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季漢的最後一個盛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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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隆亦欣然允準,溫言道:
“荊州重鎮,非謝卿此等宿将重臣不能鎮撫。”
“卿既有意為國分憂于外,朕豈能不予?”
“便依卿所請,授荊州刺史,。”
“節,都督荊、湘等七州諸軍事。”
這道旨意,讓原本忐忑不安的謝晦長松了一口氣。
他最為擔心的,便是新帝追究當年參與殺害其兄劉義符、廬陵王劉義真之事。
這些雖然都是奉了劉裕密令或默許的,但終究是弑君殺王。
将他困在朝中尋機懲治。
如今外放荊州,手握強兵,地處上游。
可謂蛟龍入海。
他當即出列,感激涕零:
“臣謝晦,叩謝陛下天恩!”
“必當竭盡驽鈍,鎮守荊襄。”
“拱衛京畿,以報陛下信重!”
然而,徐羨之與傅亮在朝堂上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宦海浮沉數十載,豈會看不出新帝這“優撫”背後的玄機?
謝晦出鎮,看似榮寵,實則是調虎離山。
解除了其禁軍統帥,領軍将軍的職務。
那麽,空出來的中領軍一職,由誰接任?
新帝身邊,最親近、最得力的武将。
莫過于原荊州舊部、現任南蠻校尉的到彥之。
此人對劉義隆忠心耿耿,若以其為中領軍,掌控禁軍。
則皇宮與京畿衛戍,盡入新帝之手。
退朝後,徐羨之與傅亮密議于司徒府。
“陛下此舉,明升暗奪,其意已顯。”
徐羨之捋着花白的胡須,眉頭深鎖。
“謝晦出鎮,中領軍必屬到彥之。”
“到彥之若入京掌禁軍,你我居于中樞,如芒在背矣。”
傅亮沉吟道:
“不如……搶先一步,奏請以到彥之出任雍州刺史?”
“雍州亦是要地,且到彥之曾暫鎮襄陽。”
“于情于理,似無不可。”
“如此,既可阻其入京。”
“又可示好陛下,安排陛下心腹于外藩。”
徐羨之點頭:“可試之。”
次日,二人聯名上表。
以“雍州毗鄰荊襄,地處沖要。
需宿将鎮守”為由,建議擢升到彥之為雍州刺史。
奏表呈入宮中,劉義隆覽畢,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将奏表輕輕擱置一旁,并未立即批複。
數日後,于經筵之上。
此乃是即位後亦循父制,常設的經筵議政。
類似後世的大會堂。
他當着徐、傅及衆臣的面
劉義隆神色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
“徐司徒、傅仆射所奏,慮及雍州緊要,用心良苦。”
“然,禁軍乃國之羽林,拱衛宮省,責任尤重。”
“謝領軍既出鎮荊州,中領軍一職不可久懸。”
“到彥之忠勤可靠,曉暢軍事,朕意已決。”
“召其入京,委以中領軍,典掌禁軍戎政。”
“至于雍州刺史人選,容後再議。”
直接、乾脆地拒絕了徐、傅的提議,明确表達了召到彥之入京掌軍的決心。
徐羨之與傅亮面色微變,卻無法再辯。
新帝态度堅決,且理由充分。
他們若強行反對,反而顯得心懷叵測。
到彥之奉诏迅速入洛,授中領軍。
與此同時,劉義隆又擢升了一批自己的荊州舊僚與心腹:
以王昙首、王華兄弟為侍中。
入值宮中,參決機要。
王昙首兼領右衛将軍,王華領骁騎将軍,朱容子領右軍将軍。
如此,加上到彥之的中領軍,禁軍主要将領及宮中近侍要職。
盡數換上了劉義隆的絕對親信。
年輕的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完成了對宮廷與京城衛戍力量的實際控制。
面對劉義隆一系列強化皇權的舉措。
以及朝野間逐漸升騰的、對于當年徐、傅、謝弑君舊事的私下議論。
徐羨之和傅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與威脅。
他們深知,新帝并非易于操控的少主。
其深沉心機與果決手段,遠超預期。
為求自保,也試探皇帝态度。
二人于元嘉二年春,聯名上表。
以“陛下春秋已盛,明斷睿哲,臣等老邁,恐誤國事”為由。
主動提出“歸政”,請求不再總領尚書、中書二省事務。
這無疑是一步以退為進的棋。
若劉義隆順勢同意,則二人可暫時遠離權力中心。
避其鋒芒,觀察風向。
若劉義隆挽留,則證明皇帝暫時仍需倚重。
他們仍可保有實權與影響力。
劉義隆接到表章,并未立刻表态。
他深知二人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
尤其是尚書、中書二省,盤根錯節。
若驟然同意其歸政,恐引動蕩,且容易打草驚蛇。
他需要時間,進一步鞏固權力,并營造更有利的輿論環境。
于是,他下诏“溫言慰留”,稱贊徐、傅“勳勞卓著,國之柱石”。
表示“朕初臨萬機,正賴老成輔弼”。
請二人“複奉诏攝任”,繼續掌管尚書、中書。
徐、傅在程道惠、徐佩之(徐羨之侄子)、王韶之等黨羽的“規勸”下。
也“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挽留,二省權柄,暫時仍握于其手。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愈發洶湧。
內閣方面,随着德高望重的宗正卿李胤于元嘉元年末病逝。
失去了一個能調和各方、穩定大局的核心人物。
關、張、趙等家族的代表,或因與徐、傅有舊。或利益牽扯。
亦或因憚于徐、傅權勢與弑君者的狠戾,更因內閣內部此時意見不一。
竟不敢輕易涉足這場日益明顯的皇權與權臣之間的較量,選擇了沉默觀望。
這使得劉義隆可以更專注于對付徐、傅、謝集團。
劉義隆深谙輿論的重要性。
他身邊的心腹,侍中王華、散騎侍郎孔甯子等人,皆是機敏善辯之士。
他們秉承帝意,開始在外朝與士林間.
不斷散播、強化針對徐羨之、傅亮、謝晦的負面輿論。
“徐、傅、謝當年,名為奉诏,實懷私心。”
“少帝雖有過失,豈臣子可擅殺?”
“廬陵王何罪?竟亦不免!”
“此三人,把持朝政,排斥異己。”
“今見陛下英明,方假意歸政。”
“實則戀棧不去,其心叵測!”
“陛下仁孝,感念先帝托孤,暫予優容。”
“然此等弑君權臣,留在朝中,終是社稷之患!”
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箭矢。
日夜襲向徐、傅、謝。
傅亮與已赴荊州的謝晦心中不安,多次試圖通過書信或中間人、
向王華、到彥之等新貴示好,解釋當年苦衷、
希望緩和關系,求得諒解乃至結盟。
但王華、孔甯子等人,或虛與委蛇,或嚴詞拒斥。
并将他們的“交結”舉動,添油加醋地禀報給劉義隆。
作為其“心懷鬼胎、圖謀不軌”的新證據。
劉義隆耐心地收集着這些“罪證”,暗中籌劃。
他深知謝晦坐鎮荊州,手握重兵。
若貿然對徐、傅動手,恐逼反謝晦,釀成大禍。
必須先解決謝晦,或至少使其無法迅速反應。
他一方面繼續以隆禮對待徐、傅,麻痹其心。
另一方面,則開始秘密進行軍事準備。
一日,劉義隆召見護軍将軍檀道濟。
檀道濟乃百戰名将,在軍中威望極高。
且與徐、傅等人并非一黨,相對超然。
“檀将軍,”劉義隆屏退左右,神色鄭重。
“朕聞荊州謝晦,近來頻繁調兵遣将,加固城防。”
“又廣納游俠,其意難測。”
“将軍久經戰陣,以為荊州之勢,于國家安穩如何?”
檀道濟何等人物,立刻明白皇帝所指。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陛下,謝晦出鎮荊州,擁兵自重,确非國家之福。”
“且其與徐、傅二人,關聯甚深。”
“若朝中有變,荊州為援,則江淮震動。”
“陛下若有疑慮,當早作籌謀。”
劉義隆颔首:
“将軍所言,深合朕心。”
“然無故加兵,恐失人心。”
“朕欲托辭準備北伐,并拜谒先帝陵墓。”
“需修建船艦,調集糧草。”
“借此整訓兵馬,充實武庫。”
“屆時,若荊州果有異動,亦可及時應對。”
“此事,需賴将軍鼎力相助。”
檀道濟慨然道:
“陛下為社稷計,老臣自當效命!”
“禁軍及京畿兵馬,老臣可協助到彥之将軍整訓調度。”
“至于北伐之名,正可激勵士氣,掩人耳目。”
得到了檀道濟的支持,劉義隆心中大定。
他開始下诏,以“追慕先帝武功,克複舊疆”為名。
議論北伐鮮卑,封狼居之事。
并下令在玄武湖大造艦船,各地州郡儲備糧草,一副即将大舉用兵的态勢。
徐羨之、傅亮雖覺有些突然。
但見皇帝志向遠大,且檀道濟似乎也支持北伐,一時未能看透其中真正的戰略意圖。
經過近三年的精心準備與輿論發酵,時機終于成熟。
元嘉三年正月,年節方過。
洛陽氣氛尚沉浸在祥和中,劉義隆突然于朝會之上,抛出了一道震驚朝野的诏書!
他面色沉痛,語氣卻斬釘截鐵,當衆宣布:
“司徒徐羨之、尚書仆射傅亮、荊州刺史謝晦。”
“昔年趁先帝病重之時,擅殺太子義符、廬陵王義真。”
“矯诏行廢立,大逆不道!”
“此等罪行,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朕隐忍至今,冀其悔悟。”
“然彼等不思己過,反結黨營私,窺伺神器。”
“今證據确鑿,天理難容!”
“着即罷免徐羨之、傅亮一切官職。”
“鎖拿歸案,交廷尉嚴審!”
“謝晦遠鎮荊州,擁兵抗命,罪加一等!”
“朕将親統六師,讨伐不臣,以正國法!”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雖然徐、傅、謝弑君之事私下早有傳聞。
但被皇帝如此公開、嚴厲地定性并宣布讨伐,仍是石破天驚!
徐羨之站在朝班中,面色瞬間灰敗如土,渾身顫抖。
他知道,最擔心的事情終于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決絕。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當年或是奉了成祖密令。
或是形勢所迫。
但看着禦座上年輕皇帝那冰冷而堅定的目光,以及周圍武士按刀而立的肅殺氣氛。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明白,任何辯解在此刻都是徒勞。
皇帝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清除權臣、完全掌權。
散朝後,徐羨之失魂落魄地回到司徒府。
府外已被到彥之派來的禁軍悄然圍住。
他知道大勢已去,回想一生宦海沉浮,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悲憤交集,又恐受囹圄之辱,更懼株連家族。
長嘆一聲後,于書房中飲鸩自盡。
傅亮則沒有這般“決斷”,他還存有一絲僥幸,或許皇帝會念及舊情?
或許檀道濟等人會求情?
然而,他剛回到府邸,禁軍便破門而入。
将其逮捕,投入诏獄。
不久,經“審訊”,以“大逆不道,弑君謀亂”之罪。
被判斬立決,棄市。
其家産抄沒,親屬流放。
荊州那邊,謝晦接到朝中劇變的消息及皇帝的讨伐诏書,又驚又怒。
他深知自己絕無退路,立即集結荊州兵馬。
打出“清君側、誅讒臣”的旗號,發兵東下。
意圖趁劉義隆根基未穩,一舉奪取政權,至少劃江而治。
然而,劉義隆早有準備。
他并不慌張,任命雍州刺史劉粹從襄陽南下牽制謝晦側翼。
以南兖州刺史檀道濟為主帥,中領軍到彥之為副。
統率精兵,水陸并進,迎擊謝晦。
同時,劉義隆宣布“禦駕親征”。
駐跸于蕪湖,以鼓舞士氣。
當謝晦得知來征讨自己的主帥竟是檀道濟時,頓時如遭雷擊,惶恐不已。
他深知檀道濟用兵如神,在軍中威望極高。
且其倒向皇帝,意味着朝廷軍隊的戰鬥力與凝聚力遠超自己預估。
“檀道濟竟也……天亡我也!”
謝晦于軍帳中扼腕悲嘆,軍心随之動搖。
兩軍于江陵附近相遇。
檀道濟用兵老辣,到彥之奮勇當先,朝廷軍隊士氣高昂。
而謝晦軍內部本就對弑君之事心懷芥蒂,又懼檀道濟威名。
接戰不久,便陣腳大亂,潰不成軍。
謝晦見敗局已定,只帶數名親信,乘小船欲順江逃往北鮮卑。
然而,天網恢恢。
途中被地方官兵認出擒獲,押解至建康。
劉義隆下令,将其與徐羨之、傅亮同罪論處。
斬首示衆,家族亦受株連。
至此,劉義隆登基之初最大的政治威脅——
徐羨之、傅亮、謝晦集團,被徹底鏟除。
皇帝以一場迅疾而血腥的清洗,向天下宣告了皇權的絕對權威。
也展示了其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謀略與鐵腕手段。
年僅二十歲的劉義隆,終于完全掌握了這個龐大帝國的最高權柄。
徹底掌權後的劉義隆,并未沉醉于勝利的喜悅或濫用權柄。
他深知,穩固統治的根基在于民生,在于吏治。
在于國家的繁榮強盛。
他追慕其父劉裕的治國方略,并加以發揚
開啓了一段被後世稱為“元嘉盛世”的輝煌時期。
他首先下诏,派遣德高望重的大臣為使者。
巡行四方,實地考察州郡官吏的政策得失。
清廉與否,據實奏報。
以此整饬吏治,獎廉懲貪。
又宣布一系列恤民政策:
地方上的鳏寡孤獨、老弱殘疾、幼年喪父生活無着者。
可向郡縣官府申請救濟。
廣開言路,鼓勵官民上書言事。
凡有裨益于國家的建議,皆予嘉納。
他多次親臨“延賢堂”,聽取刑獄訴訟。
以示對司法的重視,防止冤濫。
元嘉十七年,更下令開放之前被官府或豪強壟斷的山林川澤。
允許百姓漁獵采撷,以利民生。
同時嚴禁征發老弱百姓充軍,認為這是“傷治害民”之舉。
要求各級官吏嚴格遵守律令。
對于天災,劉義隆的反應迅速而有效。
每逢水旱蝗震,他必下令開倉赈濟災民,并視災情輕重。
減免當地當年乃至數年的賦稅徭役,幫助百姓恢複生産。
勸課農桑,是“元嘉之治”的經濟基石。
元嘉八年,劉義隆即下诏,命各郡縣官吏必須深入鄉裏。
督導農桑,對于勤于耕作、善于養蠶的農戶。
要給予表彰和獎勵。
并将其中表現特別優異者上報朝廷。
元嘉十七年,他下令酌量減免農民歷年拖欠政府的各種債務。
即“諸逋債”。
到了元嘉二十一年,更是宣布全部免除元嘉十九年以前百姓所欠的所有官債!
同時,命令地方政府将糧種、口糧借貸給那些有心耕作卻缺乏物資的貧民。
并宣布,凡是能開墾、營治千畝以上田地的官員或百姓。
朝廷賜予布帛作為獎勵。
元嘉二十一年夏季,
江淮流域大雨連綿,釀成水災,嚴重影響秋收。
劉義隆除了緊急赈濟外,更在秋季專門下诏。
命各地官員全力督導農民補種越冬的麥類作物,并加緊開墾荒地,以備來年春耕。
元嘉二十二年,他又親自過問。
下令重新開墾京畿附近湖熟地區的千頃廢棄良田。
在抑制豪強方面,劉義隆繼承了父親劉裕的政策,并持續推行。
通過檢括戶口、清理隐田、限制蓄奴等手段。
不斷打擊地方豪強勢力的膨脹。
努力使賦役負擔相對均平,保護小農經濟。
這一系列立足民生、鼓勵生産、整頓吏治、抑制兼并的務實政策。
持續推行了二十餘年,效果極為顯著。
至元嘉中期,季漢王朝出現了自“泰康”、“永初”之後。
又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空前繁榮的盛世景象:
戶口繁息,倉廪充盈。
一匹絹的價格低廉至數百錢。
糧食連年豐收,物價平穩。
長江流域,尤其是荊、揚二州。
得到進一步開發,成為新的經濟重心。
文化教育事業也蓬勃發展,太學規模擴大,民間講學成風。
史載“元嘉之治,三十年中。”
“氓庶蕃息,奉上供徭,止于歲賦。”
“晨出暮歸,自事而已……”
“民有所系,吏無茍得。”
“家給人足,即事雖難。”
“轉死溝渠,于時可免。”
“凡百戶之鄉,有市之邑。”
“歌謠舞蹈,觸處成群,蓋漢世之極盛也。”
雖略有溢美,但大體反映了當時社會安定、經濟繁榮、文化昌明的局面。
然而,在這片繁華似錦的“元嘉盛世”表象之下。
劉義隆的內心深處,卻始終萦繞着一個揮之不去的隐憂。
一個自他父親劉裕時代便已存在。
且随着時間推移愈發凸顯的龐然大物——內閣。
中祖劉備憑借不世軍功與個人威望,壓制了內閣。
形成了以皇權為主導的“章武格局”。
父親劉裕更進一步,幾乎将內閣變為高效執行機構。
但劉義隆清楚,內閣制度乃文昭王李翊所創。
兩百多年來,早已與帝國政治血脈相連。
關、張、趙、李等開國勳貴家族。
通過內閣及其衍生出的網絡,依然保持着巨大的潛在影響力。
尤其是在人事、輿論乃至部分經濟領域。
他們或許在皇權強盛時蟄伏。
但從未真正放棄過分享乃至制衡皇權的本能。
元嘉後期,随着社會長期穩定,經濟高度繁榮。
這些家族勢力借機又有所擴張。
彼此之間,以及與皇權之間,微妙而複雜的博弈始終存在。
劉義隆一方面需要依靠他們治理國家,因為其中不乏能臣。
但另一方面又必須防範其坐大。
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志在超越父祖、成就完美“聖君”形象的帝王。
劉義隆內心深處,對于這個并非由皇權完全掌控、某種程度上代表着“共治”傳統的前朝遺制。
越來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掣肘與……不完美。
“天下至公之器,當由至公之心執之。”
“朕即國家,國家即朕。”
元嘉二十五年的一個深夜。
已過不惑之年、鬓角已現微霜的劉義隆,獨坐于清涼殿。
望着窗外皎潔的明月,心中翻湧着這樣的念頭。
祖劉谌以武立威,父親劉裕以智奪權。
都未能,或者說沒有選擇去徹底解決“內閣”這個制度性存在。
如今,國家在自己手中達到鼎盛。
四海升平,萬民稱頌,
自己的威望如日中天。
是不是……到了可以解決這個“歷史遺留問題”。
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乾綱獨斷”。
将季漢王朝帶向一個前所未有的、完全由劉姓皇權主導的“新紀元”的時候了?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
他開始更頻繁地召見心腹近臣。
更細致地審閱關乎官員任免、財政收支的奏報。
目光更多地投向那些內閣重臣的奏議與人事安排。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适的契機,一個既能達成目的。
又不至于引起巨大動蕩乃至反噬的切入點。
“元嘉之治”的光芒依然耀眼,洛陽城歌舞升平,太液池波光潋滟。
但未央宮深處,年輕的皇帝心中,
已然開始醞釀一場針對帝國運行了兩百多年的根本政治制度的深刻變革風暴。
這盛世,既是季漢王朝最輝煌的頂峰。
因其彙聚了文昭王奠基、武宗開拓、中宗守成、成祖光複。
以及他本人精心治理的百年積澱。
卻也可能是最後一個盛世。
因為駕馭這盛世的舵手,已決心要親手改造這艘巨輪的核心結構。
而前方,是未知的激流與險灘。
歷史的指針,在元嘉盛世的華麗表盤上。
悄然指向了一個決定王朝未來命運的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