若孤死了,孤的父親一定會為孤報仇的。”
“只是雖是朝廷有負老丈在先,但老丈你卻必須死。”
話落,又一指那些被俘虜被迫跟着造反的流民。
“至于他們,本王會上表朝廷,為他們求情。”
“免其一死。”
王老漢愣住,随即老淚縱橫,頓首拜道:
“有大王這句話,老漢死而無憾了……”
三日後,葛陂刑場。
盡管諸葛均等人極力勸說“法不誅心”,劉理仍依律判王老漢斬首。
臨刑前,老農忽然高呼:
“梁王殿下!老漢只求死後葬在孩兒旁邊——”
“颍川西山有片亂葬崗,那裏埋着三百多個冤魂!”
鬼頭刀落下時,劉理別過臉去。
回營後立即召來陳泰。
“即刻準備車駕,本王要親赴颍川。”
諸葛均聞言大驚:
“大王已擅自動兵,若再越境查案。”
“這、這、這太不合規矩了!”
“叛亂既然已經平了,還是先上表請罪。”
“縱然大王真想查案,等朝廷旨意下來了,再去不遲啊!”
好在平叛工作十分順利,戰後的安置工作也做的還算不錯。
所以應該問題不大。
“此去洛陽,來回少說六日。”
“六日過後,聶良便有防備了。”
“本王驟然殺至,正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國相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劉理取出梁王印信,“你先代我上表父皇,詳陳此事。”
“再以本王名義發文颍川,就說……”
他沉吟片刻,“就說梁王奉诏巡撫河南民情。”
“回頭,本王會親自上表,向父皇請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