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姜伯約偷渡陰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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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業可以再立,性命只有一條。”
次日拂曉,部隊悄然出發。
諸葛亮率衆将在營門外相送。
“保重!”
“旗開得勝!”
姜維在馬上拱手告別,轉身率部踏上征途。
仲秋的霜風卷過隴西群山,陰平道上的落葉松發出嗚咽般的濤聲。
三萬漢軍像一隊遷徙的螞蟻,在層巒疊嶂間緩緩蠕動。
姜伯約勒馬崖前,玄甲上凝結着薄霜。
望着腳下深不見底的峽谷,那雙總是灼灼如星的眼眸裏,也掠過一絲凝重。
“殿下請看。”
他執鞭指向雲霧缭繞的遠方,“此去七百裏絕域,正是去往摩天嶺的道路。”
都說偷渡陰平難,其實難點就在于地處四川盆地西北邊緣的青川摩天嶺。
它東接米倉山,米倉山東接大巴山,把蜀地裹得嚴嚴實實的。
劉永驅馬上前,錦袍下擺已被荊棘劃開數道裂口。
這位年方二十多少的皇子望着險峻群山,不自覺地攥緊缰繩:
“七百裏……伯約,我等當真要走這絕徑?”
劉永想過偷渡陰平一事會非常艱險,但沒有想過會這麽艱險。
光是望一眼崇山峻嶺,劉永雙腿便不自覺地打顫。
那是刻字骨子裏,對自然的敬畏。
姜維解下腰間皮囊仰飲一口,清冽泉水順着下颌流進鐵甲:
“……正是。”
“祁山正道有鄧艾重兵,那也是曹魏的主力所在,唯有陰平可出奇制勝。”
他轉頭凝視劉永,“殿下既請纓同行,當知此戰關乎大漢氣運。”
劉永望着身後蜿蜒的隊伍,那些扛着棧木的士卒在寒風中呵出白氣。
鐵靴踏碎山石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想起早在封王之離京時,太子在朝堂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以及劉理在送行宴上那句“二哥好生珍重”。
庶出的皇子,總要靠軍功才能掙得立足之地。
劉永如是想道。
“傳令!”
姜維清越的聲音打破沉思,“前軍分三千人紮營,多備滾木礌石。”
這樣的分兵已是第三回。
每行百餘裏便留駐一軍,像播種般在險要處布下據點。
當最後三千精銳抵達摩天嶺時,
劉永回首來路,只見雲霧封鎖千山,再也望不見歸途。
十月的陰平道已飄起細雪。
先鋒廖化帶着獠人向導勘測路線,回來時眉睫都結着冰淩:
“将軍,前面棧道盡毀,須得現鑿石階。”
姜維二話不說,解下大氅系在馬鞍上,親自提起鐵釺走向崖壁。
鐵器撞擊岩石的铿锵聲在谷中回蕩,碎石簌簌落下百丈深淵。
劉永怔怔望着那個在絕壁上騰挪的挺拔身影,忽然覺得臉上發燙。
“殿下。”
長史麋威遞來水囊,低聲道:
“将軍每日只睡兩個時辰,總是第一個探路,最後一個用膳。”
“如此下去,也不知咱們能不能撐到跨越摩天嶺。”
劉永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他看見士兵們跟着姜維系緊繩索,像一串蛛珠懸在峭壁間。
盡管衆人都進行了為奇半月的攀岩訓練,但那畢竟是屬于“臨時抱佛腳”。
只能說練了是九死一生,不練是十死無生。
鐵釺與岩石碰撞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當月光鋪滿峽谷時,三丈新鑿的石階終于蜿蜒而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二十餘日。
軍糧開始定量分配,乾硬的糗糧要用溪水泡許久才能下咽。
這夜宿營時,劉永看着掌心磨破的水泡,終于按捺不住。
“伯約!”
他闖進中軍帳,見姜維正就着松明修補靴底。
“還剩多少糧草?”
年輕的将軍擡頭,火光在棱角分明的臉上跳躍:
“尚支十日。”
“十日?”
劉永聲音發顫,“前有摩天嶺,後無援軍,莫非真要裹氈而下天涯乎?”
姜維放下針線,眸中映着跳動的火焰。
“殿下可知當年李相随陛下起兵之時,外有強敵,內有泰山之賊。”
“曾遇比這更艱險的處境?”
這時,帳外忽然傳來騷動。
親兵押着幾個士卒進來:
“将軍,這些人欲趁夜遁逃。”
劉永勃然作色:
“臨陣脫逃,按律當斬!”
“且慢。”
姜維起身走到逃兵面前,見都是面黃肌瘦的少年兵。
“可是懼險?”
為首的小兵涕淚交零:
“家中老母病重,小人……小人實在是撐不住了。”
姜維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乾糧袋塞過去:
“回去奉養母親罷。”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提高聲量。
“還有誰想走的,此刻便可離去,本将軍絕不追究。”
帳外夜風呼嘯,卻無一人移動。
忽然全體将士齊刷刷跪倒:
“願随将軍死戰!”
包括那名領到乾糧的逃兵,也跪下來認錯。
顯然,大家都意識到了一個新的問題。
那就是他們走了這麽久,已經來到了荒無人煙的地方。
一旦當真只身折返,有沒有那個能力就難說了。
待帳中恢複寂靜,劉永忍不住诘問:
“伯約這麽做,就不怕軍心受損嗎?”
“強留的軍心,如何能戰?”
姜維重又拿起針線,“當年李相平定河北時,也是主張攻心為上。”
這句話像根尖刺紮進劉永心裏。
他想起離京前夜,父皇在暖閣裏對他的囑咐:
“永兒此去要多學你三弟的沉穩。”
可這一路來的艱險,早已超出他的想象。
第五日,攀越飛鷹澗時,意外終于發生。
劉永腳底打滑,整個人向深淵墜去。
電光石火間,姜維甩出腰間繩索卷住他的手腕。
自己卻被帶得踉跄跪地,鐵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聲響。
當親兵把驚魂未定的吳王拉上來時,發現姜維的左臂正在滲血,卻仍用右手死死拽着繩索。
“殿下無恙否?”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劉永望着救命恩人臂上綻開的皮肉,突然覺得無地自容。
當夜他發起高燒,迷迷糊糊中仿佛回到建業的吳王府。
歌姬舞袖翻飛,酒香氤氲如春霧。
朦胧中有人替他更換額上布巾,動作輕柔得像母親。
睜眼時看見姜維坐在榻前,端着藥碗的手掌布滿厚繭。
“殿下夢魇了。”
年輕的将軍舀起一勺湯藥。
“臣年少時随丞相南征,也曾夜夜驚夢。”
劉永怔怔喝下苦藥:
“丞相……待你如何?”
“丞相總說,為将者當如古松,經得風雪,耐得寂寞。”
姜維望向帳外蒼茫夜色,“就像這些棧道,毀了一段便修一段,終能通達成都。”
這句話讓劉永想起很多事。
想起生母甘美人臨終前攥着他的手說:
“我兒定要争氣。”
想起冊封吳王時宗正宣讀诏書那句“庶子劉永”。
想起太子射覆贏走他最愛的玉貔貅……
在很多人看來,
即便做一個閑散王爺,那也不錯。
畢竟無憂無慮,衣食不愁。
但人們之所以會覺得不錯,那是因為大部分人都是普通老百姓。
即便做一個普通的閑散王爺,那對普通老百姓而言那也是跨越階級了。
當然就會覺得不錯了。
而劉永一出生就是諸侯王。
你讓一個諸侯王,一輩子就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諸侯王。
那就跟讓一個普通人,一輩子做一個普通人一樣。
也許很多人普通人會說,做普通人也無所謂。
但你真給那個普通人一個實現財富自由,跨越階級的機會。
哪怕概率很低,但大部分人依然會嘗試去把握這個機會。
因為向上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是人類的天性。
正是因為有這種天性在,人類才能站在食物鏈的頂端。
三日後。
士兵們都愈發疲憊,崖壁上鑿路的進度明顯慢了下來。
劉永拖着傷腿巡視營寨,聽見幾個校尉在岩洞下私語。
“……吳王畢竟是皇子,何苦來受這個罪?”
“你懂什麽?越王掌宗正寺,太子監國。吳王若不掙些軍功……”
“你是說陛下要改立太子?”
“噓……這話可亂說不得。”
劉永僵在陰影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回到大帳時,他看見姜維正将糧餅掰開,與傷兵分食。
“将軍!”
辎重官踉跄跑來,“找到野栗林了!”
全軍像久旱逢霖般歡騰起來。
當夜炊煙袅袅升起,劉永捧着熱栗子走到姜維身邊:
“伯約可知,當年淮陰侯受胯下之辱時,在想什麽?”
姜維擦着劍上的泥漬:
“在想終有一日要統帥千軍。”
栗殼在火中噼啪作響。
劉永忽然壓低聲音:
“若……若成都城破,伯約當如何待我?”
年輕将軍執劍的手頓了頓,火光在他瞳仁裏燃起兩簇幽焰:
“臣永遠是大漢的将軍。”
這句話像鑰匙打開了某種枷鎖。
劉永想起離開漢中那日,姜維焚香告天:
“此去若不能克複中原,當如此香——成灰無悔。”
此刻他看着對方被山風雕刻的側臉,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忠誠,比皇權更永恒。
次日清晨,大軍抵達令人望而生畏的摩天嶺。
探馬回報前方是百丈絕壁,唯有幾根古藤垂落。
姜維下令全軍收集繩索布匹,親自編織長索。
劉永站在崖邊俯視,雲霧在腳下翻湧。
他想起少時讀《史記》,看到秦始皇封禪泰山遇暴風雨,曾譏笑帝王畏天。
而今方知,在真正的天險面前,皇權何等渺小。
“殿下。”
麋威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遞上一卷帛書。
“這是臣記錄的行程圖。”
展開帛卷,但見朱筆勾勒的山川間,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日傷亡。
七百裏的血路,像道傷疤刻在群山上。
“長史覺得……本王可配得上這身甲胄?”
麋威垂首答曰:
“昔年霍去病十九歲封狼居胥,殿下年方弱冠便敢走陰平,已勝卻無數纨绔。”
這話說得巧妙,卻讓劉永胸口發悶。
他望向正在試繩的姜維,那個寒門出身的青年将軍,此刻像釘在絕壁上的青松。
當第一根百丈長繩編織完成時,姜維将其系在腰間:
“本将軍先下。”
“不可!”
衆将齊齊阻攔。
姜維朗聲大笑:
“維在隴西牧羊時,常攀百丈懸崖采藥。”
他轉向劉永,“殿下可願與維同下?”
這個邀請出乎所有人意料。
劉永看着深淵裏盤旋的蒼鷹,忽然解開披風:
“孤與大将軍同進退。”
下墜的過程像經歷輪回。
繩索勒進皮肉的刺痛,山風灌耳呼嘯,某一刻劉永看見岩縫裏綻放的雪蓮。
他忽然想起章武元年的上巳節。
那時國家剛剛建立,皇子們也沒有被分封出去。
父皇帶着諸皇子們泛舟黃河。
那時劉禪在船頭高歌,劉理撫琴,而他這個庶子則在船尾喂魚。
那時的日子,是劉永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沒有煩惱,也沒有勾心鬥角。
那時的日子可真好啊……
“殿下看!”
姜維的喊聲驚醒回憶。
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雲霧散處竟見平疇沃野。
漢中平原像鋪開的錦繡圖卷,魏軍的烽燧在遠方若隐若現。
雙腳觸到實地時,劉永踉跄跪倒。
他抓起一把泥土,嗅到關中特有的黃土氣息。
幸存的将士相繼降下,每個人都在親吻大地。
“只要跨過前面最後一道山峰,咱們就偷渡成功了!”
麋威翻着地圖,興奮地快要跳起來。
此刻,衆人總算有一股撥開雲霧見月明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