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大唐氣象:二鳳的青梅竹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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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器監那邊,可有回音?”
虞世南道:
“化工科仍在反複試驗配比與提純工藝,已有數種新配方待測。”
“軍器監楊公派來的幾位匠作大使已秘密抵達,安排在城西僻靜工坊。”
“正在研讀二郎所給的那些……‘初步構想圖’。”
“然對其所言‘鐵管發射彈丸’、‘抛射爆炸陶罐’等物。”
“仍覺匪夷所思,進展緩慢。”
李世民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并無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微揚:
“……無妨。”
“革故鼎新,自非易事。”
“讓他們先熟悉材料,摸清火藥性情。”
“待紡車事畢,我親往城西,與彼等詳談。”
“李祖曾言,‘萬丈高樓平地起’。”
“這火藥軍器之路,便從認清一硝一硫一炭之性。”
“從打造一根能承受爆轟之力的精良鐵管開始罷。”
他走回那紡車模型旁,手指撫過木質的輪軸,眼神堅定而遼遠。
窗外,蒲坂城的炊煙袅袅升起。
更遠處,汾水湯湯,不舍晝夜。
晉陽的诏令如一塊巨石投入他生活的河流,卻未能阻斷其奔流。
反而似激起了他更強烈的浪花——
他要用這源自三百年前的智慧浪花,去拍打現實的堤岸。
既要完成那沉重的貢帛任務。
更要為這古老的國度,開拓出一條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新航路。
歷史的聚光燈,似乎在不經意間。
又一次偏向了這個身在河東、心在未來的少年身上。
他手中無帛,卻試圖以另一種形式的“財富”——
知識與技術,來應對眼前的困局。
并悄然埋下更深遠變革的種子。
這粒種子,能否在催逼的織機聲中、在隐秘的爆破實驗裏。
頂開堅硬的地殼,茁壯成長?
時間,将給出答案。
而此刻,李世民深吸一口混合着木香與初夏草木清氣的空氣。
再次拿起了炭筆。
他的戰場,在這裏。
他的貢賦,将是未來。
……
大業二年夏,河東郡,蒲坂城。
夏日的河東,暑氣漸熾。
汾水兩岸的楊柳垂絲濃綠如墨。
田野間的粟麥已抽穗揚花,孕育着一歲辛勤的指望。
然而,比這自然生機更為引人矚目的。
是那自城邑至鄉野,千家萬戶之中傳出的、節奏更顯急促而規律的“唧唧”機杼之聲。
自李世民決意将新式紡車圖樣公開推廣,已過去月餘。
這月餘時光,于這位年輕的郡守而言,遠非一帆風順。
初始之時,那凝聚了天工院工匠心血與文昭王遺學智慧的木制圖譜。
以及随後趕制出的數臺樣機,
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受到民間織戶的夾道歡迎、争相仿效。
蒲坂城內最大的織坊“雲錦坊”外,李世民曾親攜樣機與圖冊。
召集坊主與熟練織工演示講解。
他身着尋常士子般的素色襕衫,笑容溫煦。
親自搖動紡車,演示那明顯快于舊式紡車的出紗速度與更穩定的成紗質量。
然臺下衆人,目光多是狐疑、審視。
甚或帶着幾分不以為然。
一位頭發花白、手上布滿老繭與絲線勒痕的老織工。
在坊主的示意下,顫巍巍上前。
試着操作了幾下新紡車,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放下紗錠,對李世民拱手,語氣恭敬卻疏離:
“二公子……呃,郡守大人厚意,小老兒感激。”
“只是……這新家夥什,看着是快些。”
“然構造繁複,這許多輪、軸、連杆,怕是嬌貴易損。”
“我等用慣了祖傳的老機子,閉着眼也能摸準脾氣,修修補補也便宜。”
“這新物件,萬一壞了,找誰修去?”
“耽誤了官府的定額,可是吃罪不起啊!”
旁邊亦有婦人小聲嘀咕:
“是啊,學這新花樣,還得費工夫。”
“眼下催得這般緊,白日黑夜趕工還怕完不成數目,哪有空閑學這個?”
“看着是輕巧些,可誰知道是不是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
一時間,附和之聲低低響起。
百姓質樸,亦多保守。
面對未知的改變,尤其是可能影響他們賴以生存的“手藝”與“工具”的改變。
天然的抗拒與對風險的畏懼,遠超過對效率提升的向往。
更有人私下議論,覺得這唐王二公子,少年心性。
怕是拿他們這些苦哈哈織戶的營生,當做他那些“奇巧”玩意的試驗場了。
面對這意料之中的冷遇,李世民臉上并無愠色。
只是那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了一瞬,旋即恢複了慣有的沉靜與耐心。
他揮手止住了身後欲要訓斥衆人的郡吏。
親自走下那臨時搭起的矮臺,來到那老織工面前。
竟撩起衣擺,就着坊前石階坐下,溫言道:
“……老丈所言甚是。”
“新物初用,确有未知之憂。”
“這機子是否耐用,是否易修,空口無憑。”
他指了指随行而來的兩名天工院年輕匠人。
“這兩位,便專司此新紡車的制作與維護。”
“自今日起,他們便留在‘雲錦坊’。”
“不僅教大家如何使用,更與諸位一同上工。”
“此車若有任何不妥、損壞。”
“他們當場修理,分文不取。”
“所需木料、配件,亦由郡府承擔。”
老織工與衆人聞言,皆是一愣。
郡守親坐石階,已是殊禮,更派工匠常駐負責?
這誠意,似乎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李世民繼續道:
“至于耽誤工夫……老丈,諸位鄉親。”
“試想,若此車真能省時省力。”
“即便初學費些功夫,長遠來看,是否更值?”
“今日定額催逼甚急,正是需要利器之時。”
“我李世民在此立言,凡願試用新機者。”
“頭半月所出紗帛,無論多少。”
“皆不計入定額,權作諸位熟悉器械之資。”
“半月後,若覺無用。”
“可随時換回舊機,絕無強迫。”
他目光掃過衆人,語氣誠摯。
“我知諸位生活不易,日夜辛勞。”
“只為一粥一飯,完稅應差。”
“我推廣此物,絕非兒戲。”
“實盼能稍減諸位勞苦,多增些許産出。”
“或可讓家中老小,多得一口飽飯,多添一件新衣。”
“此心此意,天日可鑒。”
這番話,說得平實懇切,沒有高高在上的訓導。
只有設身處地的體諒與實實在在的許諾。
那老織工渾濁的眼睛望着眼前這位身份尊貴卻毫無架子的少年郡守,看着他眼中清澈而堅定的光芒。
心中的堅冰似乎被這誠懇的溫度悄然融化了一絲。
他嗫嚅片刻,終是躬身道:
“郡守大人……言重了。”
“小老兒……願試一試。”
有了帶頭人,加之郡守親口許諾的條件優厚。
且工匠駐坊保障,
一些膽子稍大、或已被定額逼得無計可施的織戶,也開始猶猶豫豫地表示願意嘗試。
但這僅僅是開始。
蒲坂一城尚且如此,推廣至河東全郡,阻力更是重重。
李世民深知,坐在郡守府發號施令,絕難成事。
他做出了一個令郡府上下乃至晉陽方面得知後都頗感驚異的決定:
親赴各鄉縣,挨家挨戶,登門推廣。
盛夏烈日,暑氣蒸騰。
李世民常常只帶虞世南、兩三書吏及那幾名精通新紡車的工匠。
輕車簡從,深入鄉裏。
他不穿官服,不着華飾。
一襲便于行動的細葛布衫,頭戴遮陽竹笠。
便如同尋常游學士子。
每到一處,先不驚動當地裏正、鄉老。
而是直接尋到織戶家中。
他會在織婦疑惑甚至戒備的目光中。
含笑拱手,說明來意,
然後不顧院中塵灰,親手演示新機。
汗水浸濕他的鬓發與衣衫,他卻渾不在意。
一遍遍耐心講解機栝原理,手把手教如何上紗、搖車、接斷頭。
遇到家中貧寒、連像樣工具都缺乏的。
他不僅留下圖樣,更時常令随行工匠就地取材,幫忙打造關鍵部件。
一日,在解縣一個偏遠村落。
尋到一戶只有一位盲眼老妪,與一個稚齡孫兒相依為命的織戶。
老妪聽聞是郡守親至,吓得就要下拜。
被李世民連忙扶住。
見她家中舊紡車早已破敗不堪,勉強維系。
李世民沉默片刻,當即令工匠用随身攜帶的工具與村裏尋來的木材。
花了整整兩個時辰,為老妪組裝起一臺結實輕便的新紡車。
他蹲在老妪身旁,握着她的手。
輕輕撫摸過紡車的每一個部件,細細告知其位置與功用。
聲音溫和如對自家祖母。
“阿婆,這裏是搖柄,輕輕轉動即可。”
“這裏是紗錠,出紗了便能摸到……”
“這裏是防斷的卡子,萬一紗線緊了,這裏會先松……”
夕陽的餘晖透過破舊的窗棂,
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勾勒出一幅奇異而溫暖的畫面。
那盲眼老妪乾枯的手顫抖着,撫過光滑的木料。
聽着那清朗耐心的聲音,渾濁的眼中竟淌下淚來,喃喃道:
“青天……青天老爺啊……”
“老婆子活了這把歲數,沒見過這樣的官……”
類似的情景,在河東大地上不斷上演。
百姓們最初是驚疑,是惶恐,是抵觸。
但漸漸地,他們看到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子弟,不是威嚴難測的郡守官長。
而是一個笑容親切、言語風趣、毫無架子,
甚至肯為他們這些草民彎腰屈膝、親手勞作的後生郎君。
他那雙本該執筆握劍的手,
會沾上木屑機油,會幫他們調試紡車。
會扶起跌倒的孩童,會關切地問詢家中存糧可足、鹽布可缺。
人心都是肉長的。
這份超越身份鴻溝的尊重、體恤與實實在在的幫助。
比任何嚴令催逼或空洞許諾,都更能打動這些質樸的百姓。
再懶惰的人,見郡守親自上門教授。
汗流浃背而不辭辛勞,也會心生慚愧,試着搖動那新紡車。
再迂腐守舊的人,見左鄰右舍在郡守帶來的工匠指導下。
果真織得又快了些,家中的抱怨似乎也少了些。
也難免動搖,願意探出頭來觀望學習。
而一旦嘗試,
那效率提升的實感,便成了最有力的說服者。
舊紡車吱呀一天出的紗,新紡車大半日便能完成。
且更勻細,斷頭更少。
省下的工夫,或可多織一些。
或可稍事休息,照看田畝家小。
最初那點對“新事物”的畏懼與學習成本,很快便被這實實在在的好處所沖淡、取代。
驚喜如同漣漪,
從一家,到一巷。
從一村,到一鄉,迅速擴散開來。
百姓們奔走相告:
“郡守帶來的新機子,真真是好東西!”
“二郎親自教的,錯不了!”
“原以為貴人是來添亂的,不想竟是送福的!”
前後态度的巨大落差,使得那份最初的疑慮與抵觸。
反而化作了加倍的信賴與感激。
他們不再僅僅視李世民為一位能乾的郡守。
更仿佛看到了一位傳說中仁民愛物、親力親為的古之賢臣身影。
不知從何時起,坊間鄉裏開始流傳這樣的贊嘆:
“咱們李郡守,年紀雖輕。”
“這愛民如子、聰慧絕倫的勁兒,怕不是有當年文昭王的風采?”
“文昭王”三字一出,聞者往往先是悚然一驚。
繼而仔細咂摸,竟覺這比喻雖有僭越之嫌。
卻似乎……并非全無道理。
那等超凡智慧,那等務實精神。
那等親民作風……
尋常贊人,比拟張良、諸葛已屬極高。
而文昭王李翊,在季漢百姓心中。
尤其在這李唐根基之地,
早已是近乎神祇、開創文治武功盛世的神話般人物。
如今竟有人将年僅十五的李世民與之并論。
足見其在河東民心之中,聲望已飙升到何等驚人的高度!
這贊譽輾轉傳入李世民耳中時,
他正在天工院審閱一份火藥配比改進的報告。
虞世南面帶笑意,将市井傳聞委婉道來。
李世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錯愕。
随即,那錯愕便化作了難以抑制的、明亮如星辰般的喜悅光華。
嘴角亦不自覺地上揚,
竟流露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到至高認可後的赧然與興奮。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蔥茏的綠意。
沉默了片刻,方才輕聲嘆道:
“文昭王……李祖……”
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崇敬與向往。
“世民何其有幸,能得百姓如此謬贊。”
“然李祖功業,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
“我輩小子,螢火之光,安敢比于皓月?”
“唯願能拾其牙慧,循其足跡。”
“于民生國計略有裨益,便不負此生矣。”
話雖謙遜,然那眼底深藏的勃勃雄心與得到偶像“認可”般的鼓舞。
卻如暗火灼灼,難以盡掩。
推廣既成,河東全境的織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在官府的合理調度與新技術的加持下,開足馬力,晝夜不息。
來自各鄉縣的報表逐漸彙聚蒲坂,顯示的織帛進度遠超預期。
且民間怨聲非但未因催逼而高漲,反而因新機帶來的實惠與對郡守的擁戴而趨于平緩。
李世民看着那些數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也一掃而空,只覺胸懷為之一暢。
時值夏末,
暑熱稍退,天高雲淡。
李世民心情愉悅,便起了游獵之興。
欲暫離案牍,舒展筋骨。
遂點選十餘精悍護衛,邀上虞世南。
一行人輕裝簡從,
出了蒲坂北門,往西北方向呂梁山餘脈的獵場而去。
山林幽深,草木豐茂。
李世民換上了一身赭紅色獵裝,更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猿臂舒展,引弓搭箭,目光如電。
搜尋着林間動靜。
但見獐鹿隐現,狐兔奔竄。
他弓弦響處,箭無虛發,皆中要害。
羽箭破空之聲與獵物倒地的悶響,引得随行護衛陣陣低呼喝彩。
虞世南騎馬跟在身後,看着李世民那娴熟精準的箭術、沉穩利落的身手。
心中亦暗自贊嘆:
這位二公子,不僅聰慧過人。
于武藝一道,竟也如此精熟。
真乃文武兼資,天縱之才。
衆人收獲頗豐,正欲尋地歇息。
忽聞前方灌木叢中一陣腥風湧動,伴随着低沉駭人的獸吼。
護衛們訓練有素,立刻扇形散開,張弓警戒。
只見一頭吊睛白額猛虎,自深草中猛地蹿出。
體型碩大,毛色斑斓。
目光兇戾,顯然是此山一霸。
它似乎被馬蹄人聲驚擾,又見獵物衆多。
獸性大發,低伏身軀,做出撲擊之态。
虞世南面色微變,急道:
“二郎小心!此虎兇惡異常,盤踞此地。”
“恐已害過不少過往樵夫行商,今日撞見,正可為民除害!”
李世民端坐馬上,神色不變。
只微微眯眼打量那猛虎,聞言颔首:
“……虞兄所言正是。”
“此獠不除,終是禍患。”
言罷,竟不假他人之手。
将手中硬弓遞給身旁護衛,翻身下馬。
自另一護衛手中接過一杆用來對付大型獵物的精鐵獵叉。
那叉長逾七尺,叉頭寒光閃閃,頗為沉重。
虞世南見他竟要親自步戰搏虎,心中一緊,慌忙勸阻:
“二郎!虎患雖當除。”
“然猛獸兇頑,何必親身犯險?”
“讓侍衛們圍射即可!”
李世民回頭對他淡然一笑,語氣卻不容置疑:
“……無妨。”
“未活動筋骨,今日正好一試。”
話音未落,他已持叉穩步向前。
那猛虎見有人單獨上前,似感挑釁。
怒吼一聲,聲震山林。
後腿猛蹬,化作一道黃黑相間的腥風。
挾着萬鈞之勢,直撲李世民!
說時遲,那時快!
李世民雙眸精光暴射,不閃不避。
吐氣開聲,舌綻春雷般一聲暴喝:
“呔!”
腳下生根,腰胯擰轉。
全身氣力貫于雙臂,手中獵叉如毒龍出洞。
迎着猛虎撲來的方向,疾刺而出!
這一刺,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噗嗤”一聲悶響,血光迸現!
那精鐵叉頭竟不偏不倚,
自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的下颌處貫入,直透後頸!
猛虎驚天動地的撲勢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被這一叉之力硬生生釘在半空。
劇烈抽搐幾下,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随即眼神渙散,轟然倒地,激起滿地塵土落葉。
從猛虎撲出到斃命倒地,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衆人甚至還未及看清動作,那方才還兇威赫赫的山林之王。
已然成了李世民叉下亡魂。
全場一片死寂,唯有風吹林葉的沙沙聲與那猛虎屍體偶爾的神經性抽動。
虞世南倒吸一口涼氣,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個持叉而立、衣袂微揚的少年身影。
他知道李世民通曉武藝,卻萬沒想到其勇悍果決、膂力身手竟至如斯境地!
那可是一頭成年猛虎啊!
尋常壯漢,縱有兵器。
十人圍攻亦未必能讨得好去。
而他,竟只一合。
便以如此霸道剛猛的方式,将其格殺!
這是何等的膽魄!
何等的武勇!
“這……這真是……”
虞世南心中震撼難言,暗自嗟嘆。
“聰明絕頂便罷了,運籌帷幄亦罷了。”
“竟連勇力也……也堪比古之惡來、典韋之流?”
“不,觀其氣度從容,舉重若輕,猶有過之!”
“這李世民……究竟是何等樣的天縱怪物?”
這時,李世民已收回獵叉。
就着草葉拭去叉頭血跡,倒拖着那尚溫熱的虎屍。
步履輕松地走了回來,臉上帶着暢快笑意。
見虞世南兀自怔忡,不由笑問:
“虞兄,發什麽呆?莫不是被這大蟲吓着了?”
虞世南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拱手,語氣中猶帶驚嘆:
“非是驚吓,實是……嘆服!”
“二郎之勇,真可謂‘萬人敵’!”
“世南今日方知,何為‘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何為‘勇冠三軍’!”
“昔有關雲長萬軍從中斬顏良,張益德喝斷松板橋。”
“二郎今日叉刺猛虎之威,恐不遑多讓矣!”
李世民聞言大笑,聲震林樾:
“虞兄過譽了!不過一畜生耳,豈敢比于先賢虎将?”
随即吩咐護衛,“将這虎皮仔細剝下,硝制好了。”
“回頭鋪在我書房椅上,倒也別致。”
言語輕松,
仿佛剛才搏殺的并非猛虎,而是尋常獵物。
衆人處理虎屍,收拾獵物。
眼看日頭偏西,便準備啓程返回蒲坂。
行至一處山道轉彎,林木漸稀。
前方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河灘地。
忽地,一陣隐約的呼救聲與女子驚惶的哭喊聲。
順風飄來,打斷了衆人的談笑。
李世民耳力極佳,立刻勒住馬缰。
側耳傾聽,劍眉微蹙:
“嗯?有呼救聲!虞兄,你聽!”
虞世南亦聽到了,面色一肅:
“似是女子聲音!這荒郊野嶺……怕是遇上剪徑的強人了!”
“近年各地都不太平,盜匪時有所聞。”
李世民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那雙清澈時常帶笑的眼眸。
此刻銳利如刀,隐含怒意:
“強人劫道?在我治下,竟有此事?”
“我既為河東父母官,豈能坐視子民受欺!”
言罷,不待虞世南再勸。
已一夾馬腹,當先循聲沖去。
衆護衛不敢怠慢,連忙策馬緊随。
繞過一片河灣蘆葦,眼前景象果然不堪。
只見七八個衣衫褴褛卻手持利刃、面目兇悍的強人,
正圍堵着一輛頗為精致的青篷馬車。
拉車的馬匹已受驚嘶鳴,車轅旁倒伏着一名家仆裝扮的漢子。
身下鮮血汩汩,顯然已遭毒手。
馬車簾幕緊閉,隐約可見內裏有一女子身影瑟瑟發抖。
車旁,一名穿着水綠衫子、丫鬟打扮的少女。
正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車門之前。
她發髻散亂,臉上沾着泥污與淚痕。
衣衫也被扯破了幾處,露出雪白的臂膀,上面已有幾道血痕。
但她兀自不肯退讓,拼死護住車廂。
一面對着逼上來的強人尖聲呼救,一面回頭對車內顫聲高喊:
“小姐!快走!別管我!快走啊!”
那群強人顯然已殺紅了眼,見這丫鬟頗有姿色。
又如此剛烈,更激起獸性。
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漢,淫笑着伸手去抓那丫鬟:
“小娘皮還挺烈!爺喜歡!先拿你開開葷!”
其餘賊衆也跟着哄笑,污言穢語不絕。
那丫鬟驚恐絕望,卻不肯退縮。
眼中閃過決絕之色,竟低頭欲向那強盜頭子手腕咬去。
強盜頭子吃痛,怒罵一聲。
舉起手中鬼頭刀,便要向丫鬟劈下!
那車廂中的小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千鈞一發!
“咻——!”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疾如流星。
帶着尖銳的嘯音,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強盜頭子舉刀的手腕!
“啊——!”
強盜頭子慘叫一聲,鬼頭刀“當啷”墜地,手腕鮮血淋漓。
衆賊大驚,慌忙回頭。
只見李世民一馬當先,已沖至近前,手中弓弦猶自顫動。
他面罩寒霜,目光冷冷掃過衆賊,厲聲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爾等鼠輩,竟敢攔路殺人,強擄民女!”
“還有王法嗎?!”
那強盜頭子忍痛捂住手腕,又驚又怒。
瞪着獨眼看向李世民,見他雖衣着不凡。
但年輕且只帶了十餘人。
自己這邊人數占優,膽氣複壯,獰笑罵道:
“哪裏來的小白臉,敢管爺的閑事?”
“王法?在這地界,爺手中的刀,就是王法!”
“識相的趕緊滾蛋,不然連你一并宰了,搶了你的馬匹財物!”
李世民怒極反笑:
“好個‘刀就是王法’!”
“今日,我便讓你知曉,何謂真正的王法!”
他不再多言,揮手斷喝:
“殺!一個不留,救下車中之人!”
“得令!”
十餘護衛早已按捺不住,齊聲應喏,拔刀挺矛。
如下山猛虎般撲向賊群。
這些護衛皆是唐王親軍或郡府精銳。
久經訓練,配合默契,武藝娴熟。
豈是這群烏合之衆的強盜可比?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強盜們雖然兇悍,
但面對正規軍的沖殺,頓時陣腳大亂。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怒喝聲交織一片。
不過片刻功夫,已有四五名強盜倒地斃命。
餘者亦膽戰心驚,連連後退。
那強盜頭子見勢不妙,眼中兇光一閃,竟不顧手腕傷勢。
猛地撲向那猶自擋在車前的丫鬟,用未受傷的左手扼住她的脖頸。
将一柄匕首架在她雪白的頸側,嘶聲吼道:
“都住手!再敢上前,我先宰了這小娘們!”
衆護衛投鼠忌器,攻勢為之一緩。
那丫鬟被扼得呼吸困難,面色漲紅。
卻仍倔強地瞪着強盜頭子,艱難地對李世民喊道:
“公子……別管我!殺……殺了這惡賊!”
“為民除害!!”
李世民目光一凝,心中對這丫鬟的剛烈暗自稱奇。
他擡手止住護衛,緩步上前。
目光平靜地看着那因緊張和疼痛而面目扭曲的強盜頭子,沉聲道:
“……放開她。”
“你現在已被我的人圍住,插翅難逃。”
強盜頭子狂笑,狀若瘋癫:
“逃?老子就沒想逃!”
“放了她?放了她老子立刻死!”
“少廢話,給老子讓開一條路,備好馬匹乾糧。”
“等老子安全了,自然放人!”
“不然,大家魚死網破!”
李世民微微搖頭,忽然道:
“……我給你一個機會。”
“你我,單獨較量一場。”
“不用他們插手。”
他指了指周圍護衛。
“你若勝了我,我放你離去,絕不留難。”
強盜頭子一愣,狐疑地看着李世民年輕的臉龐:
“單挑?你當我三歲孩童?你想使詐!”
李世民哂笑一聲,随手将手中弓箭抛給身後護衛。
又解下腰間佩劍,丢在地上,攤開雙手:
“……我不用兵刃。”
“如何?這已是你唯一活路。”
“否則,你挾持人質。”
“或許能多活片刻,但最終難逃一死。”
“與我交手,尚有生機。”
虞世南與那被挾持的丫鬟聞言,皆是大驚失色。
虞世南急道:
“二郎不可!此賊兇頑,何必與之講甚公平道義!”
那丫鬟也拼命搖頭,眼中滿是焦急與不贊同。
強盜頭子眼神閃爍,急速權衡。
眼前這少年公子哥,看着文弱。
方才放箭倒是準,但不用兵器。
自己未必沒有勝算。
這确是絕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
“你……此言當真?”
“我若贏了你,你的人絕不出手,放我走?”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李世民笑容依舊,語氣卻斬釘截鐵。
“好!”
強盜頭子咬牙,猛地将懷中丫鬟向前一推。
同時抽回匕首,厲聲道:
“老子信你一次!”
那丫鬟踉跄幾步,被一名護衛搶上扶住。
強盜頭子活動了一下受傷的右手腕,覺得尚能握刀。
便用左手撿起地上自己的鬼頭刀,雖不順手,卻也聊勝于無。
他死死盯着赤手空拳的李世民,眼中兇光畢露。
低吼一聲,揮刀便向李世民當頭猛劈!
這一刀,雖因左手使刀力道稍遜,卻也迅疾狠辣。
帶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氣,誓要将眼前這多管閑事的公子哥劈成兩半!
刀風凜冽,眼看便要及身!
電光石火間,李世民動了!
他并未如常人般後退閃避,反而身形一側。
如同鬼魅般揉身直進,險之又險地貼着刀鋒滑入強盜頭子懷中!
左手如鐵鉗般疾探,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強盜頭子握刀的左手手腕脈門。
一股巨力湧出,那強盜頭子只覺得半身酸麻。
鬼頭刀竟把持不住,脫手下墜!
與此同時,李世民的右手已如靈蛇出洞。
順勢接住下墜的刀柄,手腕一翻。
刀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凄豔的弧線!
“噗——!”
鮮血噴濺。
那強盜頭子獨眼圓睜,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喉間發出“咯咯”的怪響,龐大的身軀晃了晃。
随即轟然倒地,頸間一道深深的刀口。
鮮血汩汩湧出,眼見是不活了。
從強盜頭子揮刀,
到被奪刀反殺,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乾淨利落,毫無拖沓。
李世民随手将沾血的鬼頭刀丢在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向那驚魂未定的丫鬟。
虞世南長舒一口氣,手心已滿是冷汗,心中駭然更甚:
“奪刀反殺,一氣呵成!”
“這……這已非僅憑勇力,更是精妙的搏殺之技與超凡膽略的結合!”
“二郎啊二郎,你究竟還有多少本事,是世南所不知的?”
那丫鬟被扶到一邊,
雖頸間有輕微劃傷,手臂帶血,但精神尚可。
她見李世民走來,連忙掙脫護衛的攙扶,便要下拜:
“多謝公子救命大恩!婢子……”
李世民已搶先一步虛扶住她,溫言道:
“……姑娘不必多禮,傷可要緊?”
目光關切地掃過她臂上傷痕。
丫鬟搖搖頭,眼中含淚,卻強自鎮定:
“皮外傷,不礙事。”
“公子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小姐她……受了驚吓。”
說着,連忙引李世民走向那青篷馬車。
李世民點頭,随她來到車前。
車簾依舊緊閉,內裏寂靜無聲。
只有微微的顫抖透過車廂傳來。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語氣盡量放得溫和:
“車內小姐,賊人已除,安全了。”
“不知小姐可曾受傷?是否需要幫助?”
車內沉默了片刻,随即。
一只白皙纖秀、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掀開了車簾一角。
一張絕美的面容,帶着驚魂未定的蒼白與淚痕,怯生生地探了出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先是微微一怔。
旋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震驚、熟悉、難以置信的浪潮。
猛地擊中了他的心神!
那眉眼,那鼻唇。
那即便在驚恐中亦難掩的溫婉清麗氣質……是如此刻骨銘心地熟悉!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脫口喊出了一個深藏心底、暌違多年的小名。
聲音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顫與驚喜:
“觀音婢?!”
……
正是:
血浸征袍春化刃,眸深秋水夜成篇。
何須更問白頭約,已向刀光認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