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加十錫,震古爍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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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還靠什麽吃飯?”
“再者,你沒看見如今漢朝的官吏越來越多,巡查越來越嚴?”
“前些日子黑風寨那夥人,不就是因為劫了官糧,殺人太多,被郡守派兵剿了。”
“腦袋現在還挂在城門口哩!”
“為這點金子把事情鬧大,不值當!放他們走!”
這番話,
不僅讓那瘦小山賊縮了縮脖子,也讓正準備離開的司馬昭心中巨震。
他忍不住回頭,深深看了那山賊頭子一眼。
連一處邊地的山賊,都懂得“可持續發展”。
顧忌官府威嚴,講究“盜亦有道”。
這漢朝對地方的控制與治理,看來确實已非昔日諸侯割據時可比。
已然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狀似随意地向那山賊頭子問道:
“這位好漢,敢問如今這河東郡的太守,乃是何人?”
那山賊頭子得了金子,心情頗好,倒也爽快。
指着遠處隐約可見的城郭方向道:
“如今的太守乃是杜恕杜大人,可是個能吏!”
“他乃是那位有名的尚書仆射杜畿杜伯侯的兒子,家學淵源,治理地方很有一套。”
司馬昭心中記下,拱手道:
“……多謝相告。”
随即,不再停留。
與胡遵等人加快腳步,朝着集市方向而去。
然而,
當他們終于抵達河東郡的治所安邑縣城門外時,眼前的一幕卻讓司馬昭如墜冰窟!
只見城門旁的告示欄前,圍滿了熙熙攘攘的百姓。
而對上面張貼的、墨跡尚且新鮮的數張海捕文書指指點點。
那文書之上,繪有一幅雖略顯粗糙,但眉眼間與他有六七分相似的畫像。
旁邊赫然寫着“緝拿欽犯司馬昭”。
以及“死活不論,賞金千金”等刺目的大字!
司馬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頂門,心髒狂跳,幾乎要掙脫胸腔。
他猛地低下頭,将鬥篷的帽檐拉得更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同時用手緊緊捂住口鼻,只露出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
“胡……胡遵……”
他聲音發顫,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吩咐下去,所有人……分散入城,莫要聚集。”
“各自尋找落腳之處,首要之事,是打探消息。”
“弄清朝廷……到底布下了多少羅網!”
“諾!”
胡遵也看到了告示,心知情況危急,立刻低聲将命令傳達下去。
十餘家仆默然點頭,随即三三兩兩,混入人流。
如同水滴入海,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安邑城。
司馬昭則只帶着一名最為機警的家臣,尋了一處位于小巷深處、看起來不甚起眼的茶肆。
揀了個靠牆的陰暗角落坐下。
要了兩碗最便宜的粗茶,豎起耳朵,試圖從茶客們的閑聊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茶肆內人聲嘈雜,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談論着各自的生計。
然而,
這份短暫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兩名身着皂隸公服、腰挎鐵尺的官差,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一屁股坐在中央的桌子旁,用力拍着桌面,粗聲嚷嚷:
“店家!上茶!要快!”
店家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去準備。
兩名官差顯然也是累了,一邊等茶,一邊旁若無人地閑聊起來。
所談內容,竟正是那緝拿司馬昭的告示!
“嘿,老王,看見城門口那畫像沒?”
“司馬家那小子,長得倒是人模狗樣,沒想到值五千金!”
“夠咱們兄弟快活好些年了!”
一個年輕些的官差咂着嘴說道。
那年長些的,被稱為老王的官差嗤笑一聲:
“做你的春秋大夢!這等欽犯,是那麽容易抓的?”
“聽說內閣諸葛首相親自下的令,各地關卡都盯得緊呢!”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真讓咱們撞上。”
“那可是天大的功勞,升官發財指日可待啊!”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司馬昭耳中。
他只覺得脊背發涼,握着粗糙陶碗的手微微顫抖,冷汗浸濕了內衫。
他拼命低下頭,恨不得将整個人縮進牆壁的陰影裏。
就在這時,好心的茶肆老板見司馬昭二人衣衫破舊,面色憔悴。
以為是落難的行人,心生憐憫。
便端了一碟自家做的、不值錢的粗面點心。
輕輕放在他們的桌上,低聲道:
“客官,看你們遠來辛苦。”
“這點小食,不成敬意,墊墊肚子吧。”
這本是一番善意,卻不想引來了那兩名官差的注意。
那年輕官差見店家先給司馬昭這桌上了點心,而自己的茶卻還沒來。
頓時覺得失了面子,勃然大怒。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響:
“店家!你他娘的眼瞎了不成?爺們的茶呢!”
店家吓得一哆嗦,連忙賠笑:
“官爺息怒,就上,就上!”
“這就給二位官爺沏最好的茶!”
“那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年輕官差不依不饒,霍然起身。
目光兇狠地瞪向司馬昭這一桌,。
這兩厮後來的,憑什麽先有點心吃?”
“老子看你們就是存心怠慢!”
年長官差也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将臉藏在陰影中的司馬昭二人。
緩緩站起身,與同伴一起,形成了合圍之勢。
他陰恻恻地開口道:
“我說……看二位面生得很,不像是我們河東本地人吧?”
“打哪兒來啊?”
司馬昭心中一緊,強自鎮定,壓低聲音道:
“我遮住臉,官爺如何看出面生?”
那年輕官差冷哼一聲,耳朵卻尖:
“哼!遮住臉?我看你是心裏有鬼!”
“還有,我聽你方才與這夥計低語,口音裏帶着一股子蜀地的腔調!”
“如今蜀地那邊跑出來的欽犯可不少,你小子……”
“該不會就是那畫像上的人吧?”
司馬昭自幼随父司馬懿入蜀,多年下來,口音确實帶着明顯的蜀地特征。
這是他難以掩飾的破綻!
他心中暗叫不好,正欲辯解。
身旁的家臣連忙用一口地道的河內口音接話道:
“官爺明鑒,我等确是河內人士,來河東投親的。”
“我家公子不幸染了惡疾,面上起了疹疱。”
“怕驚吓旁人,故而遮掩。”
“口音也因此有些變化,還望官爺行個方便。”
“染病?口音變了?”
年長官差顯然不信,臉上疑色更重。
“哼,巧言令色!”
“老子偏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惡疾,見不得人!”
說罷,竟直接伸手,就要去扯司馬昭遮面的布巾。
司馬昭下意識地擡手格擋,聲音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怒:
“官爺!最好別看!”
這一擋,更是激怒了官差。
“豈有此理!”
年輕官差暴喝一聲:
“乃公偏要看!看你搞什麽鬼!”
另一只手也抓了過來。
司馬昭又驚又怒,忍不住斥道:
“漢朝的官吏,都是這般蠻橫霸道的嗎?!”
“漢朝?”
年長官差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眼中精光一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漢臣!”
“你為何獨獨要說‘漢朝’?”
“莫非……你非我大漢子民?!”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司馬昭心知自己情急之下失言,露出了更大的破綻。
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起身,就想往外沖。
“想跑?拿下他!”
兩名官差同時撲上,年輕官差更是死死抓住了司馬昭的胳膊。
死亡的恐懼與連日逃亡積壓的屈辱、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司馬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直被他在袖中緊握的短劍驟然出鞘。
寒光一閃,如同毒蛇出洞。
精準地刺入了那年輕官差的咽喉!
“呃……”
年輕官差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司馬昭。
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鮮血汩汩湧出,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殺……殺人啦!欽犯殺人啦!”
年長官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随即發出凄厲的尖叫。
連滾爬爬地沖出茶肆,邊跑邊喊。
茶肆內頓時亂作一團,尖叫聲、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
“走!”
司馬昭對那家臣低吼一聲,兩人撞開混亂的人群。
奪門而出,發足狂奔。
然而,
他們剛沖出小巷,來到稍微寬敞些的街道,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原本還算平靜的街道上,不知從何處湧出了大量的官吏、兵丁。
他們反應速度之快,遠超司馬昭的想象!
鑼聲四起,呼喝聲不斷。
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瞬間收緊。
“公子!這邊!”
家臣拉着司馬昭試圖鑽入另一條更狹窄的巷道。
但沒跑出多遠,就發現前後都出現了追兵的身影。
“朝廷……朝廷何時養了如此多的官吏?!”
司馬昭看着那些不斷彙聚過來的身影,心中充滿了絕望與震驚。
這與他記憶中官僚體系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的印象截然不同。
那家臣一邊奮力揮劍抵擋逼近的兵丁,一邊急促地解釋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李翊執掌朝政後,大力擴充官吏規模,增設職位。”
“明面上是細化政務,提高效率。”
“實則是為了加強中央對地方州郡的控制,使其政令能直達鄉裏!”
“我們……我們怕是難以脫身了!”
司馬昭聞言,心中悔恨交加。
知道自己方才沖動之下殺了官差,已釀成大禍。
“我……我沖動了!”
他嘶聲自責道。
眼看追兵越來越多,那家臣眼中閃過一絲決。
他猛地将司馬昭推向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角,自己則轉身,揮舞短劍。
狀若瘋虎般沖向追兵,口中大喊:
“公子快走!我來斷後!”
“記住,活下去!”
“不!”
司馬昭目眦欲裂,但看着家臣瞬間被數把長矛刺穿的身體。
他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咬碎鋼牙,借着雜物的掩護。
連滾爬爬,如同喪家之犬,慌不擇路地逃竄。
身後是家臣臨死的怒吼和兵丁們的呵斥聲。
他不知跑了多久,鑽了多少條肮髒的小巷。
身上沾滿了污泥和不知名的穢物。
最終,在追兵的步步緊逼下,他走投無路。
瞥見街角一個散發着惡臭的公共茅廁。
也顧不得許多,一頭鑽了進去。
蜷縮在最肮髒、最陰暗的角落。
屏住呼吸,任由蚊蠅叮咬,污穢浸身,苦苦煎熬。
外面是兵丁們來回搜查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每一次聲響都讓他心髒驟停。
他就這樣,
在這人間最污濁之地,躲藏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搜查的聲勢似乎稍減。
司馬昭才如同從地獄爬出,踉踉跄跄地鑽出茅廁。
他渾身惡臭,衣衫褴褛。
臉上、身上沾滿了污漬。
過往行人無不掩鼻側目,投來鄙夷嫌棄的目光。
強烈的屈辱感幾乎将他淹沒。
饑渴和疲憊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髒六腑。
他摸索着,想找點吃的。
看到路邊一個賣胡餅的攤販。
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小塊之前未及交給胡遵的金子。
然而,這黃澄澄的顏色,在晨曦中太過顯眼。
他還沒來得及将金子遞給攤販。
幾個一直蜷縮在牆角、目光貪婪地盯着過往行人的流民乞丐。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猛地撲了上來!
“金子!他有金子!”
“搶啊!”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司馬昭身上。
他本就虛弱不堪,如何是這些為了生存而紅了眼的亡命之徒的對手?
他被打得蜷縮在地,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死死護住頭臉。
那些流民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金銀細軟,甚至将他那件破舊的鬥篷也撕扯而去,然後一哄而散。
司馬昭趴在地上,渾身劇痛,口鼻溢血。
連動彈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能憑借着求生的本能,一點一點,如同最卑賤的蟲豸,向着城門口的方向爬去。
淚水混合着血水和污泥,從他眼中洶湧而出。
想他司馬昭,出身名門。
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受過如此非人的屈辱?
不知爬了多久,
他終于勉強爬出了安邑城,癱倒在護城河外的荒草叢中。
氣息奄奄,意識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将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郊野外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他心中一凜,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以為終究難逃一死。
“公子!是公子!”
熟悉的驚呼聲響起。
司馬昭猛地睜開眼,只見胡遵帶着剩下的七八個家仆。
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顯然也是歷經艱險,個個帶傷。
但眼中都閃爍着找到主心骨的激動與看到他如此慘狀的心痛。
“胡……胡叔……”
司馬昭見到親人,再也抑制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哭聲嘶啞悲切,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委屈與無盡的痛苦。
胡遵等人亦是唏噓不已,眼圈泛紅。
他們連忙上前,小心地将司馬昭扶起。
拿出乾淨的清水為他擦拭傷口,又取出随身攜帶的乾糧——
幾張硬邦邦的胡餅,遞到他手中。
司馬昭如同餓鬼投胎,一把抓過胡餅,狼吞虎咽。
幾乎連咀嚼都顧不上,噎得直翻白眼,胡遵連忙給他拍背遞水。
吃飽之後,體力稍複。
但精神的創傷與肉體的痛楚卻更加清晰。
司馬昭獨自一人,默默走到不遠處的一條小溪邊。
看着水中自己那狼狽不堪、形同乞丐的倒影,怔怔出神。
從白日到黃昏,再到星鬥滿天。
他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往日的榮光,家族的仇恨。
逃亡的艱辛,今日的屈辱……
種種畫面在他腦中交織翻騰。
胡遵擔憂地走過來,輕聲道:
“公子,夜已深了,露水寒重。”
“還是早些歇息吧,保重身體要緊。”
司馬昭卻猛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胡遵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卻帶着一種異樣的力量。
他擡起頭,眼中燃燒着一種令胡遵感到心悸的火焰。
那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胡遵,”
司馬昭的聲音因哭泣和疲憊而沙啞不堪,卻字字清晰,帶着刻骨的恨意。
“我司馬氏,本是河內望族,累世公卿,門楣顯赫!”
“皆因那李翊老賊,構陷傾軋,使我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此乃滅門之恨!!”
“而我司馬昭,本應為魏國重臣,前程似錦。”
“亦因李翊滅我故國,使我淪為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此乃亡國之仇!!”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若不能報,我司馬昭枉自為人,死後亦無顏見司馬氏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胡遵看着司馬昭眼中那駭人的光芒,心中暗嘆。
知道仇恨的種子已在此子心中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毒樹。
他只能勸慰道:
“公子……您還年輕,來日方長。”
“未必……未必沒有機會……”
司馬昭慘然一笑,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凄涼:
“胡遵,不必虛言安慰于我。”
“我豈不知?那李翊,如今權傾朝野,如日中天。”
“便如同那天上的烈日,光芒萬丈!”
“而我司馬昭,不過是茍活于地的螢火之光,微弱如塵。”
“螢火之于烈日,何堪比拟?何談複仇?”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去,給我尋些木炭來,要燒得最旺。”
“然後熄了明火,取那通紅熾熱的核心部分與我。”
胡遵一愣,不明所以:
“公子要炭火何用?若要取暖,我等可生篝火……”
“莫要多問,速去準備!”
司馬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胡遵雖滿心疑惑,但還是依言找來了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
用樹枝夾着,小心翼翼地遞到司馬昭面前。
在衆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司馬昭竟猛地張開嘴。
一把抓過那仍在冒着青煙、灼熱無比的木炭,毫不猶豫地塞入了口中!
“嗤——”
一陣令人牙酸的灼燒聲響起,伴随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
司馬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般的痛苦嗚咽。
整張臉瞬間扭曲變形,眼球暴突,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昏死過去。
“公子!”
“公子!!”
胡遵等人吓得魂飛魄散,連忙撲上前。
七手八腳地進行搶救,撬開他的嘴,倒入清水,拍打他的臉頰。
良久,司馬昭才悠悠轉醒。
但一張口,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
再也說不出一個清晰的字來!
他的嗓子,已被那熾熱的炭火徹底毀掉!
胡遵淚流滿面,捶胸頓足:
“公子!您這是何苦啊!”
“縱然報仇無望,也不該如此輕生啊!”
司馬昭卻掙紮着坐起,雖然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喉嚨如同刀割火燎,但他那雙眼睛,卻在夜色中亮得吓人。他
咧開嘴,似乎想笑。
卻只能發出更加難聽嘶啞的“嗬嗬”聲,顯得無比詭異。
他用力擺手,示意自己并非求死。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艱難地劃寫道:
“非為輕生,乃為求生,為複仇。”
胡遵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看司馬昭那決絕的眼神。
猛然間明白了過來,他失聲驚道:
“公子!您……您是要……”
“毀容吞碳,改換音容,以避追捕?!”
司馬昭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是毫不動搖的瘋狂與堅定。
他再次用樹枝寫道:
“漢室重儀容,毀之,則斷仕途。”
“然,眼下無逾活下去更重要者。”
“此仇,必報!速行之!”
胡遵看着地上那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又看看司馬昭那已被炭火灼傷、起泡的嘴唇和下巴。
知道他已經做出了無法挽回的決定。
他深知,在極其重視容貌儀表、甚至将之與德行才能挂鈎的漢朝。
一旦毀容,就等于自絕于仕途。
絕于正常的社交圈。
将永遠活在陰影之下。
這是何等慘烈的決心!!
“公子……您……可想清楚了?”
“一旦……便再無悔路!”
胡遵聲音顫抖,做着最後的确認。
司馬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随即猛地睜開,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點頭。
然後将懷中一把貼身攜帶的、用于防身的短匕,塞到了胡遵手中,指了指自己的臉。
胡遵接過匕首,手抖得厲害。
他看着司馬昭那年輕卻已飽經風霜、此刻寫滿決絕的臉龐。
想起司馬氏往日的恩情,想起如今的血海深仇。
終于把心一橫,對周圍同樣面露不忍的家仆們吼道:“按住公子!”
幾名強健的家仆含淚上前,死死按住了司馬昭的四肢。
胡遵舉起匕首,看着那鋒利的刃口在月光下閃爍着寒光。
又看了看司馬昭那平靜閉上、卻微微顫抖的眼睑。
終于一咬牙,狠心劃了下去……
凄厲的、非人的慘嚎被毀壞的喉嚨壓抑成斷續的嗚咽。
在寂靜的河岸邊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鮮血,順着司馬昭的臉頰汩汩流下。
染紅了他破舊的衣襟,也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
不知過了多久,用刑結束。
胡遵等人如同虛脫般松開了手。
看着地上那個滿臉縱橫交錯、皮肉翻卷、鮮血淋漓,已然面目全非。
只能憑借身形辨認出的“人”,無不淚流滿面。
心中充滿了悲怆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司馬昭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和劇烈的疼痛。
他顫抖着擡起手,摸索着自己那已經徹底毀掉、如同鬼怪般的臉龐。
指尖傳來的凹凸不平和濕滑粘稠的觸感。
這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但随即,便被更加強烈的恨意所取代。
他掙紮着,用那嘶啞得幾乎無法分辨的氣音。
對着洛陽的方向,對着那遙不可及卻又無處不在的仇人。
發出了他生命中最惡毒、最堅定的詛咒:
“李……翊……老……賊……嗬……嗬……汝……且……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