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效法古之先賢,行堯舜禹湯禪讓之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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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朝會,絕非尋常。
“咚——咚——咚——”
沉重的景陽鐘聲,如同穿越千年的嘆息,一聲聲撞破清晨的寂靜。
也壓下了宮門前的所有私語。
百官立刻收斂心神,整理衣冠,屏息凝氣。
按部就班地穿過巍峨的宮門,踏上那漫長的、通往未央宮前殿的丹陛。
大殿之內,早已布置齊整。
禦座高踞于九級玉階之上,在晨曦透過高大窗棂的映照下。
流光溢彩,散發着不容亵渎的威嚴。
禦座之側,稍低一些的位置。
另設有一張寬大、古樸的紫檀木座椅,鋪着明黃色錦褥——
那是特賜給享有“十錫”殊榮、可“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的李翊的座位。
此刻,那張椅子空着,卻仿佛比禦座更具無形的壓迫力。
百官分列兩班,文東武西,垂手肅立。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寒風吹過廊柱發出的嗚咽聲。
以及殿內巨大銅制仙鶴香爐中升起的袅袅青煙。
“陛下駕到——!”
宦侍尖銳而拖長的唱喏聲,打破了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見禦座後方的屏風處,轉出一行人。
為首者,正是天子劉禪。
他今日穿戴全套帝王冕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
身着玄衣纁裳,上繡日月星辰十二章紋、
腰系金玉帶,足踏赤舄。
這一身隆重至極的裝扮,将他那略顯圓潤的身形襯托得威嚴了許多。
也掩蓋了幾分長期在外帶來的風塵與憊懶之色。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
依舊帶着一絲難以完全抹去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平和。
甚至……疏離。
緊随劉禪身後半步的,是太子劉谌。
他亦身着儲君朝服,面容沉靜,目光低垂。
努力維持着合乎禮制的恭謹姿态,但微微緊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脊梁。
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激動。
再後面,則是手持拂塵、低眉順眼的宦官與宮廷侍衛。
劉禪在宦侍的攙扶下,緩步登上玉階。
在禦座前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群臣,然後緩緩落座。
劉谌則侍立禦座之側。
“臣等——叩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衆卿平身。”
劉禪的聲音透過冕旒傳來,帶着幾分久違的、屬于帝王的莊重。
雖不洪亮,卻清晰可聞。
百官謝恩起身,依舊垂首肅立。
然而,衆人的目光。
卻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瞟向禦座旁那張空着的紫檀木椅。
李翊……還沒來?
他不會不來了吧?
就在這微妙的等待中,殿門外再次傳來宦侍的高聲通報:
“李公——觐見!”
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殿門處,數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擡着一張鋪着厚厚錦褥的肩輿,緩緩入內。
肩輿之上,端坐着一位白發蒼蒼、身形清癯的老人。
他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繡金蟒的常服。
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腿上蓋着厚厚的毛毯。正是李翊!
他确實老了。
面容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記錄着無盡的歲月與操勞。
臉色在殿內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呼吸似乎也帶着些許不易察覺的沉重。
然而,當他被輕輕擡至禦座旁。
在那張特設的紫檀木椅上安穩坐下,緩緩擡起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時,
一股無形的、厚重如山的威壓,便瞬間彌漫了整個未央宮前殿!
那是一種歷經數十年風雲、執掌乾坤、早已将權威融入骨髓血脈的氣場。
與劉禪那靠冕服撐起的“威嚴”,形成了鮮明而令人心悸的對比。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對劉禪行臣子之禮。
因其享十錫之禮,理論上可不拜。
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劉禪也毫無愠色,反而微微側身,以示尊重。
這一幕,落在衆臣眼中,含義再清楚不過。
真正的權力核心在哪裏,不言自明。
許多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
今日之局,主導者,絕非龍椅上的天子。
待李翊坐定,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劉禪和李翊之間逡巡,等待着那預料之中的“驚雷”。
劉禪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聲音平和。
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仿佛游子歸家般的感慨:
“……衆卿。”
“朕……離京數載,巡幸四方,體察民情。”
“今日回朝,再見諸卿,恍如隔世。”
他頓了頓,似乎沉浸在回憶中:
“這些年,朕踏遍了關中的沃野。”
“走過了中原的古城,領略了荊楚的山水,也見識了江南的繁華。”
“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感觸良多。”
百官屏息,不知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是又要開始講述他那些“游山玩水”的見聞了嗎?
劉禪繼續道,語氣漸漸轉為一種複雜的混合體:
“朕看到了我大漢的繁榮昌盛。”
“洛陽、長安、邺城、建業。”
“市井之繁華,貨物之充盈。”
“百姓衣着之鮮亮,遠超朕離京時的想象。”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
“馳道兩旁,商旅絡繹。”
“此皆列祖列宗庇佑,亦是在座諸公,尤其是……”
他看向李翊,“相父數十年如一日,嘔心瀝血,治理之功!”
這番開場白,倒像是例行的肯定與褒獎。
一些善于逢迎的大臣,心中稍定,甚至開始盤算如何接話。
然而,劉禪話鋒陡然一轉。
聲音提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與……憤怒!
“但是!”
他猛地一拍禦座的扶手,雖然力道不重,但那“啪”的一聲脆響。
在寂靜的大殿中卻格外刺耳!
“朕也看到了,在這片繁華之下,觸目驚心的民所疾苦!”
衆臣心頭皆是一凜!
“朕親眼所見!”
劉禪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富者田連阡陌,倉廪堆積如山。”
“朱門酒肉多而腐臭!”
“而貧者呢?無立錐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甚至……甚至有人只能以草根樹皮果腹,賣兒鬻女以求活命!”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這號稱‘盛世’的神州大地上!”
他越說越激動,目光如同火炬般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
“若非朕親身走出去,親眼去看,親耳去聽。”
“朕坐在深宮之中,聽着你們每日呈上的‘四海升平’、‘百姓安樂’的奏章。”
“又如何能知道,民間百姓的日子,過得竟是這般水深火熱?!”
這番痛心疾首的控訴,如同驚雷。
炸得許多大臣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尤其是那些平日裏慣于歌功頌德、報喜不報憂的官員。
就在這時,一名須發花白、以善于揣摩上意聞名的老臣。
或許是過于緊張,或許是習慣使然。
竟“撲通”一聲出列跪倒,聲音帶着谄媚與急切:
“陛下!陛下息怒!”
“陛下天資仁敏,自登基以來。”
“四海升平,百姓安樂,此乃舉世公認!”
“些許窮困潦倒之徒,或因懶惰,或因天災,豈能以偏概全?”
“陛下切勿被些許……些許不實之言所惑啊!”
他以為皇帝是在“試探”他們,故作姿态。
因此極力維持“盛世”的說辭,試圖拍馬屁過關。
然而,他這記馬屁,卻結結實實拍在了馬蹄上!
“放肆!”
劉禪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指着那老臣,聲音因極度的失望與憤怒而變得尖利。
“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難道還能有假嗎?!”
“你是在說朕眼瞎耳聾,還是說朕在撒謊?!”
“若朕不出去這幾年,根本不會知道。”
“你們這些所謂的‘忠臣良吏’,是如何欺上瞞下,粉飾太平!”
“民間物價幾何,民生多艱,你們當真不知?!”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冷聲道:
“就拿這宮闱之內來說!朕出去以後才知道。”
“外面的米價、布價、菜價,竟比少府采購所報之價,低廉數倍不止!”
“其中的差價,都流進了誰的腰包?!嗯?!”
他目光如刀,掃向掌管少府及相關事務的官員方向。
那幾個官員早已面無人色,腿肚子轉筋,幾乎要癱倒在地。
皇帝這次出去,竟然連物價都摸清楚了?!
這……這簡直是釜底抽薪!
“此事,少府必須給朕,給天下一個交代!”
“徹查!嚴辦!”
劉禪斬釘截鐵地下令,随即重重坐回禦座,胸膛依舊起伏不定。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大臣都深深地低下頭,不敢與皇帝那罕見燃燒着怒火的目光對視。
更不敢去看旁邊李翊那平靜無波、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
他們終于意識到,皇帝這次回來,絕非“游歷歸來”那麽簡單!
他是帶着滿腹的見聞、一腔的怒火。
以及對朝廷現狀的深刻不滿回來的!
發洩了一通怒火後,劉禪的情緒似乎稍微平複了一些,但語氣依舊沉重:
“朕這次出去,感受國家走向繁榮穩定的同時。”
“也切身體會到了繁華表象之下,那日益滋生的陰暗與隐憂。”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人們開始耽于享樂,沉浸在‘盛世’的美夢之中。”
“忘記了居安思危,忘記了民生多艱。”
“奢靡之風在上層蔓延,貪婪之欲在官場滋生。”
“誠如相父曾對朕所言:‘盛世往往只是絢麗的泡沫,總會有破碎的一天。”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
“一旦失去了壓力,失去了進取之心。”
“沉溺于安逸,那麽離衰亡,也就不遠了。’”
他再次看向李翊,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敬畏,有感慨,也有一種近乎托付的決然。
“所以,朕決心已定!”
劉禪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而洪亮,回蕩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朕要改革!要清除國家的積弊。”
“要遏制奢靡,要整頓吏治。”
“要讓這‘盛世’之名,真正實至名歸,惠及天下每一個子民!”
改革?!
衆臣心中又是一震。
皇帝要親自主導改革?這……
然而,劉禪接下來的話。
卻讓所有人,包括那些剛剛因“改革”二字而心跳加速的大臣。
瞬間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可是……”
劉禪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釋然的疲憊。
“朕……也是快五十的人了。”
“精力不濟,才智有限。”
“這些年的逍遙,也讓朕疏于政事。”
“對朝局國是的把握,早已不如當年。”
“如此千頭萬緒、關乎國運的改革大業,朕……力不從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的面孔。
最後,落在了身旁侍立的太子劉谌身上。
那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托付。
劉禪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
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那石破天驚的話語:
“所以,朕決定——”
“效法古之先賢,堯舜禹湯禪讓之德!”
“朕,要将這皇位。”
“這萬裏江山,這副千斤重擔……”
他擡起手,穩穩地指向身旁的劉谌,一字一頓:
“禪讓給太子劉谌!”
“将機會,讓給更有理想、更有激情、更有魄力的年輕人!”
“讓他來領導這個國家,掃除積弊,開創未來!”
“禪讓?!”
“陛下要禪位給太子?!”
“這……這怎麽可能?!”
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嘩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卷了整個朝堂!
所有大臣,無論品級高低。
無論派系所屬,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帝王,除非迫不得已。
誰肯輕易放棄至高無上的權位?
更何況是“禪讓”給兒子!
雖然劉禪之前有怠政之名,雖然太子新立。
但……這也太突然了!
太不可思議了!
一些反應快的老臣,立刻意識到這背後必然有着難以想象的推力與謀劃。
他們猛地将目光投向禦座旁,
那位始終沉默端坐、仿佛與己無關的老人——李翊!
是他!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有這樣的威望與手段,能推動如此驚天動地之事!
難怪他今日會親自上朝!
原來是為了給這場前所未有的“禪讓”站臺、定調、保駕護航!
“陛下!三思啊!”
一名須發皆白、位列尚書臺的老臣率先出列。
撲倒在地,聲音悲怆。
“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太子雖賢,然年資尚淺。”
“驟登大位,恐難服衆,亦難駕馭這紛繁國事!”
“祖宗基業,豈可輕付?”
“萬請陛下收回成命!”
“是啊陛下!禪讓之事,非同小可!”
“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慎重決斷!”
又有數名大臣出列附和,言辭懇切,試圖挽留。
無論他們是真心忠于劉禪,還是擔心政局劇變影響自身利益。
此刻都必須站出來表态。
然而,劉禪面對這些挽留,神色卻異常平靜。
甚至帶着一絲早已看透的淡然。
他擡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衆人安靜。
然後,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身旁的李翊。
那眼神的含義,再明白不過:
相父,該您了。
衆臣也随着皇帝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李翊。
到了此刻,誰都明白。
真正的裁決者,并非龍椅上的皇帝。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翊,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掃過下方或驚惶、或激動、或探究的面孔。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對侍立在自己身側的一名相府屬官微微颔首。
那屬官會意,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以金線裝裱的絹帛。
雙手捧過頭頂,然後面向群臣。
展開絹帛,用清晰而洪亮的聲音,開始朗聲誦讀:
“臣等,護國公李翊,內閣首相諸葛亮,太尉龐統,衛将軍姜維,後将軍張紹,虎贲中郎将關興,揚威将軍趙統,度支尚書徐蓋,鎮軍将軍陸抗……”
“暨內閣諸司、在京兩千石以上文武官員。”
“誠惶誠恐,頓首百拜,謹奏皇帝陛下……”
這是一份聯名上奏的表文!
落款赫然包括了帝國最核心的九位重臣,以及整個內閣和高級官僚集團!
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只見那屬官繼續高聲念唱:
“臣聞天命無常,惟德是輔。”
“人事有代謝,盛世懷憂。”
“昔高皇帝提三尺劍,除暴秦、掃群雄,開四百年炎漢之基。”
“光武皇帝挽天河浪,翦新莽、靖烽煙,續千秋鼎祚之脈。”
“至昭武皇帝承運而起,困厄不折,與臣等戮力同心,終成三興之業。”
“今陛下繼明守文,垂拱禦極。”
“四海升平,萬民樂業。”
“此誠高祖、光武之遺澤,昭武之宏烈,陛下之聖德也。”
“然臣每仰觀天象,俯察民情。”
“常中夜悚惕,汗浸重裳。”
“夫治亂之機,伏于未形。”
“盛衰之兆,萌于極熾。”
“今雖倉廪充溢,而阡陌兼并,豪右侵田,貧者無立錐之地。”
“雖市井繁華,而朱門酒肉,寒戶饑啼,富貧之懸若天淵。”
“朝有祿蠹之吏,竊權納賄。”
“野多困悴之氓,鬻子輸租。”
“貴戚競奢靡于內,邊将怠烽燧于外。”
“此猶春園之藏蟻xue,華服之蘊虮虱。”
“若不早圖,恐噬梁柱而潰肌膚也!”
“昔文景之世,崇尚黃老,與民休息。”
“蓋承暴秦之凋敝,療楚漢之瘡痍,不得已也。”
“今江山再定,生齒日繁,萬物蕃阜。”
“若仍執‘無為’舊策,是猶乘駿馬而徘徊。”
“禦長風而系橛,豈合天道之變、時勢之需乎?”
“故臣與內閣諸臣,夙夜咨議。”
“皆謂當革故鼎新,奮雷霆之斷,行周官之法。”
“均田畝以安黎庶,肅綱紀以清吏治。”
“抑豪強以蘇民困,簡戎備以固疆圉。”
“此非變法不足以除積弊,非剛健不足以開太平。”
“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陛下仁厚溫恭,守成令主。”
“然春秋漸高,宜頤神養壽,享堯舜之榮。”
“太子劉谌,英毅果決,明察善斷。”
“少習經世之務,長懷拯物之志。”
“且夙承聖訓,深協內閣之綱維。”
“昔成王嗣位,賴周公以制禮。”
“宣帝承統,憑霍光以定策。”
“今內閣諸賢,皆先帝簡拔之忠良,社稷乾城之柱石。”
“若得太子踐祚,銳意革新。”
“內閣翊贊于下,則弊政可滌,新政可布,漢室可延萬年之祚。”
“臣竊觀天命人心,皆歸太子。”
“陛下若效堯舜之禪,舉神器以授賢能。”
“非惟上合昊天之道,下順兆民之望。”
“亦使昭武皇帝創業之苦心,得酬于後世。”
“三興漢室之光烈,永耀于史冊。”
“臣等謹率百官萬民,泣血懇請。”
“伏願陛下舍從容之小節,成天地之大公,禪位太子。”
“以應乾坤之革,以成鼎新之治。”
“臣翊言辭激烈,叩闕泣血,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內閣群臣,頓首再拜。”
……
表文的內容,文辭華麗,引經據典。
先是對劉禪在位期間的“仁德”、“寬容”、“與民休息”給予了高度評價。
雖然有些評價聽起來頗為微妙。
随即筆鋒一轉,開始強調當前國家面臨的“內外隐憂”與“變革之急需”。
盛贊新儲君劉谌聰慧仁孝,學識宏富,深明治國之道。
銳意進取,頗孚衆望。
這哪裏是“奏請”?
這分明是集體的意志宣告!
是以李翊為首的整個帝國統治核心,
在正式、公開地請求皇帝退位!
原來如此!
一切都串起來了!
李翊隐于幕後,推動儲君更易。
選擇更符合他們理念的劉谌,然後挾新儲君之“衆望”。
聯合整個權力集團,勸皇帝劉禪主動禪讓。
以此完成權力的平穩、合法過渡!
而劉禪的“游歷歸來”與“痛陳時弊”,不過是為這場禪讓。
提供了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和臺階!
好缜密的謀劃!
好大的手筆!!
衆臣聽得心驚肉跳,許多人在表文念誦的過程中,
已是臉色慘白,汗流浃背。
他們知道,大勢已去。
以李翊為首的這個集團,其力量早已滲透朝廷的每一個角落。
掌控着軍權、財權、人事權乃至話語權。
他們集體表态支持禪讓,還有誰能反對?
然而,就在這表文念誦完畢。
殿內一片壓抑的沉默,衆人以為已成定局之際,異變陡生!
“荒謬!荒謬絕倫!!”
一聲嘶啞而充滿憤怒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猛地從文官班列中響起!
只見一名年約六旬、身着朱紫朝服、相貌古板嚴肅的老臣,踉跄着沖出班列。
他手指顫抖地指着禦座旁的李翊,又指向那宣讀表文的屬官。
最後轉向劉禪,雙目赤紅,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與憤怒而變形:
“陛下!陛下啊!”
“您……您聽聽!這……這成何體統?!”
“自古君為臣綱,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皇權天授,豈是臣子可以妄議廢立,甚至逼迫君父的?!”
“這……這李翊,還有他這個什麽勞什子內閣!”
“根本就是禍國殃民、藐視皇權、颠覆綱常的毒瘤!”
“是竊國大盜!!!”
他越罵越激動,唾沫橫飛:
“什麽‘衆望所歸’?什麽‘順天應人’?”
“不過是結黨營私,架空天子。”
“行王莽、董卓之事的遮羞布罷了!”
“陛下!您切不可被他們蒙蔽!”
“請陛下立刻下旨,解散這個不倫不類的內閣,誅殺李翊等權奸。”
“重整朝綱,還政于陛下啊!陛下——!!”
罵到最後,他已是聲嘶力竭,涕淚橫流。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砰砰作響,額頭瞬間青紫一片。
這位老臣,
是典型的、深受儒家正統思想熏陶的“愚忠”派。
将“忠君”視為最高道德準則。
對任何可能削弱皇權的制度和人物都深惡痛絕。
今日眼見李翊竟公然“逼迫”皇帝禪讓,他壓抑多年的憤怒與恐懼徹底爆發。
做出了這近乎自殺式的谏诤。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的反對驚呆了。
有人暗中佩服他的勇氣,更多人則是心驚膽戰。
悄悄觀察着李翊和劉禪的反應。
劉禪臉上露出一絲不忍與尴尬,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什麽。
但目光瞥向旁邊依舊面無表情的李翊,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微微側過頭,不忍再看。
李翊呢?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裏,仿佛老臣罵的不是他,而是在罵空氣。
然而,不需要李翊親自開口。
就在老臣話音剛落的瞬間,文官班列中,另一人已經厲聲喝道:
“大膽狂徒!竟敢在朝堂之上。”
“污蔑宰輔,诋毀內閣。”
“妖言惑衆,詛咒國運!來人!”
出言者,乃是內閣核心成員之一、以乾練著稱的尚書令費祎。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電,看向殿外守衛的武士。
“在!”
數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應聲而入。
“将此咆哮朝堂、目無君上、诽謗大臣的狂悖之徒。”
“給本官拿下,押出殿去,聽候發落!”
費祎毫不留情地命令道。
“諾!”
武士們一擁而上,不由分說、
将那還在哭喊掙紮的老臣粗暴地架起,拖向殿外。
“陛下——!陛下明鑒啊——!”
“李翊奸賊,禍國殃民——!”
“解散內閣——!還政于上——!”
老臣被拖行着,兀自不甘地嘶吼。
聲音凄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他的身影和聲音都消失在了殿門外。
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但那寂靜中,卻彌漫着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懼。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僅僅因為直言反對禪讓、抨擊李翊和內閣。
就在這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被當衆如同囚犯般架走!
而且,整個過程,
李翊一言不發,默許了費祎的行動。
皇帝劉禪雖有恻隐,卻終究沒有開口阻攔!
這傳遞出的信號,再清晰不過。
禪讓之事,已是定局,不容任何反對!
誰敢挑釁以李翊為核心的權力集團,誰就是這般下場!
殿內所有大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深深地低下了頭。
再無人敢發一言。
連方才出言挽留劉禪的幾位老臣,也吓得面色如土。
悄悄縮回了隊列之中。
費祎處理完“突發事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趕走了一只蒼蠅。
他轉向禦座,躬身道:
“陛下,狂悖之徒已驅離。”
“還請陛下……與相爺,繼續朝議。”
劉禪有些無力地揮了揮手。
李翊終于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衆卿皆無異議。”
“那麽,便依陛下之意。”
“依內閣所請,開始籌備禪讓大典吧。”
“一切典禮規程,交由禮部、太常寺會同相府、東宮。”
“即刻拟定,務求莊嚴隆重,合乎古制。”
他補充道,“陛下禪讓,新君登基。”
“此乃國家頭等大事,關乎國體,關乎民心,不可有絲毫怠慢疏漏。”
“臣等遵旨!”
以費祎為首的衆多官員,立刻躬身領命,聲音整齊劃一。
大局,已定。
朝會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結束了。
皇帝劉禪在宦侍攙扶下,神情複雜地率先退朝。
太子劉谌緊随其後,面色凝重。
李翊則被仆從用肩輿緩緩擡出大殿。
自始至終,未再看群臣一眼。
然而,這場朝會掀起的驚濤駭浪,卻剛剛開始向外擴散。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洛陽城!
皇帝要禪位給太子!
李相爺聯合內閣“逼宮”,在許多人私下解讀中如此。
一位老臣當朝被架走!
洛陽,這座帝國的中樞,瞬間沸騰了!
街談巷議,茶樓酒肆。
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這驚天動地的大事。
平民百姓在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好奇與一種莫名的興奮。
“禪讓”啊!
那可是古書上堯舜禹時代才有的盛事!
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親眼見證!
對于老百姓而言,誰當皇帝他們其實并不是很在乎。
老百姓對政治的态度始終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錢袋有沒有鼓滿,生活有沒有變好。
至于政治?
那還不是想怎麽吹,就怎麽吹。
“聽說沒?陛下要把皇位讓給太子啦!”
“真的假的?陛下不是在外頭玩得好好的嗎?”
“嗨!你沒聽說嗎?”
“是李相爺帶着一幫大臣‘勸’陛下讓的……”
“噓!小聲點!”
“沒看見街上巡邏的兵多了好多嗎?”
“還有那些官差,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怕什麽?咱們老百姓說說閑話還不行了?”
“就是!不過話說回來。”
“新太子……就是那個北地王?他行不行啊?”
“誰知道呢?反正上頭讓誰當皇帝,咱老百姓不都得交糧納稅……”
盡管朝廷明顯加強了城內的巡邏與警戒,随處可見全副武裝的士兵列隊而過。
衙門的差役也明顯增加了巡查密度,目光銳利地掃視着聚衆交談的人群。
不時出聲驅散或警告“勿談國事”。
但洛陽百姓那旺盛的“吃瓜”之心和議論時政的傳統,豈是輕易能壓制住的?
公開場合或許有所收斂。
但私底下,在坊間、在家中、在各自的朋友圈子裏。
關于這場突如其來、影響深遠的權力更疊的種種猜測、分析、擔憂乃至戲谑。
依舊如同地下奔湧的暗流,滔滔不絕,樂此不疲。
整個洛陽城,仿佛一個巨大的舞臺。
臺前,禮部、太常寺、相府、東宮等機構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為那場注定載入史冊的“禪讓大典”忙碌籌備。
臺後,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無數顆心在忐忑跳動,無數張嘴巴在竊竊私語。
冬雪徹底消融,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春天,注定不會平靜。
一場風暴的中心,已然形成。
而它的餘波,将席卷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權力的游戲,從未停歇。
只是換了一副更加驚心動魄的棋盤與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