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歲月使李相變老了,可這天下卻不允許李相你老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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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歲月使李相變老了,可這天下卻不允許李相你老去!
深秋露重,洛陽宮闕沐于金風之中。
劉備端坐于皇位上,目光掃過殿內文武百官。
銅鶴香爐吐着縷縷青煙,卻化不開君臣眉間凝重。
“報——學部侍郎龐統還朝!”
黃門侍郎清亮的聲音打破沉寂。
只見龐統風塵仆仆入殿,玄色朝服下擺沾着點點泥漬。
他鄭重行禮後,從袖中取出紫檀木匣:
“臣奉旨觀軍,自江南還。”
“征南大将軍陳登有本奏呈。”
“拿上來!”
劉備将手一招。
早有小黃門從龐統手中接過木匣,恭恭敬敬呈上給劉備。
劉備啓匣覽奏,但見絹帛上字字沉痛,确實是陳登的親筆所寫。
其奏章書略曰:
“臣登頓首再拜陛下聖鑒:”
“秋深霜露重,江表寒煙凝。”
“臣遠戍南疆,夜觀天象。”
“見紫微垣光明爍爍,知陛下聖體安康,社稷永固,誠萬民之幸也。”
“然臣私心拳拳,猶敢問陛下寝食安否?”
“可仍日食粳米三升、飲酪漿一壺?”
“伏望善加珍攝,以副四海蒼生之望。”
“前蒙天恩浩蕩,賜臣征南大将軍節钺,将士皆感泣涕零。”
“臣率虎贲二十萬,自春徂秋,破吳軍于建業城下。”
“孫權焚倉廪、毀舟楫,挾殘部浮海遁去。”
“今其衆不足萬,栖身蠻島。”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已類海寇之流,斷無重窺中華之機。”
“江南諸郡傳檄而定,然臣不敢稱全功。”
“丹陽、會稽等地,猶有豪族陰結遺孽。”
“故請暫留鎮三月,待設郡縣、立屯田,使王化真正浸潤草野。”
“目前統計得降卒四萬八千,良田百萬頃,皆造冊輸送洛陽。”
“然江南瘡痍滿目,實堪垂淚。”
“吳主昔年橫征暴斂,民間至有‘兒生不舉’之慘劇。”
“今稻禾盡焚于戰火,耕牛多宰為軍糧。”
“百姓面有菜色,掘凫茈而食者絡繹于道。”
“伏乞陛下開敖倉之粟,撥稻種十萬斛、耕牛五千頭。”
“使遺黎得續殘喘,則聖德如甘霖普降矣。”
“至若将士勞苦,尤需體恤。”
“孫權遁前焚庫府,所得金帛不及預期。”
“今士卒夜卧霜露,晝巡瘴疠。”
“倘賞赉不敷,恐生怨望。”
“昔李廣難封,終致灞陵之憾。”
“韓信請假王,乃有雲夢之擒。”
“臣非敢要挾天聽,實為三軍請命。”
“乞賜黃金萬斤、錦緞三千匹,大飨軍士,則鷹揚之師永為陛下爪牙。”
“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江南秋風漸厲,猶憶昔年廣陵城侍宴時,陛下親炙鹿肉賜臣。”
“今雖隔雲山萬裏,此恩刻骨銘心。”
“謹奉血書一封、吳主玺绶一套,驿馬疾馳以聞。”
“臣登誠惶誠恐,頓首再拜。”
“章武九年,秋月于建業舊宮。”
陳登這封奏章,內容量龐大。
幾乎是把自己在江南的全部工作、見聞,一次性彙報給了劉備。
先關心劉備身體好不好,體現自己的為臣之道。
然後如實彙報戰果,提及江南百姓困苦,乞求赈濟。
又指出由于孫權大焚江南,使得将士們沒有搶到預期的戰利品。
長久的作戰,使得士兵們已懷怨言。
所以希望劉備也能夠再撥一筆款下來,犒賞軍士。
玉圭在禦案上輕叩,天子長嘆一聲:
“江南困頓至此,諸卿以為當撥多少糧秣赈濟?”
話音未落,太常羊衜率先出列,拜道:
“臣等惶恐,實難供給分毫。”
未等劉備發問緣由,他已手持玉笏躬身解釋道:
“南征已耗糧四百萬石,犒軍又費八十萬石。”
“若再赈江南,恐動搖國本。”
杜畿緊接着跪奏附和:
“非是臣等吝啬,實乃府庫僅存三月之糧。”
“江南幅員萬裏,欲重振其地,必拖垮九州經濟。”
就連少府孫乾,也顫巍巍補充道:
“去歲并州已有餓殍三千。”
“若抽北糧南運,無異剜肉補瘡。”
“皆是陛下子民,奈何以北民之骨,飼南民之腹?”
當年,為了重振河南的經濟、恢複這裏的民生。
幾乎是從河北、青徐、山西大量調撥糧秣、耕牛,甚至是遷徙人口。
耗費數年時間,才将之重振。
百官們實在不想再要第二個“河南”了。
并且,
河南民生凋敝,但畢竟毗鄰京畿。
有着超然的戰略地位與政治地位。
所以國家傾斜資源扶持此地,大家都沒什麽問題。
更別提河南士人本就是朝中代表。
可江南不同,
一旦重振了江南,那不等于要讓江南士人在朝中搶走他們的話語權嗎?
利益蛋糕已經瓜分的差不多了,大臣們實在不想有新的玩家繼續進來。
故面對江南凋敝問題,
朝中大臣們都選擇了消極态度。
他們不希望江南崛起,更不希望江南的新貴們崛起。
但劉備作為皇帝,肯定是希望南北勢力能夠均衡的。
讓北方勢力過于強大,于皇權是不利的。
于是,劉備轉向袁胤,問道:
“國舅掌邦計,果真別無他法否?”
袁胤額間沁汗,象牙笏板微微顫抖:
“去歲至今,已從河北、青徐調糧二百五十萬石。”
“山西餓殍之事确非虛言。”
“若再調糧,恐生民變……”
孫乾無奈嘆息:
“我等對江南百姓的遭遇,感到十分遺憾與同情。”
“可我想,臣等無法對江南之民提供任何幫助。”
言至此處,已是聲帶哽咽。
禦座上的五指緩緩收攏,青龍紋樣的袖緣微微顫動,然後是一聲長嘆:
“早朕知戰事耗費頗巨,卻未料至此。”
“果然應了孫子兵法:”
“兵之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二十萬大軍的征伐戰事,對民力、國力的損傷還是遠超劉備的預期。
也難怪當初李翊會對伐吳态度慎之又慎。
不過好在,戰事的結果是好的,沒有徒勞無功。
否則來年再征,對百姓又是一場劫難。
面對劉備的嘆息,羊衜冷笑出聲:
“若南征未發二十萬大軍,何至如此困窘!”
話落。目光似無意掃過文臣首列。
這話顯然是沖着內閣首相李翊去的,他劍眉陡立,犀帶撞得玉階铿然作響。
“羊公!爾是質疑老夫南征的方略調度麽?”
“下官不敢。”
羊衜躬身卻不讓辭,“只是二十萬之衆,每日耗糧便達六千石。”
“若是當初遣十萬精兵……”
“放肆!”
武臣列中炸響驚雷,張飛虬髯皆張,怒吼道:
“莫非戰事速勝,反壞了爾等算計?”
“江南既定,新俊當起,爾等舊臣可是懼失權柄耶?”
此言如石擊靜水,羊衜等人面色霎時慘白。
甚至有人手中笏板失手墜地,清脆聲響在大殿回蕩。
“益德住口!”
劉備拂袖而起,九龍冠冕珠玉搖動。
“……李相籌劃無差。”
“若不用泰山壓頂之勢,使孫氏負隅頑抗,塗炭更甚今日。”
天子步下丹墀,玄衣纁裳拂過跪地的衆臣:
“朕所思者,非戰之過,而是戰之後。”
“江南百姓啜泣之聲,豈因疆場勝負而絕于耳乎?”
殿外秋風卷起落葉,拍打着朱漆大門,似萬千饑民嗚咽。
劉備背着手,眉頭擰起,沉聲喝道:
“即減宮中用度三成,宗室俸祿減半。”
“明日開啓洛口倉,先調十萬石糧救急!”
“朕不管你們心中對江南作何想法,但你們都給朕記住——”
“江南要是餓死了人,朕是絕不會饒過那些吃着國家俸祿,不給百姓辦實事的人!”
聲落,殿內一片寂靜。
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肅重,不發一言。
良久,劉備重新坐下。
“孫權泛海遠遁,已為疥癬之疾。”
天子聲音帶着幾絲疲憊。
“然其宗室遺孤散落江南,諸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群臣相視片刻,簡雍率先執笏:
“當厚待孫氏遺族,顯陛下仁德,安江東民心。”
侍中也緊接着附和:
“施仁政于亡國之裔,可使天下歸心。”
衆臣紛紛稱是,殿中一時充滿“懷柔遠人”、“彰顯聖德”的谏言。
劉備颔首,溫言道:
“諸卿之言,正合朕意。”
“傳旨,孫氏宗室皆由國家奉養。”
“賜田宅,給廪食。”
“陛下!”
劉琰突然出列,玉笏在手中微微顫抖,朗聲說道:
“孫氏可赦,唯有一人……不知當如何處置?”
滿殿寂靜中,關羽丹鳳眼微睜:
“何人?”
“孫權幼女孫魯班。”
劉琰伏地叩首,“此女雖稚齡,然系孫權嫡血。”
“孫氏畢竟與劉氏有着血海深仇,臣恐養虎為患……”
“荒謬!”
關羽聲如洪鐘,震得梁塵簌落。
“十歲女童,能成甚患?”
“汝此言,絕非君子所為!”
劉琰眉頭蹙起,向劉備深深一揖:
“臣只奏聞聖聽。”
“縱有萬死,亦遵陛下聖裁。”
關羽悶哼一聲,向前踏出一步:
“陛下!女童何罪?”
“若陛下不棄,臣願收養教導。”
“必使其明禮知義,長為漢室子民。”
劉備凝視群臣,旋即輕笑一聲:
“朕豈是戕害孩童之暴君?”
“既然雲長願負此任,便賜汝為義女,好生教養。”
“勿使其将來誤入歧途。”
“臣,遵旨。”
關羽躬身領命。
劉備起身,幽幽道:
“南征之役,耗盡四海之力。”
“然江南既定,戰事總算告一段落。”
天子聲音漸沉,“諸卿皆勞苦功高,今日……便退朝罷。”
暮色透過雕花長窗,殿外傳來黃門侍郎清亮的報時聲。
李翊正踩着滿地落葉走出端門。
相府的青綢馬車在暮色中靜候。
老仆見他眉間深鎖,不敢多言,只默默打起車簾。
回到相府時,但見仆役們忙着懸挂彩燈籠。
管家正指揮小厮擦拭廊下青銅獸爐,見首相歸來,忙迎上來笑道:
“已按往年慣例預備壽宴,蜀錦百匹明日就能送到。”
李翊蹙眉環視:
“這是作甚?”
珠簾輕響,三位夫人相攜而出。
袁瑩捧着賬冊嗔道:
“相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再過七日便是您五十整壽了。”
甄宓身後侍女捧着摞拜帖,柔聲補充:
“京中三公九卿皆遞了拜帖。”
“此外,還有青徐刺史、荊州別駕等外郡官員,都已抵達洛陽……”
首相聞言拂袖,揮手道:
“全部退回!壽宴一概從簡。”
此言一出,滿院仆役頓時僵立。
老管家捧着彩燈怔在原地,燈籠上“壽比南山”的金字在風中輕顫。
糜貞急步上前:
“相爺!五十整壽非同小可,您這是?”
李翊搖手指向東南方向,“江南餓殍未收,并州饑荒又起。”
“如今國庫吃緊,陛下已減膳撤樂。”
“我等豈能錦衣玉食作壽?”
袁瑩輕觸堆滿拜帖的檀木盤,擔憂說道:
“只是諸多朝臣已經準備了賀禮拜帖,現在推辭,恐得罪人。”
“便說老夫染恙。”
李翊解下腰間玉帶擲于案上,“取尋常葛布袍來。”
“壽宴只設家宴,不準收受任何賀禮。”
以前人們是沒有過生日的習慣的。
是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才漸漸有過生日的習俗。
但這時候,仍是以貴族居多。
畢竟那個年代,連吃飯都吃不飽。
誰關心過不過生日?
糜貞見着李翊如此,眼裏滿是心疼:
“可五十壽辰,人生只有一次。”
“莫非過了五十便不過了?”
李翊彎唇輕笑,眼角皺紋如刀刻般深刻。
“待天下倉廪充實,百姓安居。”
“屆時六十大壽,再與夫人共醉三日不遲。”
暮色漸濃,老仆默默撤下彩綢。
甄宓忽然俯身拾起地上拜帖,見最底下壓着張粗紙——
竟是洛口倉吏所呈的每日放糧記錄。
她擡頭時,正見丈夫站在廊下仰望星空,葛布袍袖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擺飯吧。”
宰相忽然轉身,語氣溫和下來。
“今日朝會上,雲長收養了孫氏孤女……”
“倒讓為夫想起當年徐州逃亡時,撿到的那碗粟米飯。”
“呵呵,現在想起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