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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八:大唐氣象:工業革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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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話雖謙遜,然那挺直的脊背與眼中難以掩飾的灼熱光芒。

已将其內心的狂喜與野望暴露無遺。

自此刻起,

李建成在唐王府乃至整個晉陽的權勢與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李淵那句“複興李唐,必建成也”的話語雖未正式宣揚。

然在王府內部這等消息靈通之地,

早已不胫而走,人盡皆知。

世子之位,穩如泰山。

未來之主,非他莫屬。

一時間,趨炎附勢、望風投靠者如過江之鲫。

其中,

尤以唐王府長史裴寂的主動示好,最為引人注目。

裴寂,字玄真。

蒲州桑泉人,出身名門,資歷深厚。

早年便與李淵交厚,乃是李淵潛邸舊臣中的核心人物。

總攬王府文牍機要,權柄甚重。

此人素來持重,甚少明确表态支持哪位公子。

此番卻一反常态,對李建成殷勤備至,贊不絕口。

常以“世子英明”、“未來明主”相稱。

更頻頻邀約飲宴,論說古今。

這一日,裴寂又于府中設下私宴,專請李建成。

席間珍馐羅列,歌舞曼妙。

酒過三巡,裴寂屏退左右。

親自為李建成斟酒,笑容可掬:

“世子今日演武,風采奪人。”

“大王贊譽,實至名歸。”

“老臣觀世子,沉穩剛毅,文武兼資。”

“頗有當年成祖中興之風範。”

“唐國未來,盡在世子掌中矣。”

李建成雖知裴寂有奉承之意。

然聽得如此類比先祖,心中亦是受用非常。

他舉杯回敬,笑道:

“……裴公過譽了。”

“建成年輕識淺,往後還需裴公這樣的老成謀國之士,多多提點輔佐才是。”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間提起。

“說起來,我那二弟世民,在河東也有段時日了。”

“裴公消息靈通,可知他在那邊,近日做些什麽?”

“父王雖準他折騰那些‘格物’玩意兒。”

“然畢竟是一郡守牧,總該以正業為重才是。”

提及李世民,裴寂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方才道:

“世子不提,老臣倒險些忘了這位二公子。”

他放下酒杯,語氣帶着幾分惋惜,又似嘲諷。

“說起二公子,那确是天賜的靈慧,少有的英才。”

“這一點,老臣絕不否認。”

“論機變,論膽識,論那份……”

“嗯,異想天開。”

“年輕一輩中,恐無人能出其右。”

他話鋒一轉,嘆息搖頭:

“可惜啊可惜!明珠投暗,寶刀劈柴!”

“如此天賦,不用來研習經世治國之正道,不用于精修兵法騎射之根本。”

“反倒……盡數耗費在了那些旁門左道、奇技淫巧之上!”

“整日價與匠戶厮混,擺弄些木輪鐵管、硝石硫磺。”

“美其名曰‘天工’、‘格物’。”

“聽說在河東,還鬧出什麽‘新式紡車’。”

“引得一群愚夫愚婦咋舌,便自以為得了什麽不世之功。”

“唉,當真暴殄天物,荒廢良材!”

他擡眼看向李建成,意味深長道。

“世子仁厚,或還為二公子惋惜。”

“然依老臣愚見,此子心性已偏。”

“沉溺奇巧,難成大器。”

“世子如今既已得大王明确屬意,大可不必再為一個……”

“半廢之人挂懷憂心。”

這番說辭,可謂深得李建成之心。

他本就對李世民那些“離經叛道”之舉不以為然。

此刻聽得裴寂這德高望重的老臣也如此評價,更覺自己秉持“正道”的正确。

心中那點因李世民才華而産生的微妙忌憚,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舉杯與裴寂相碰,語氣輕松:

“……裴公所言甚是。”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二弟既樂在其中,便由他去罷。”

“只是望他莫要太過荒疏了正事,惹父王不悅便好。”

此後,李建成與裴寂等人,愈發走得親近。

每日不是演武議政,便是飲宴歡歌。

沉浸在“未來之主”的榮耀與衆人逢迎之中。

享受着一種提前鎖定勝局的、近乎麻痹的喜悅。

河東那個沉迷“奇技淫巧”的二弟。

似乎已徹底從他需要認真對待的名單上被劃去。

偶爾想起,也只餘一絲淡淡的、屬于勝利者的、居高臨下的惋惜。

然而,好景不長。

秋日漸深,各郡縣上繳秋貢緞帛的期限日益臨近。

河東郡作為産帛大郡,其貢額向來是重中之重。

亦是晉陽方面重點督催的對象。

李建成等人起初,未嘗沒有存着幾分看笑話的心思——

你李世民不是能耐麽?

不是搞什麽新式紡車麽?

倒要看看,在這實實在在的貢賦壓力下。

你那套“奇技”能變出多少帛來?

屆時完不成定額,看你如何向父王交代!

可當第一批來自河東的貢帛數目統計呈報上來時。

整個晉陽,從王府到官衙,乃至市井坊間。

都陷入了一片難以置信的死寂,随即便是炸開鍋般的震驚與議論!

河東郡上報的已完成貢帛數額。

竟然……超過了其他所有郡縣上報數額的總和!

且其帛匹質量,經檢驗。

普遍勻細結實,優于常品!

“這……這怎麽可能?!”

李建成拿到文書時,手都抖了一下。

幾乎懷疑自己眼花了。

他反複核對數字,确鑿無疑。

一股混雜着驚愕、荒謬與隐隐不安的情緒攫住了他。

一郡之力,超越全境?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很快,各種猜測與謠言如同夏日的蚊蚋。

在晉陽城中嗡嗡作響。

其中最為主流、也最符合常人認知極限的一種說法迅速流傳開來:

李世民定是動用了河東府庫巨額錢財。

甚至可能挪用了軍資。

派人到江南、蜀中乃至西域等産帛之地。

大肆收購,以此充數。

博取虛名,讨大王歡心!

否則,任憑他有通天本領。

也絕無可能在短短數月內,憑空變出這如山如海的緞帛!

李建成初聞此“解釋”,先是一愣。

旋即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立刻深信不疑!

是啊,除此之外。

還能有何種合理解釋?

改良紡車?

效率提升?

那種微末伎倆,能提升一兩成便頂天了。

如何能造成這般颠覆性的結果?

必是李世民好大喜功。

不惜損耗國本,行此龌龊手段!

一股被愚弄、被挑釁的怒火。

混合着對李世民可能借此重獲父王青睐的忌憚。

在李建成胸中熊熊燃燒。

他憤然将文書拍在案上,對身旁心腹怒道:

“好個李世民!去了河東,仍不安分!”

“弄這些虛頭巴腦、勞民傷財的把戲,其心可誅!”

“他這是想做什麽?向父王證明他比我強?”

“還是……根本就沒死心。”

“仍在觊觎不該屬于他的東西?!”

他周圍那些早已将身家前程綁在世子戰車上的幕僚、門客。

見狀更是紛紛添油加醋,火上澆油。

“世子明鑒!二公子此舉——”

“分明是沽名釣譽,其志非小!”

“耗費巨資,損公肥私,此乃敗家之行!”

“長此以往,河東豈不被他掏空?”

“大王若被其蒙蔽,以為二公子真有經天緯地之才,恐對世子不利啊!”

“世子,當斷則斷!”

“需讓大王知曉其中蹊跷,看清二公子真面目!”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

李建成本就被那離譜的數字刺激得心神不寧,再經衆人一番慫恿後。

更是覺得李世民包藏禍心,其行可鄙。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之色:

“好!我這就去見父王!”

唐王府書房,

李淵正在審閱各地送來的秋收與賦稅簡報,眉頭微蹙。

顯然對整體進度并不十分滿意。

李建成求見入內,行禮後,并未直接告狀。

而是先呈上那份河東的貢帛記錄,故作驚訝與贊嘆狀:

“父王請看,二弟在河東,當真了得!”

“一郡所出,竟遠超諸郡之和!”

“兒臣初看,簡直不敢相信。”

李淵接過,仔細看去,也是吃了一驚。

捋須沉吟問:

“哦?竟有此事?數目确否?”

“數目經戶曹反複核驗,确鑿無疑。”

李建成點頭,随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微妙。

“只是……父王,河東雖是産帛大郡。”

“然往年最高産出,也不過百萬段有餘。”

“今歲即便風調雨順,人力充足。”

“按常理推算,至秋貢時能完成一百五十萬段已屬極限。”

“可二弟這報上的數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兒臣聽聞,市井間有些傳言。”

“說二弟或許是……動用了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

李淵眉頭一挑。

“譬如……攜重金赴外地采買,以充本郡之數。”

李建成觀察着父親的臉色,小心道。

“當然,此乃無稽傳言,兒臣自是不信。”

“二弟聰慧,或許……真有什麽秘法。”

“能令織造之速倍增也未可知。”

“只是……”

他嘆了口氣,“若二弟真有此等化腐朽為神奇之能。”

“憑河東一郡,完成我大唐今年全部秋貢之數,怕也并非難事吧?”

李淵聞言,失笑道:

“……建成,莫要說笑。”

“五百萬段之巨,縱使河東全力,亦難獨力承擔。”

“世民雖有奇思,然人力物力有窮時,此非兒戲。”

李建成卻正色道:

“……父王,兒臣并非說笑。”

“二弟既然堅持他那套‘格物’之學,搞出這般驚人數目。”

“想必是胸有成竹,自有成算。”

“眼下各郡為湊貢帛,催逼甚急。”

“已是民怨隐隐,長此以往,恐傷及父王仁政之名。”

“不如……便将今年秋貢之全數,委于河東一試?”

“一來,可驗二弟‘奇技’真僞,看他是否真有回天之力。”

“二來,亦可暫緩各郡壓力,平息民怨,讓百姓得以喘息。”

“此乃一舉兩得之事。”

“若二弟果真完成,自是奇功一件。”

“若不能,也好讓他知曉實務之艱。”

“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安心回晉陽讀書習武。”

“父王以為如何?”

他這番話,看似為大局着想,為李世民提供“證明”機會。

實則是将李世民架在火上烤。

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強加于他。

無論成敗,李世民都将陷入被動。

李淵聽罷,沉吟不語。

他雖對李世民搞的那些“奇技”不以為然。

但河東那驚人的貢帛數目擺在眼前,卻又讓他心生疑窦。

難道世民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妙法?

還是如建成暗示,另有隐情?

将全數貢帛委于河東,風險極大。

但若真能成,确可解燃眉之急。

他心中天平,因那驚人的數字和李建成看似合理的建議,開始搖擺。

就在這時,長史裴寂恰好前來禀事。

聽李淵轉述此事,裴寂捋須沉吟片刻,躬身道:

“大王,世子所言,老臣細思,不無道理。”

“二公子天縱奇才,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河東貢帛之數,确乎匪夷所思,若非真有秘法。”

“便是……另有蹊跷。”

“如今各郡怨聲已起,大王正可借此機會。”

“一則以觀二公子之能,二則以安各郡民心。”

“若二公子果能不負所望,則大王得賢子,國得良臣。”

“若其不能,也可令其知曉輕重,收斂心性。”

“況且,”他擡眼看了看李淵神色。

“大王前番準其在河東試行新策,二公子便與楊公等聯名上表。”

“……頗有挾衆請命之嫌。”

“此番,也算是考較其獨立任事之能。”

“看他是否真能擔得起一方重任,而非僅憑些新奇念頭與外力襄助。”

裴寂這番話,更為老辣。

既點出了李世民可能“另有蹊跷”。

又暗指其此前有聯合楊堅“逼迫”父王之嫌。

更将此次任務拔高到“考較能力”、“是否堪當重任”的層面。

徹底堵住了李淵以“疼愛幼子”為由拒絕的可能。

李淵本已動搖,再聽裴寂這番剖析。

尤其提到李世民聯合楊堅施壓自己的舊事。

心中那點因河東巨額貢帛而産生的疑惑與隐約不快,被勾連放大。

他臉色沉了沉,終于拍案道:

“也罷!便依建成與裴卿所言。”

“傳孤教令:今歲唐國秋貢五百萬段帛,盡數委于河東郡籌辦!”

“限期之前,務必如數繳納!”

“着李世民全力督辦,不得有誤!”

河東,蒲坂,郡守府。

當這封措辭嚴厲、要求河東一郡獨力承擔全國秋貢的教令送達時。

李世民正在天工院與幾位匠師讨論蒸汽機氣缸的密封改進方案。

聞訊,他匆匆趕回府邸。

展開教令細讀,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眉宇間鎖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與深深的不解。

“五百萬段……盡委河東?”

他放下絹帛,望向聞訊趕來的虞世南、高士廉。

以及剛剛抵達河東不久、被長孫晟派來輔佐他的長孫無忌。

“父王……這是何意?”

“河東雖經推廣新機,效率大增。”

“然以一郡之力,欲完成全國之貢。”

“此非強人所難,實乃……近乎荒謬!”

虞世南眉頭緊鎖,撚須道:

“……此事蹊跷。”

“河東貢帛超出預期,本是大喜之事。”

“大王縱使欣喜,亦不當以此等方式‘獎賞’。”

“其中必有讒言作祟。”

高士廉沉聲道:

“定是晉陽有人見二郎在河東做出成績,心生忌憚。”

“故意在大王面前搬弄是非,誇大其詞,将二郎架于爐火之上!”

“此計甚毒!完不成,便是無能。”

“若勉強為之,必致河東民力枯竭。”

“怨聲載道,同樣落人口實!”

長孫無忌年輕氣盛,更是憤然:

“定是世子那邊弄鬼!他們見不得二郎好!”

“二郎,此事必須向大王解釋清楚!”

“說明新紡車之效,澄清收購帛匹之謠言!”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豈能任由小人構陷?”

李世民默然片刻,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開始飄落的梧桐葉,心中一片冰涼。

他何嘗不知這是構陷?

何嘗不想解釋?

然晉陽距此數百裏,信息傳遞緩慢。

謠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

更關鍵的是,他所推行的一切——

新式紡車、天工院、乃至對文昭王遺學的鑽研——

本就與當下主流觀念格格不入,被視為“奇技淫巧”、“不務正業”。

向父王解釋紡車效率?

他恐怕更願意相信那些“重金收購”的謠言。

因為這更符合他對“正途”與“歪路”的認知。

解釋天工院的意義?

恐怕只會讓父王覺得自己越發沉迷“邪道”,不可救藥。

“來不及了。”

李世民緩緩搖頭,聲音帶着一絲疲憊與倔強。

“教令已下,便是君命。”

“此時上書辯解,只會被視作推诿、狡辯,甚至抗命。”

“父王……他或許本就對我聯合楊公施壓、堅持在河東所為心存芥蒂。”

“此番,怕也是借此敲打于我。”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掃過衆人:

“最有力的回擊,不是蒼白的辯解,而是用事實說話!”

“用我們手中之‘奇技’,去完成這‘不可能’之任務!”

“讓他們看看,何為真正的力量。”

“何為被他們嗤之以鼻的學問所能創造的價值!”

高士廉苦笑:

“二郎志氣可嘉,然……現實殘酷。”

“即便新紡車效率提升,然五百萬段之數,需動員多少人力?”

“耗費多少原料?時間僅有月餘!”

“此非決心可成,實乃物力有窮啊!”

長孫無忌也急道:

“是啊二郎!就算我們能勉強湊出部分。”

“也必然要竭澤而漁,河東民生将受重創,此非仁政所為!”

“不如……不如還是向大王服個軟。”

“陳明困難,求其收回成命。”

“父子之間,何必如此相逼?”

服軟?

求情?

李世民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他何嘗不知,只要自己低頭。

向晉陽遞上一封言辭懇切、承認“能力有限”、“行事孟浪”的請罪書。

父親多半會借着臺階,将此事輕輕放過。

畢竟,要求一郡完成全國貢賦,本就離譜。

父王心中未必沒有數。

這或許本就是一場針對他“不安分”的警告與考驗。

甚至是“敲打”!

可是……骨子裏那份與生俱來的傲氣。

那份不甘被誣蔑、不甘被輕視。

更不甘向那些背後使絆子的宵小低頭的倔強,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燒。

要他承認自己不行?

承認那些他傾注心血、深信能改變未來的東西是“無用奇巧”?

不!

絕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沉聲道:

“此事……容我再思量。”

“諸君也請廣開思路,看看有無他法可增織造之速。”

“原料、人力調度,也請虞兄、高公全力協調。”

“眼下……唯有盡人事,聽天命。”

接下來兩日,郡守府與天工院燈火常明。

衆人絞盡腦汁,商讨對策。

增加織機數量?

時間與材料不足。

延長工時?

民力有限,且易生怨怼。

向外采購?

正中謠言下懷,且財力亦難支撐。

條條思路,皆被現實這堵厚牆撞回。

焦慮與無奈的氣氛,彌漫在每個人心頭。

李世民更是心焦如焚。

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這日午後,他處理完幾件緊急公務。

心頭煩悶難以排遣,信步走向內院。

想去尋長孫無憂說說話,或許能稍解郁結。

來到長孫無憂暫居的小院,卻聽聞屋內有機杼之聲。

推門而入,只見長孫無憂正坐在一臺新式紡車前。

神情專注,素手搖動紡輪,紗線如絲般流暢而出。

她見李世民進來,停下動作。

起身相迎,眉宇間帶着關切:

“二郎,你來了。”

“臉色這般差,可是為了貢帛之事憂心?”

李世民勉強一笑,點了點頭:

“……煩勞挂懷。”

“只是來看看你。”

““你……這是在做什麽?”

“我?”

長孫無憂指了指紡車,柔聲道:

“我聽說了晉陽之事,心中亦是不安。”

“想着雖力微薄,若能多織出一些,總能為你分擔一絲半點。”

她眸光清澈,帶着全然的信任與支持。

李世民心中感動,卻更添苦澀:

“……觀音婢有心了。”

“只是……杯水車薪,難解巨渴啊。”

他環視室內,不見阿珍身影,順口問道:

“阿珍呢?她傷勢可大好了?”

“她早無礙了。”

長孫無憂道,“此刻應在側廂房,也在用紡車。”

“她說多個人,多份力。”

李世民“哦”了一聲,心中煩悶未減。

也無心多談,便道:

“……我去看看她。”

說着,轉身出了主屋,走向側廂。

側廂房門虛掩着,裏面傳出規律的“唧唧”聲。

李世民心不在焉,也未叩門,徑直推門而入。

口中喚道:“阿珍……”

就在他擡腳邁入門檻的剎那,

心神恍惚之下,竟未留意腳下門檻略高。

腳尖被絆,一個踉跄向前撲去!

他下意識想穩住身形,右腳卻正好踢在了屋內正在運轉的一臺紡紗機的底座上!

“哐當!”

那臺紡紗機被踢得猛地一晃,向一側傾倒!

“哎呀!”

正在搖車的阿珍驚呼一聲,連忙起身想去扶。

李世民亦是暗叫不好,顧不得自己踉跄。

第一個念頭便是趕快扶正紡車,莫要摔壞了。

也莫要讓阿珍多日的辛苦白費。

他連忙彎腰,伸手去抓那倒下的紡車框架。

就在他彎下腰,目光觸及那傾倒紡車的一瞬間。

他的動作,他的思維。

乃至周遭的一切聲音,仿佛都驟然凝固了!

只見那被踢倒的紡車,并未完全停下。

紡輪因慣性還在微微轉動。

而原本橫置的、纏繞紗線的紗錠,

因機身傾斜,變成了近乎直立的狀态!

那尚未完全停止轉動的紡輪,

通過傳動繩,竟然依舊帶動着那直立的兩三個紗錠。

在極其緩慢地、歪歪扭扭地……繼續旋轉!

橫置……直立……

一個紡輪……帶動多個紗錠……

仿佛一道撕裂混沌的閃電,猛然劈入李世民焦慮困頓的腦海!

無數關于機械傳動、輪軸原理、效率疊加的念頭。

以前所未有的清晰與迅猛之勢,轟然碰撞、組合!

“如果……如果把幾個紗錠,都豎着排列起來……”

他喃喃自語,眼睛死死盯着那還在微微轉動的直立紗錠。

瞳孔深處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用一個紡輪,通過巧妙的傳動裝置。”

“同時帶動它們……”

“那麽,一次搖動,豈不是能同時紡出多根紗線?!”

“效率……何止倍增?!”

這突如其來的靈感,如同久旱甘霖。

瞬間澆灌了他近乎乾涸的思維沃土,并以燎原之勢燃燒起來!

所有關于當前困局的焦慮、關于人力物力的算計、關于完成任務的絕望。

在這一刻,都被這石破天驚的構想沖得七零八落!

“阿珍!”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聲音因極度興奮而微微發顫。

他一把抓住旁邊驚魂未定,

尚不明白發生何事的阿珍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你看這紗錠!”

“直立!多個!”

“一個紡輪帶動!”

“我們之前,為何從未想過?!”

阿珍先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吓了一跳。

但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傾倒後仍在被慣性帶動的直立紗錠。

又聽到李世民語速極快、卻邏輯清晰地闡述着他的構想。

她那雙聰慧的眼睛也漸漸睜大,流露出恍然大悟與極度震驚的神色!

她雖不似李世民那般精通原理。

但作為實際操作者,對紡車結構了如指掌。

更有着女子特有的細致觀察力與空間想象力。

李世民一點破,她立刻便理解了其中關竅。

甚至舉一反三!

“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在一個機架上,并排安裝許多個豎直的紗錠!”

阿珍的聲音也激動起來,比劃着。

“用一根長長的輥軸來喂入纖維條。”

“這樣,搖動一個紡輪。”

“通過……通過一套複雜的連杆或者齒輪。”

“就能讓所有這些紗錠一起轉動!天啊!”

“如果裝上八個、十個紗錠,那效率……簡直不敢想!”

她越說越快,眼中迸發出與李世民相似的、發現新大陸般的熾熱光芒。

“而且,紗錠直立,更便于操作和換錠。”

“或許……或許還能設計一種滑動架。”

“讓紗錠随着紡紗過程移動,讓紗線加撚得更均勻!”

“對!應該可以!”

李世民聽着阿珍不僅迅速理解。

還能提出進一步優化設想。

心中更是狂喜!

果然,李老祖說得對——

實踐出真知!

阿珍在這方面,有着遠超常人的敏銳與天賦!

“對!對!就是這樣!”

李世民用力點頭,方才的疲憊頹唐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精力與迫不及待。

“阿珍,你真是我的福星!”

“不,是天才!走!”

“我們現在就去天工院工坊!”

“召集最好的木匠、鐵匠!立刻動手試驗!”

兩人也顧不得扶起那臺舊紡車。

如同着了魔一般,

風風火火地沖出側廂,直奔天工院而去。

留下聞聲趕來的長孫無憂,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和屋內一片狼藉。

先是愕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麽。

臉上緩緩綻開一抹了然與欣慰的笑容。

接下來的日夜,

天工院最核心的工坊區域,燈火徹夜不熄。

李世民與阿珍成為了絕對的核心。

李世民負責總體設計與原理推演。

用炭筆在桑皮紙上畫出各種傳動結構、齒輪齧合、輥軸喂入裝置的草圖。

阿珍則憑借對紡紗工序的深刻理解,提出無數細節改進意見。

并親自上手,與精選出的老匠人一同。

将圖紙一點點變為實物。

鋸木聲、敲打聲、争論聲。

偶爾爆發的歡呼和懊惱的嘆息,交織在一起。

木屑飛揚,機油沾衣。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瘋狂的創造氛圍中。

李世民親自輪錘。

阿珍也不顧身份,幫着打磨部件。

虞世南、高士廉、長孫無忌等人聞訊趕來。

初時不明所以。

待看清他們在制作何物,聽罷原理闡述,無不瞠目結舌。

随即也投入巨大的熱情,

幫忙協調物料,維持秩序。

失敗了一次,兩次,三次……

傳動不靈,紗線易斷,喂入不均……

難題接踵而至。

但每解決一個難題,距離成功便近了一步。

李世民與阿珍,這對身份懸殊卻在此刻心靈相通的搭檔。

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與韌性!

終于,在大約十個晝夜不眠不休的奮戰後。

一臺全新的、結構複雜而精巧的多錠紡紗機。

赫然出現在工坊中央!

它擁有一個堅固的木制機架,上面并排安裝了八個豎直的銅質紗錠。

一根精心打磨的光滑木輥橫貫機架上方,用于均勻喂入棉條。

也可适用毛、麻等原材料。

一個加大、加重了的飛輪作為主動輪。

通過一套由李世民親自設計、包含數個不同大小齒輪與偏心連杆的精密傳動系統。

将飛輪的單向旋轉,轉化為八個紗錠同步且穩定的高速旋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在衆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親手将準備好的棉條放置在喂入輥上。

然後,握住了飛輪的搖柄。

“開始吧。”

他低聲道,手腕用力,搖動了飛輪。

“吱嘎——嗡……”

飛輪開始轉動,帶動齒輪咬合。

連杆往複,一陣低沉而有力的機械運轉聲響起。

緊接着,奇跡發生了!

那八個豎直的紗錠,如同被施了魔法般。

整齊劃一地、高速旋轉起來!

喂入輥緩緩轉動,将棉條均勻送入。

幾乎在眨眼之間。

八根潔白的棉紗,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從紗錠上“生長”出來。

均勻、緊密、帶着漂亮的反手撚度!

“成了!真的成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

工坊內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匠人們激動地擁抱。

虞世南等人撫掌大笑,眼中含淚。

阿珍緊緊捂住嘴,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

那是喜悅與成就的淚水。

李世民緩緩松開搖柄。

看着那依舊在慣性下微微轉動、吐出完美紗線的八個紗錠。

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與自豪感充斥胸臆。

困局,破了!

而且是以一種如此輝煌、如此具有開創性的方式!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激動不已的阿珍身上。

沒有她那一絆,沒有她那一刻的敏銳理解與舉一反三。

或許這靈感的火花不會迸發,或許這劃時代的機器不會在此刻誕生。

李世民走到阿珍面前。

在衆人安靜下來的注視中,鄭重地拱手一禮。

阿珍吓了一跳,連忙側身躲開:

“公子!您這是做什麽!折煞奴婢了!”

李世民直起身,臉上帶着由衷的笑意與敬意:

“阿珍姑娘,此機得以誕生,你居功至偉!”

“非你之實踐與靈機,我縱有構想,亦難完善至此。”

“為彰你之功,也為紀念此番你我同心、共克時艱之情誼。”

“我意,”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傳遍工坊。

“以此機,便命名為——”

“‘珍妮紡紗機’!”

珍妮兒,乃是阿珍小名。

以此命名,既是至高榮譽。

亦是将一個普通侍女的名字,

與一項注定将改變紡織史、乃至影響深遠的發明,

永遠聯結在了一起!

阿珍徹底呆住,随即淚如泉湧,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衆人先是一靜,随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珍妮紡紗機!好名字!”

“阿珍姑娘,當之無愧!”

“有此神器,莫說五百萬段。”

“便是再多些,我河東亦敢應承!”

李世民環視群情激昂的衆人。

胸中塊壘盡去,豪氣乾雲。

他朗聲道:

“即刻起,集中所有能工巧匠。”

“全力仿制、改進‘珍妮紡紗機’!”

“将此機之利,盡快惠及河東所有織坊、織戶!”

“有此利器在手,父王所命之五百萬段秋貢……”

他嘴角揚起一抹自信而傲然的弧度,聲音斬釘截鐵:

“我李世民,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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