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我們得的不是萬軍,是四百年炎漢正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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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開倉赈濟,我軍糧草不繼。”
“若見死不救,恐失民心。”
“萬一他們造反,恐怕尚未打進成都,先被城中百姓給拖住腳步了。”
姜維踱至窗前,望着城中點點燈火。
忽然轉身說道:
“即刻開倉放糧!另傳我将令,明日召集城中青壯。”
“重修城防,按工給糧。”
衆将愕然。
廖化急道:
“将軍三思!我軍糧草本就不足......”
“豈不聞得民心者得天下?”
姜維打斷道,“當年李相爺征遼東時,也曾糧草受困。”
“但依然堅持以工代赈,如今遼東依然是我北疆屏翼,此非相爺之功乎?”
“今魏失民心,我齊漢正當取之。”
“若視百姓如草芥,與魏賊何異?”
翌日清晨,粥棚前排起長龍。
當饑民領到熱粥時,無不涕淚交零。
更有老者跪地高呼:
“姜将軍真仁義之師也!”
江油城頭,漢旗飄揚。
雖已克城,姜維卻無半點喜色。
他獨立城樓,望着城中袅袅炊煙,眉間深鎖如隴西疊嶂。
“将軍,糧官來報,城中存糧僅餘三千斛。”
參軍李豐的聲音帶着顫抖,“若按今日放糧之數,已不過七日之需了。”
姜維沉默不語,手指輕撫斑駁的城牆。
“繼續開倉放糧。”
姜維的話,擲地有聲。
“将軍三思啊!”
廖化急步上前,“我軍涉險而來,将士們……”
“正是将士們抛顱灑血,才更該明白為何而戰!”
姜維轉身,目光如電,“若視百姓如草芥,與魏賊何異?”
糧倉開啓那日,滿城悲聲。
白發老妪捧着熱粥,跪地泣曰:
“老身三個兒子皆戰死漢中,今得将軍此粥,死而無憾矣!”
人群中,一個身影悄然走近。
“伯約……”
劉永壓低聲音,“你将糧食盡散百姓,可曾想過,這兩千疲憊之師,如何打進成都?”
姜維扶起老妪,為她拂去衣上塵灰,方答:
“臣在下一局賭局。”
“賭什麽?”
“賭丞相的經濟戰已功成,賭魏人盡失蜀地民心,賭涪城守将見我軍至,不戰而降。”
劉永怔住,良久方嘆:
“但願你的推測是對的,佑你此賭能夠功成。”
是夜,軍營飄起久違的肉香。
姜維将最後儲備盡數取出,大犒三軍。
火頭軍擡出蒸羊,搬來酒壇。
一個年輕士兵盯着手中肉塊,突然嚎啕大哭:
“阿母……阿母臨終前,就想嘗口肉味……”
滿營寂然,唯聞啜泣之聲。
姜維舉碗起身,聲震四野:
“諸君!今日之肉,是告慰亡魂之肉!”
“明日之戰,關乎能否一統兩川!飲勝!”
“飲勝!”
兩千人的怒吼,驚起寒鴉無數。
酒宴方酣,姜維突然擲碗于地,厲聲道:
“傳令!三更造飯,四更出發,兵發涪城!”
衆将愕然。
李豐踉跄出列:
“将軍!我軍涉險而來,人困馬乏。”
“縱要進兵,也當休整數日……”
“放肆!”
姜維勃然變色,“兵貴神速,汝敢亂我軍心?”
“末将不敢!只是……”
“左右何在?”
姜維喝令,“将李豐推出斬首!”
帳中頓時大亂。
廖化、田須等紛紛跪地:
“将軍!李豐雖言不當,實出忠心啊!”
劉永也勸道:
“伯約,臨陣斬将,恐寒将士之心。”
姜維目光掃過衆将,見李豐面色慘白,終是長嘆:
“罷!記下此過,戴罪立功。”
又正色道,“諸君當知,丞相大軍如今就在劍閣與魏師主力相持。”
“若待魏軍包抄過來,則我軍危矣!”
次日清晨,姜維召見馬邈。
“馬将軍,”
姜維溫言道,“涪城守将李途,與你同窗之誼。”
“若你能勸其來降,此戰頭功非你莫屬。”
馬邈神色變幻,忽地咬牙:
“某既已歸漢,願效死力!”
“某願親率本部三千人馬,為前部先鋒!”
消息傳出,劉永急入姜維大帳:
“伯約!馬邈新降,其心難測。”
“他部衆三千,比我軍還多,萬一臨陣倒戈……”
姜維正在擦拭佩劍,聞言輕笑:
“殿下可知魏律如何處置叛将?”
不待回答,他續道:
“叛将誅三族,部曲盡坑之。”
“馬邈既降,已無退路。”
“其部下若不盡心,縱回魏國,也是死路一條。”
他收劍入鞘,目光深邃:
“用降将如馭烈馬,既要用其勇,也要防其蹶。”
“我已有安排,望殿下勿憂。”
是夜,姜維密召廖化。
“你領五百精銳,多帶旌旗鼓角,伏于涪城東南密林。”
姜維指點地圖,“待見城中火起,便擂鼓吶喊,虛張聲勢。”
又喚李豐:
“你率二百死士,扮作商隊混入城中。”
“聽聞涪城糧價已漲至鬥米千錢,這些銀錢,你拿去購糧散貧。”
李豐愕然:
“此舉豈非資敵?”
姜維微笑:
“正要讓李途知道,我軍未至,民心已變。”
最後召來馬邈,解下腰間玉佩:
“見此玉,如見我面。”
“告訴李途,降漢後,涪城仍由他鎮守。”
馬邈驚疑不定:
“這……”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姜維擺手,“去吧。”
涪城守将李途,這些日子寝食難安。
先是糖霜斷絕,貴族怨聲載道。
再是糧價飛漲,百姓圍堵府衙。
這日正在煩惱,忽報馬邈求見。
“賢弟何來?”
李途強作鎮定。
馬邈取出玉佩,直言來意:
“姜将軍兵不血刃取下江油,今率精兵三萬來此。”
“特令某來,贈君一場富貴。”
李途勃然拍案:
“汝降齊賊,還敢來此惑亂軍心?”
忽聞城外殺聲震天,親兵倉皇來報:
“将軍!東南出現漢……齊軍主力,旌旗蔽日!”
同時,
城中多處火起,饑民聚集府前高呼:
“我們要見姜将軍!”
李途面如死灰,踉跄坐倒。
忽見老母在侍婢攙扶下走出,顫聲道:
“我兒,還記得你父親怎麽死的嗎?”
李途渾身劇震——
其父當年便是因随司馬懿北伐失利被貶,郁郁而終。
“我家祖上也食漢祿……”
老母垂淚,“今若降漢,乃認祖歸宗之舉,我兒不可一誤再誤。”
此時,馬邈輕聲道:
“姜将軍讓我傳話:只要老友可投降漢軍,保你後半生榮華富貴。”
李途長嘆一聲,終于無奈地嘆了口氣:
“傳令!開城迎降!”
姜維智取涪城後,在城樓遙望西南。
暮色中他輕撫女牆斑駁的磚石,廖化捧着糧冊疾步而來,聲音帶着久違的振奮:
“城內積粟足支半年,武庫箭矢五萬,更得降卒四千餘!”
涪城由于是重要的險關,所以裏面的存糧積蓄遠勝過他城。
但現在已經被漢軍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了。
這時城下忽然傳來騷動,原是附近梓潼縣丞帶着戶籍圖冊跪伏請降……
晨曦初露,涪城官倉前擠滿了領糧的百姓。
幾個老者捧着新粟老淚縱橫,對着漢旗連連叩首。
姜維巡視至此時,正見主簿捧着竹簡顫聲禀報:
“按将軍令,開倉三日已發放千斛,然……”
他偷眼看了看姜維神色。
“若照此速度,再多的存糧也撐不了多久”
“不必憂心。”
姜維抓起把金燦燦的粟米任其從指縫流瀉。
“你看這些糧食,在魏人倉中腐朽,在百姓碗中重生。”
忽見一騎絕塵而來,馬上騎士滾鞍下跪:
“報!梓潼縣丞王勖攜全縣戶籍求見!”
衆人皆驚。
只見城門處走來個青袍文士,雙手高舉戶籍冊,身後跟着十餘名耆老。
那文士跪地高呼:
“天兵既至,梓潼三萬百姓願奉粟十萬石,壯丁五千人!”
姜維急步上前扶起,卻見那縣丞淚流滿面:
“去歲魏室強征蜀錦,縣中女子晝夜織造,累盲者三十餘人……”
“今見漢旗,如見甘霖!”
原來,随着漢朝對蜀地的經濟封鎖加劇。
蜀地百姓的生活質量日漸下降,不止百姓,許多高官都已經撐不下去了。
聽聞有一支漢軍神兵天降,周圍附近許多縣城的官員都主動過來投靠。
時至今日,姜維方知。
何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姜維自己也承認,他偷渡成功,靠的是勇氣、智慧、魄力,以及自己的領導力。
但偷渡成功之後,能順利取下江油、涪城這兩座重要的蜀魏關隘。
那完全就是老天在眷顧他姜維了。
此時的曹魏已十分腐朽,已經成為事實的事情不容假設。
證據就是江油、涪城被漢軍兵不血刃得到。
如此一來,形勢對曹魏而言便急轉直下了。
涪城的失陷,使這座城成為了姜維的補給基地。
姜維部隊從死地中恢複。
進可取成都,退可夾劍門。
可以說涪城的占領,已經宣告了姜維的戰略已經實現了一半。
姜維能兵不血刃的占領涪城,不可否認有很大的運氣成分。
但是他的主觀作用才是決定性因素,那就是“奇”。
可以想象,馬邈一直聽說北線漢軍大兵南下。
漢中失守,鄧艾在沓中戰敗,退守劍閣。
曹魏已經到了危亡時刻。此
時任何蜀魏的地方官都知道,此時的魏室政府已經相當腐敗。
曹叡并非不想解決魏室的腐敗問題。
可先輩們留下的歷史遺留問題,實在是太嚴重了。
本身曹操就得國不正,又是通過和蜀地豪族妥協,才換來的統治權。
而曹丕與司馬懿主政的蜀錦、糖坊雖然一度為魏國帶來了海量財富。
但卻是虛假的繁榮。
現在曹叡一朝,不得不為父輩們所犯的錯誤而買單。
更要命的是,随着司馬懿與鄧艾的頻繁北伐。
導致魏國大量人才戰死、流失。
曹叡縱是想要改變格局,也實在沒有一個好幫手。
乾脆,他自己也開始擺爛,聽天由命了。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層統治者尚且如此,那麽可以想象,蜀地的地方官員心中是何等的惴惴不安。
尤其此時,漢軍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出現在自己面前,那麽馬邈肯定得慌神。
也許他是在慌亂中不明不白的投降了姜維的“先登”。
也許他壓根認為曹魏就要亡了,乾脆明哲保身。
又或者他在慌亂中覺得是漢軍早就打敗了劍閣的主力,直接攻到了涪城,所以只有投降。
但不管哪一種,“奇”字才是輕松取勝的根本原因。
正如李相爺時常說的那句話: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魏國在此根本就沒有多少人馬。
但魏國暫時還沒有滅亡。
它還有成都全師在,完全可以一戰。
但是姜維也明白,自己是沒有退路的。
他必須勇往直前。
此後數日,捷報如雪片般飛來:
“報——五城關守将開關獻降!”
“報——德陽豪族捐糧萬石!”
“報——洛縣義民擒魏官來獻!”
而姜維的漢軍部隊,也從原來的兩千疲敝之師,漸漸壯大成為了萬人之師。
秋陽初升時,萬人陣列肅立如林。
姜維聞言縱身躍上戰馬,萬人陣列霎時肅靜。
但見他劍鋒北指,聲震九霄:
“傳令——兵發成都!”
秋風卷起青龍氅,獵獵如展翼的玄鳥。
不知誰先唱起了《大風歌》,漸漸萬人應和,聲浪驚飛滿山雀鳥: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在震天歌聲中,姜維勒馬回望逶迤如龍的行軍隊列。
他對身旁的劉永輕聲道:
“殿下現在可明白了?我們得的不是萬軍,是四百年炎漢正氣。”
“要赴的不是戰場,是李相爺與陛下當年未竟的《隆中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