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四:季漢的末代君主(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絕不能……交到無德之人手中……絕不能……”
聲音漸低,終至不聞。
他又陷入了昏睡。
而未央宮外,秋意已深,落葉紛飛。
關于皇帝病重、儲君未定的消息。
如同這蕭瑟的秋風,悄然吹遍了洛陽宮闕的每一個角落。
也吹動了無數顆或忠誠、或投機、或觀望的心。
那剛剛凝聚起的一點“中興”希望,與季漢王朝本就脆弱的命運。
再次被推到了風雨飄搖的十字路口。
……
未央宮深秋的病榻陰影,如同一只無形的手。
悄然撥動了季漢王朝最為敏感、也最為致命的那根弦——儲位之争。
皇帝劉袆雖在太醫悉心調治下,病情暫時未進一步惡化。
然其精力大不如前,時常昏沉。
那“絕不能交到無德之人手中”的泣血之言,卻如同烙印。
深深刻在榻前近臣與後宮核心人物的心中。
一場圍繞太子劉勇與晉王劉廣的暗戰,在皇帝沉疴的遮掩下。
于宮闱深處、朝堂角落,無聲而慘烈地展開。
太子劉勇,時年二十五歲。
确乎生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繼承了劉氏皇族良好的外貌基因。
他并非完全不學無術之輩,相反。
身邊人常傳言其:性好讀書,尤擅詞賦,文章華美。
與當時文士明克讓、姚察、陸開明等多有唱和,頗具才名。
性情亦算寬厚溫和,待人率真,不喜虛僞矯飾。
在東宮屬官與部分清流文臣中,人緣不算太差。
若在太平盛世,或許可為一守成之君。
吟風弄月,文治天下。
然其致命處,在于“率真”過了頭。
近乎任性,且缺乏政治敏感與自律。
他生長于深宮,自幼被立為儲君。
未曾經歷磨難,對民間疾苦、朝堂險惡認知膚淺。
喜奢華,好聲色。
認為此乃天家子弟應有之享樂,并無大錯。
其父劉袆二十年勵精圖治,節儉近乎苛刻。
對太子這般作派,本就心存不滿,屢加訓誡。
一日,劉勇得了一副制作精良的蜀地铠甲,愛不釋手。
竟異想天開,命工匠以金線、寶石加以文飾。
使之華美奪目,幾近藝術品。
此事傳入劉袆耳中,正值他為國庫收支、邊鎮軍費憂心之際。
聞之勃然大怒,立即召太子入宮,嚴詞斥責:
“甲胄乃征戰護體之物,貴在堅利實用。豈
“可奢靡裝飾,徒耗國帑,沾染浮華惡習?”
“汝為儲君,當思祖宗創業艱難,體念民生疾苦。”
“克勤克儉,方為根本!”
“如此行徑,豈是守成之主所為?”
劉勇彼時年輕,雖當面唯唯,心中卻不以為然。
認為父親過于嚴苛,小題大做。
此事雖過,卻在劉袆心中埋下了對太子“奢靡”“不曉事”的深刻負面印象。
至那年冬至,依禮百官需朝賀皇帝與太子。
劉勇于東宮受賀,見百官羅拜,頌聲盈耳。
心中不免得意,欣欣然受之,儀态間頗顯自得。
此事本有慣例可循,然細節處易生歧義。
劉袆得知後,特意召來掌管禮儀的太常少卿辛亶詢問:
“百官見太子,用賀禮耶?朝見禮耶?”
辛亶乃古板禮官,恪守“君臣大義”,當即奏道:
“按古禮,太子雖貴,然終是臣子。“
“百官見之,當用賀禮,示尊卑之別。”
“若用朝見之禮,則是将太子與陛下并列。”
“有違禮制,恐生僭越之嫌。”
劉袆本就對太子不滿,聞此言更是疑窦叢生,冷笑道:
“原來如此!太子竟安然受百官朝見之禮,是自視與朕等同乎?“
“還是身邊無人提醒,習焉不察?”
他不再深究是太子疏忽還是有人刻意誤導,直接下诏:
自今以後,百官不得再以朝見之禮谒見太子,僅行賀禮即可。
并借此機會,削減東宮部分用度與儀仗。
自此,劉袆對太子劉勇的寵愛日減。
猜疑之心,如同蔓草,悄無聲息地滋長。
後來,劉袆為加強自身安保。
親自遴選宮中侍衛,專挑孔武有力、弓馬娴熟者置于自己身邊。
此舉本屬常情,然老臣高颎出于維護“國本”穩定、避免東宮防衛過弱而引發不必要的猜測或風險,委婉進谏:
“陛下遴選壯士以充近衛,固是周全之策。“
“然東宮乃儲君所居,國之副貳。”
“其侍衛亦不宜過弱,以示尊崇,且安天下之心。”
此言本出自公心,
然聽在正對太子心生嫌隙、且因高颎之子高表仁娶了太子妃之妹。
而對其與太子關系本就存有戒心的劉袆耳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他當即沉下臉,冷聲道:
“高仆射此言,是擔心朕之安危,還是憂心東宮護衛不強?“
“莫非因爾子為東宮姻親,便如此關切?”
“朕身邊之人,朕自會安排。”
“東宮之事,不勞仆射過慮!”
一番話,夾槍帶棒。
将高颎噎得面紅耳赤,不敢再言。
劉袆對這位素來倚重的老臣,也從此多了幾分疏遠與提防。
皇帝的疑心既起,便如野火燎原,難以遏制。
他竟暗中召來一位以相術聞名、名喚來和的術士。
命其秘密為所有皇子看相,尤其叮囑要細觀太子與晉王。
來和是何等機靈之人,早已窺知皇帝對太子的不滿與對晉王的某些微妙态度。
他裝模作樣地将諸皇子一一細看,最後對劉袆密奏:
“臣觀諸皇子骨相,唯晉王殿下。“
“眉宇間有紫氣萦繞,額角豐隆,地閣方圓。”
“此乃大貴之相,貴不可言。”
“至于太子……”
他故意遲疑片刻,壓低聲音,“恕臣直言,太子相貌雖佳。“
“然氣色稍顯浮華,眉宇間隐有滞澀。”
“恐……非久居人上之相。”
“貴不可言”四字,如同魔咒,深深鑽入劉袆病中多疑的心。
他本就對晉王劉廣的“賢明”有所耳聞,此刻更添幾分偏愛與期待。
然而,他看到的,不過是晉王劉廣精心構築的一層華麗假面。
劉廣,年二十二歲。
容貌不及兄長俊美,然舉止沉穩,言辭得體。
但他野心極大,心術深藏,機巧詭詐遠勝其兄。
對太子之位,觊觎已久。
他深知父親劉袆崇尚節儉,厭惡奢靡,痛恨虛僞。
于是,他便将“節儉”、“仁孝”作為自己最鋒利的僞裝武器。
劉袆有次臨時起意,欲至晉王府探望。
劉廣聞訊,即刻部署。
他命府中那些年輕貌美的姬妾全部躲藏到後園深處,一個不許露面。
只留下幾名年紀稍長、容貌平平的侍女在廳堂伺候。
又特意将一張斷了琴弦、積了薄塵的古琴,置于廳中顯眼位置。
劉袆駕臨,見府中陳設樸素。
侍女皆非豔色,又見那蒙塵斷弦之琴,果然心生好感。
對劉廣溫言道:
“我兒不尚浮華,不好聲色,專意讀書,甚慰朕心。”
劉廣則躬身謙辭:
“兒臣愚鈍,唯知勤儉乃持家治國之本,不敢效浮浪子弟所為。”
劉袆大悅,賞賜有加。
又一次,劉廣随駕觀看狩獵,突遇大雨。
随從急忙取出油衣,即塗桐油防雨的雨衣。
欲為劉廣披上,劉廣卻擺手推開,正色道:
“衆人皆淋雨,我何忍獨避?”
遂堅持與随從侍衛一同立于雨中,直至雨停。
此事傳到劉袆耳中,龍顏更是大悅,對左右贊道:
“廣兒有仁愛之心,能體恤下情,真吾家麒麟兒也!”
在皇後面前,劉廣的表演更為極致。
他深知皇後對長子劉勇寵愛雲昭訓、冷落正妃元氏之事早已不滿。
每次入宮請安,他都刻意表現得對皇後依戀萬分。
離別時總是眼眶微紅,一步三回頭。
言語間充滿孺慕之情,哄得皇後心花怒放。
他還時常在皇後面前,似是無意地流露出對兄長某些行為。
如寵愛雲氏、用度稍奢的“擔憂”,并巧妙暗示太子可能因自己“賢名”而有所猜忌甚至不滿。
皇後本就偏愛幼子,聞此更是對太子心生嫌惡。
對劉廣憐愛有加,廢長立幼之念,日益堅定。
劉廣更将觸角伸向劉袆身邊的近臣。
其中最關鍵的一人,便是時任內史令的楊素。
楊素出身弘農楊氏,才乾出衆。
尤善軍謀,然性情貪婪,熱衷權勢。
且與太子劉勇素無往來,反因一些小事對其觀感不佳。
劉廣暗中以重禮結交,許以“他日富貴共享”的承諾。
很快便将楊素拉入麾下。
楊素利用其接近皇帝的便利,時常在劉袆面前稱頌晉王“仁孝儉樸,有陛下之風”。
同時隐晦提及太子“行為失檢,東宮僚屬或有非議”。
劉袆病中多疑,聽得多了,對太子的印象便越發不堪。
就在劉廣處心積慮構築正面形象、籠絡黨羽的同時。
太子劉勇卻在“率真”地為自己挖掘墳墓。
他确實好色,東宮佳麗衆多。
其中尤以雲昭訓姿容最豔,性情最嬌,深得劉勇寵愛。
接連生下三子,待遇幾與正妃比肩。
此舉早已惹得皇後強烈不滿,認為其寵妾滅妻,不成體統。
偏偏太子正妃元妃,性格端靜卻不得寵愛,郁郁寡歡。
竟真的染上心病,不過兩月光景,便香消玉殒。
元妃之死,本屬意外。
然在早已對太子和雲昭訓充滿惡感的皇後眼中,這不啻為驚天陰謀。
她認定是劉勇與雲氏合謀害死了嫡妻,不但将劉勇召入宮中厲聲斥責。
更暗中派遣心腹宦官前往東宮查探,欲尋“罪證”。
雖未得實據,然皇後心中已坐實了太子的“惡行”。
劉廣窺知母後心思,趁熱打鐵。
在自己府中,始終只與出身蘭陵蕭氏、性情賢淑的蕭妃相伴。
做出伉俪情深、不近其他女色的姿态。
兩相對比,皇後對長子愈發厭惡。
對次子劉廣的“德行”贊不絕口,廢立之心,幾乎公開。
劉勇并非全無察覺。
面對來自父母尤其是父皇日益明顯的冷落與猜忌,以及朝中隐隐流傳的廢立風聲。
他感到巨大的恐懼與壓力。
然而,他政治手腕拙劣,不知如何應對。
只能徒勞地試圖辯解,或向身邊少數仍支持他的東宮屬官抱怨。
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對父皇“聽信讒言”、對晉王“虛僞矯飾”的不滿。
這些抱怨之語,經由劉廣與楊素布下的耳目。
添油加醋地傳入劉袆耳中,更坐實了其“怨望”“不孝”的罪名。
劉袆既已心生廢意,便需一個“确鑿”的理由,也需要有人去最後“驗證”太子的“不堪”。
他選中了楊素。
一日,他召楊素密談,狀似無意地嘆道:
“東宮近來,似多怨言,舉止亦非常度。”
“卿可代朕往視之,觀其情狀究竟如何。”
楊素領命,心領神會。
他來到東宮,并不依禮通報。
而是大剌剌直入,态度倨傲。
劉勇正在心煩意亂,見楊素如此無禮。
且知他是晉王黨羽,前來必無好意。
心中惱怒,言語間便帶了刺。
楊素則故意言辭挑釁,提及皇帝近況、朝中議論,句句戳中劉勇痛處。
劉勇畢竟年輕氣盛,城府不深。
終于被激得失去理智,拍案怒道:
“孤乃儲君,父皇百年之後,天下自是孤的!“
“爾等宵小,趨附晉王。”
“構陷于孤,莫非以為孤可欺乎?”
“待孤登基之日,必不與汝等乾休!”
這番話,正中楊素下懷。
他立刻返回宮中,向劉袆禀報。
自然将劉勇的言辭渲染得更加激烈悖逆,并添上“太子對陛下病情毫無關切。
只憂自身地位不保,且對陛下頗有怨怼”等語。
劉袆聽罷,氣得渾身發抖,連咳帶喘,怒道:
“逆子!逆子!朕尚未死,他便已視朕如無物,圖謀身後之事!“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安可承繼宗廟!”
至此,廢太子之心,已然如鐵。
高颎等少數仍持異議的大臣,如尚書右仆射虞慶則等。
雖知太子有過,然認為“罪不至廢”。
且“儲位乃國本,動則天下搖”,苦苦勸谏。
然劉袆在病怒交加之下,又有皇後、楊素、劉廣集團不斷鼓噪。
哪裏聽得進去?
他斥退谏臣,決意行廢立之事。
永光三十五年冬,一道冰冷的诏書頒下:
太子劉勇,奢靡失德。
怨望君父,聽信讒言。
疏遠正嫡,難堪儲貳之重。
廢為庶人,囚于內侍省別院。
立晉王劉廣為皇太子,入主東宮。
诏書一下,舉朝愕然,然木已成舟。
被廢的劉勇,如墜冰窟。
他自認雖有瑕疵,然絕無謀逆之心。
更未害死元妃,罪不至此。
他瘋狂地要求面見父皇,欲當面陳訴冤屈,剖白心跡。
然而,新任太子劉廣早已掌控宮禁,豈會給他機會?
所有通往劉袆寝宮的道路都被封鎖,劉勇的請求如石沉大海。
絕望之中,劉勇做出了一個近乎癫狂、卻也充滿悲劇色彩的舉動。
他趁看守不備,竟爬上了囚禁別院內的一棵高樹。
着劉袆寝宮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呼喊:
“父皇!父皇!兒臣冤枉!”
“求見父皇一面!父皇!”
“兒臣有話要說!父皇——”
凄厲的呼喊聲,在冬日寒冷的宮苑中回蕩,聞者無不動容。
消息迅速報入劉袆寝宮。
劉袆病體支離,聞聽此聲。
心中亦是一顫,正欲開口詢問。
侍立一旁的楊素卻搶先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廢庶人劉勇,自被廢後。“
“神思恍惚,言行怪誕。”
“今竟攀爬高樹,狂呼亂叫。”
“恐是心神喪失,為邪祟所侵,魂魄已難以收束。”
“如此模樣,若見陛下。”
“驚擾聖躬,恐非吉兆。”
劉袆本就心力交瘁,對已廢太子餘怒未消,又被楊素“邪祟侵體”之言吓住。
竟信以為真,虛弱地揮揮手:
“既如此……便不必見了。”
“加派人手,嚴加看管,莫再讓他出來生事……”
“朕,累了。”
最後一線希望,就此斷絕。
劉勇被強行從樹上拖下,關入更加森嚴的囚室,從此再未能見到父親一面。
而晉王劉廣,憑借其高超的僞裝、精心的謀劃與關鍵時刻的狠絕。
終于徹底扳倒了兄長,坐穩了那無數人觊觎的東宮太子之位。
未央宮的深秋,在廢太子的絕望呼喊與新太子的志得意滿中,顯得格外漫長而寒冷。
季漢王朝的命運齒輪,在病重皇帝的昏聩抉擇與野心家的精心算計下。
再次滑向了一個更加幽暗難測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