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太宗得天命,馭使五行之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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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太宗得天命,馭使五行之力
大業三年,孟春,河東蒲坂。
殘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盡。
汾水河畔的柳梢卻已悄然抽出鵝黃嫩芽,帶來幾許春的消息。
河東百姓剛從新春的喜悅與短暫休憩中回歸日常的勞作。
便迎來了一個足以令整個天工院乃至整個河東郡都為之振奮的“巨禮”。
負責“火龍機”研發的主事。
一位面容被爐火熏得黝黑、眼窩深陷卻閃爍着狂熱光芒的老匠師。
幾乎是踉跄着沖進郡守府書房,顧不得禮儀。
聲音嘶啞而顫抖地向正在批閱文書的李世民禀報:
“二……二郎!成了!成了!”
“‘火龍三型’……不,新改的‘四型’試驗機,成了!”
“連續運轉四個時辰無大礙,出力……出力遠超畜力水車!”
“真的……真的能用了!”
“啪嗒”一聲。
李世民手中的紫毫筆跌落在攤開的文書上,暈開一團墨漬。
他猛地擡起頭,霍然站起。
動作之大帶得身後椅子都發出一聲刺響。
那雙素來沉靜深邃的眼眸,此刻迸發出比爐火更熾熱的光芒。
“此言當真?當真能穩定出力,可用于實務?”
“千真萬确!老朽及諸位同僚日夜輪守,反複測試。”
“不敢有半分欺瞞!”
老匠師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雖仍顯笨重,熱效依舊不高。”
“然其力已足!足以驅動我們設計的那套簡易礦井抽水泵!”
“抽水之力,頂得上二十架人力龍骨車!”
“好!好!好!”
李世民連道三聲好,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狂喜笑容。
那笑容如春日破雲而出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書房。
“天佑我也!天佑李祖之學!”
“速速傳令,天工院上下。”
“凡手頭暫無急務者,皆随我去看!”
“虞兄!高公!無忌!速來!”
消息如風般傳開。
不多時,
天工院核心工坊外的空地上,已是人頭攢動。
不僅天工院全體員吏匠人齊聚。
聞訊趕來的虞世南、高士廉、長孫無忌等人亦是面露激動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地中央那臺被油布半掩着的、體積龐大、結構複雜的金屬造物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親自上前,與幾位核心匠師一同,緩緩揭開了覆蓋的油布。
“火龍四型”蒸汽機,終于完整地展現在衆人面前。
它确實還屬于早期階段,帶着明顯的稚拙與粗糙。
主體是一個近一人高、由厚鐵板鉚接而成的巨大立式鍋爐。
形似放倒的巨鼓,表面布滿鉚釘與粗大的進水管、排汽管接口。
鍋爐下方是磚石砌成的燃燒室,爐口尚有餘燼紅光。
鍋爐一側,連接着巨大的氣缸。
一根碗口粗、打磨得并不十分光滑的鐵制活塞杆從氣缸中伸出。
與一套由沉重飛輪、曲軸和數根粗壯連杆構成的傳動機構相連。
整個機器被固定在一個厚重的木鐵複合底座上。
各種管道、閥門縱橫交錯。
不少連接處還能看到為了密封而塗抹的厚厚膏泥,這是一種臨時密封材料。
閥門也還只是簡易的旋塞式。
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空氣中彌漫着煤炭燃燒後的煙火氣、熱金屬的腥味。
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于桐油與鐵鏽混合的奇特氣息。
它笨重、嘈雜。
即便未啓動,其龐大體積已給人以壓迫感。
但效率還十分低下。
按李翊書中的模糊标準,其熱效率可能不足百分之十。
且隐患重重。
然而,在李世民眼中。
這粗糙的鋼鐵造物所代表的,絕非僅僅是一臺“機器”。
他走到機器旁,伸手撫摸着那尚有餘溫的鍋爐外殼。
目光灼灼如電,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屏息凝神的人耳中:
“諸君,此物,便是吾等依據文昭王遺圖。”
“殚精竭慮所成之‘火龍機’,或稱‘蒸汽機’。”
“觀其貌,或許粗笨。”
“論其效,或許低微。”
“然,爾等需知其意,非止于此!”
他轉過身,面對衆人,朗聲道:
“李祖之學,浩如煙海。”
“尤以格物、化學、機械之道,蘊含着改天換地之偉力。”
“然欲将此力用于實處,尤其是用于強兵富國,首需何物?”
“非紙上之巧思,乃實打實之精鐵、之堅銅、之良材!”
“而欲得更多、更精之礦藏。”
“更佳之冶煉,舊時人力、畜力、水力,已近極限!”
“深井之水難排,高爐之風不足。”
“此乃束縛吾等手腳之鐵鐐!”
他猛地一指那蒸汽機:
“而此物,便是敲碎這鐵鐐之重錘!“
“是打開采礦冶金瓶頸之‘動力撬棍’!”
“它或許不能直接告訴吾等何處有富礦,如何煉出百煉精鋼。”
“但它能提供源源不斷、遠超人力畜力之巨力!”
“用于礦井,可日夜不息,抽乾深層積水。”
“令吾輩采掘以往不敢想之深度!!”
“用于冶爐,可鼓動狂風,提升爐溫。”
“煉出更純、更韌之金屬!”
“有了更多更好的鐵與銅,吾輩方能為天工院後續所有研造——”
“無論是更精良的珍妮機,還是更強大的軍械。”
“乃至……更完善的火龍機自身——”
“打下堅不可摧的根基!”
這一番話,将蒸汽機的戰略意義剖析得淋漓盡致。
它不再是奇巧的玩物,而是整個“科技樹”得以向上攀爬不可或缺的基石與動力源!
衆人聽得心潮澎湃,看向那臺粗糙機器的目光。
頓時充滿了敬畏與期待。
“今日,不僅我等要看,”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語氣帶着一種宣示與試探的意味。
“也要讓河東的百姓們,看一看這天工院數月心血所成之物!”
“看看何為‘李祖智慧’之顯現!”
“來人,小心将此機移至府前廣場。”
“妥善防護,準備演示!”
此令一出,虞世南等人微露訝色。
将如此未臻完善且意義重大的機器公開展示?
但見李世民神色堅定,便知他心意已決,必有深意。
遂不再多言,連忙安排人手。
午時過後,郡守府前寬闊的廣場。
聞訊而來的百姓越聚越多,摩肩接踵。
幾乎将廣場圍得水洩不通。
人們踮腳伸頸,好奇地張望着場地中央那被木栅欄簡單圍起的、蓋着厚重氈布的龐然大物。
天工院在河東名聲雖響。
然因其嚴格的保密制度,于尋常百姓而言。
始終籠罩着一層神秘面紗。
今日郡守竟要公開展示其中所出“奇物”,自然引得全城轟動。
“李郡守又要給咱們看啥新鮮物事了?”
“聽說是個鐵打的大家夥,能自己動!”
“自己動?難不成是木牛流馬?”
“那可了不得!”
議論聲嗡嗡作響,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李世民立于府前石階之上,身旁簇擁着僚屬。
見人已聚得差不多,他微微擡手。
負責演示的匠師得到指令,深吸一口氣。
與助手一同,猛地掀開了覆蓋機器的氈布!
“轟——!”
并非機器啓動。
而是人群驟然爆發的、混雜着驚愕、駭異與無法理解的巨大喧嘩!
那是什麽怪物?!
巨大的、黑黢黢的鐵罐如同蹲伏的巨獸。
粗大的管道如同扭曲的筋絡。
那伸出罐體的、碗口粗的鐵杆,活塞杆更是透着冰冷的非人氣息。
它與人們所熟悉的任何工具、器械都截然不同。
透着一種原始的、蠻橫的、超越認知的“非生命”力量感。
“這……這是何物?!”
一位老者顫聲問道,手指着那機器,不住發抖。
“鐵妖!定是鐵成的妖怪!”
有婦人尖聲驚叫,下意識地往人群裏縮。
“看那鐵臂!莫不是古書上說的‘機關獸’活了?”
“還有那管子!冒白氣!”
“是……是龍在喘氣嗎?”
“聲音!好大的聲音!”
“是雷公住在裏面發怒?!”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對于完全依賴人力、畜力、風力、水力。
并将一切運動與力量歸于“生命”或“神意”的農耕文明而言。
這臺無需草料、不知疲倦。
卻能發出巨響、噴吐白汽、蘊含巨力的鋼鐵造物。
首先沖擊的,是他們關于“生命”與“力量來源”的根本認知界限。
許多人面色慘白,連連後退。
更有甚者,竟雙腿一軟。
當場朝着那機器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詞。
祈求“鐵神”或“木龍”莫要降禍。
還有膽小的,直接驚叫一聲,扭頭便想擠出人群逃跑。
現場一時大亂。
李世民眉頭微蹙,他料到會有驚奇。
卻未想恐懼反應如此劇烈。
他立刻上前幾步,運足中氣,朗聲高呼:
“諸位鄉親!父老!稍安勿躁!”
“此非妖物,亦非神怪!”
“乃是我天工院依據古聖先賢遺法,所造之‘火龍機’!”
“是一臺機器,如同水車、風車一般。”
“乃為人所用之工具!絕無害人之意!”
他的聲音清越,帶着慣有的親和與令人信服的沉穩。
稍稍壓下了現場的騷動。
百姓們對這位“李青天”素有愛戴與信任。
見他出面安撫,驚惶之心稍定。
但眼中驚懼猶存,遠遠望着那機器,不敢靠近。
此時,高士廉适時上前。
他須發已見斑白,面容儒雅。
在河東士民中頗有清望。
他捋須揚聲道:
“諸位勿疑!此物非凡,然亦非邪!“
“老夫觀之,此乃集天地五行之力于一身之神器也!”
“諸位請看:其軀為金鐵所鑄,是為‘金’。”
“其燃木炭柴薪,是為‘木’。”
“鍋爐貯水,汽化推動,是為‘水’。”
“爐中烈焰熊熊,是為‘火’。”
“機器穩坐大地,根基牢固,是為‘土’!”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循環運轉,方有此沛然莫之能禦之力!”
“此非妖異,實乃天地至理之顯現!”
“而李郡守能得此物,正是上應天命。”
“溝通天地五行,欲以此力造福我河東萬民之明證!”
這番解釋,巧妙地将超越認知的科技産物。
納入了當時人們普遍接受的“五行學說”與“天命觀”框架之中。
既賦予了機器“合法性”,又極大地擡高了李世民的地位。
百姓們雖不完全懂什麽“五行運轉”。
但“天命”、“造福萬民”這些詞他們是懂的。
而且出自高士廉這等人物之口,分量十足。
許多人臉上的恐懼漸漸消退,轉而變成了好奇與一種莫名的敬畏——
不是對機器的,而是對能“溝通天地五行”、“得上天眷顧”的李世民的敬畏。
一些剛才跪拜的人,此刻又轉向李世民的方向。
口中念叨着“李青天”、“神人”之類的詞語。
見民心稍安,李世民示意可以開始演示。
匠師們早已準備妥當,重新檢查了機器各處。
尤其是鍋爐壓力與管道密封。
一名膽大的年輕匠師,手持火把。
點燃了燃燒室中預先放置的優質木炭與少量煤塊。
鼓風機開始工作,火焰很快旺盛起來。
等待鍋爐升壓的過程,異常安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臺沉默的巨獸。
只有木炭燃燒的噼啪聲和鼓風機的呼呼聲。
以及鍋爐開始發出的、如同巨人沉睡初醒般的低沉“咕嚕”聲。
約莫一刻鐘後,負責操控的匠師緊緊盯着鍋爐上簡陋的壓力計。
基于液柱高度原。
見指針達到預定位置,他猛地扳動一個主汽閥的沉重手柄!
“嗤——!!!”
一股熾熱的白色蒸汽,如同壓抑已久的巨龍吐息。
從排氣口猛地噴出,發出尖銳震耳的嘶鳴!
與此同時,主汽道打開,高壓蒸汽湧入氣缸!
“哐!哐!哐!哐!”
巨大的活塞杆仿佛被無形的巨靈神握住。
開始以一種穩定而有力的節奏,上下往複運動!
每一次下行都帶起沉重的風聲,每一次上行都伴随着蒸汽排出的嘶響。
活塞杆通過曲軸連杆,帶動着那個巨大的鑄鐵飛輪開始旋轉。
起初緩慢,繼而越來越快。
發出沉悶而極具壓迫感的“嗚嗚”風聲!
整個機器活了過來!
噪音、蒸汽、運動、力量……
所有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幅農耕文明從未目睹過的、充滿工業力量原始美感的震撼畫面!
匠師們熟練地操縱閥門,将飛輪旋轉的動力。
通過皮帶傳動,連接到一旁早已架設好的一臺模拟礦井用的鏈式抽水泵上。
水泵的葉輪立刻瘋狂轉動起來。
将旁邊一個大水箱中的水,以驚人的速度和高度抽起。
再從高處噴瀉而下,形成一道壯觀的人工瀑布!
“天啊!真的……真的動了!”
“好大的力氣!看那水!”
“不用人搖,不用馬拉,自己就能抽這麽高的水!”
“五行之力……果然厲害!”
人群再次沸騰,但這次的喧嘩,少了恐懼。
多了難以置信的驚嘆與目睹“神跡”般的激動。
許多工匠,尤其是鐵匠、木匠,不顧維持秩序的兵丁勸阻。
拼命往前擠,眼睛瞪得如銅鈴,死死盯着機器的每一個運動部件。
試圖理解那曲軸如何将往複運動變成旋轉,閥門如何控制蒸汽。
臉上寫滿了極度的癡迷與職業性的狂熱。
少數頂尖匠人,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
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技藝世界的門扉在眼前轟然打開!
然而,震撼過後。
基于各自身份與處境的現實考量與複雜情緒,
開始在人群不同階層中悄然滋生、蔓延。
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靠着氣力繳納賦稅或服徭役抵稅的底層農民與挑夫。
最初的驚嘆過後,臉上漸漸浮起憂慮。
一個老農拉着身旁兒子的胳膊,聲音發顫:
“兒啊,你看那鐵家夥,一口氣抽的水。”
“怕是要咱們村全村的壯勞力乾上一天……”
“這要是以後修河堤、運官糧,都用上這玩意。”
“官府還要咱們服徭役嗎?咱家可指着這個抵秋稅呢……”
“要是沒活乾了,拿什麽交皇糧?”
“這……這不是要斷了咱們的生路嗎?”
這是最樸素的、對“人力貶值”的恐慌,關乎最直接的生存。
擠在前面的工匠們,心情更是複雜。
興奮與好奇之外,一股隐隐的擔憂也浮上心頭:
“這鐵家夥力氣這麽大,關節做得又巧……”
“咱們祖傳的打鐵、箍桶、做水車的手藝。”
“在它面前,是不是……就沒啥用了?”
傳統技藝的價值,在超越時代的“巨力”與“精密”面前。
首次感到了動搖與危機。
人群中不乏身着綢衫的士紳與文士。
他們大多站在稍遠的地方,神色凝重。
一位看似工曹出身的微胖官員,捋着短須,低聲對同僚道:
“此物若用于疏浚河道、灌溉高田。”
“乃至……用于軍械作坊鼓風鍛打,其利不可估量!”
“李郡守……真乃奇才!”
然而,更多身着儒衫、頭戴方巾的士子。
卻眉頭緊鎖,面露不安。
一人搖頭嘆道:
“奇技淫巧,至于斯極!”
“以機巧代人事,則民必生懈怠之心。”
“不事耕讀,專務奇巧以牟利。”
“長此以往,人心不古。”
“禮崩樂壞,國本動搖矣!”
“李二郎此舉,恐非社稷之福。”
私下裏,對李世民“玩物喪志”、“蠱惑民心”的批評。
已在士林圈子裏悄然流傳。
一些混在人群中的精明商賈與作坊主,眼中則閃爍着截然不同的光芒。
他們快速盤算着:
若能将此物用于自家的礦場、磨坊、織坊……
那效率提升,利潤将何等驚人!
但旋即,他們又沮喪地意識到。
這等“國之重器”,耗資巨大,技術高深。
絕非尋常商賈所能擁有、所能掌控。
它更像是一種只能由官府壟斷的“皇家利器”。
他們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臺階上那位年輕的郡守。
心中忐忑:這位李郡守,
是否會像對待“珍妮紡紗機”那樣,也将此物對外公開出售?
李世民立于臺階之上,将臺下衆生百态盡收眼底。
歡呼、驚嘆、恐懼,
憂慮、癡迷、鄙夷,
貪婪、算計……
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幅複雜的浮世繪。
他知道,蒸汽機的出現,如同投入一潭看似平靜的深水中的巨石。
激起的絕不僅僅是水花,更是深藏水底的各種暗流與漩渦。
待演示告一段落,匠師關閉主汽閥。
機器的轟鳴與運動緩緩停止,只剩下鍋爐餘熱的滋滋聲和人群尚未平息的議論聲。
李世民再次上前,雙手虛按。
待聲浪稍歇,方才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
“諸位父老鄉親,今日所示之‘火龍機’。”
“乃是我天工院依據古法,初窺門徑之所得。”
“誠如諸位所見,它力大無窮,潛能無限。”
“然,”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而坦誠。
“此物尚處早期,猶顯笨重,效率有限。”
“且諸多關竅仍需反複摸索改進。”
“其用也,非為取代人力。”
“而是補人力之不足,克自然之艱險,以成人力所不能及之功!”
“譬如深井采礦,非此物無以排水。”
“高爐煉鐵,非此物難鼓罡風。”
“此乃助民之力,非奪民之業也!”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那些面露憂色的農夫和工匠,語氣放緩:
“至于推廣,諸位不必過慮。”
“此物關系重大,技藝未精,耗資甚巨。”
“目前尚不适宜,亦不可能廣為散布于民間。”
“天工院自會嚴加掌控,先用于緊要之處。”
“驗證其能,完善其法。”
此言一出,臺下反應各異。
部分擔心生計被奪的農夫和工匠,明顯松了一口氣。
而那些看到巨大商機的商賈,則難掩失望之色。
士紳文士中,保守者覺得“尚知收斂”,稍感安心。
開明者則覺得“過于謹慎”,略感可惜。
然而,李世民緊接着的話。
卻又讓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
“然,我李世民在此立言。”
“待此‘火龍機’技藝成熟,弊端盡除,功效卓著之時。”
“但凡于國計民生有益之處,我必當竭力,将其推廣于四方!”
“使我大唐百姓,皆能享此‘五行聚力’之便。”
“減勞作之苦,增生産之效!”
“推廣于四方”!
這五個字,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人群上空!
剛剛稍緩的氣氛,瞬間又被引爆!
贊成者歡呼雀躍,仿佛看到了一個力大無窮、不知疲倦的“鐵牛”遍及田野工坊的未來。
憂慮者臉色煞白,仿佛看到了無數“鐵妖”奪走他們生計的恐怖圖景。
保守者怒形于色,認為此言大逆不道,必将惑亂天下。
商賈們則重新燃起希望,盤算着如何能在這未來的“推廣”中分一杯羹……
人群因利益與觀念的不同,
陷入了更加激烈、更加分化的争吵與議論之中。
聲音嘈雜,幾乎淹沒了其他一切。
李世民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望着臺下沸騰的人群。
目光深邃,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他知道,今日之展示,猶如推開了一扇沉重的大門。
門後是光,是熱,是無盡的可能性。
但也必定伴随着陰影、阻力與前所未有的挑戰。
他将這臺尚且粗糙的蒸汽機公之于衆,既是對自身成果的宣示。
也是對河東乃至更廣大範圍內人心的一次試探與催化。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
以比“珍妮機”問世時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勢頭,迅速傳遍了河東。
并如同投入水中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散。
也毫無意外地,
傳到了那些早已對李世民及其“奇技”恨之入骨、驚懼交加的傳統地主豪強、守舊勢力的耳中。
這些地方上的實力派,
剛剛還在為“珍妮紡紗機”沖擊他們的“包買”利潤、擾動鄉村勞動力而焦頭爛額。
為此,他們四處串聯,商議對策。
如今,又聞聽李世民竟弄出了能“驅使五行之力”、“替代百人力”的“鐵妖火龍”。
驚駭之情,簡直無以複加!
某郡深宅之內,
幾位豪強再次秘密聚首,燭光映照着他們蒼白而扭曲的面容。
“瘋了!李世民徹底瘋了!”
一名須發贲張的老者嘶聲道。
“珍妮機已是禍害,這……這‘火龍機’更是要絕我等的根啊!”
“驅使五行?他莫不是真得了鬼神相助?!”
“什麽鬼神相助!定是妖術!”
另一人面色陰鸷。
“那等鐵塊自行活動,噴雲吐霧,非妖即怪!”
“聽聞展示之時,竟有人高呼‘天命在河東’!”
“此等僭越之言,李淵父子豈能容他?!”
“李淵?李建成?”
第三人冷笑,“他們怕是也被這‘鐵妖’吓住了!”
“但無論如何,此事不能再等了!”
“珍妮機只是損我等之利,這‘火龍機’若真成了氣候。”
“便是要徹底颠倒這乾坤,将我輩碾為齑粉!”
“屆時,莫說田租商利。”
“便是這鄉裏尊卑、禮法秩序,也要被那鐵輪子碾得粉碎!”
“對!必須反擊!”
“而且要快、要狠!”
先前的老者一拳捶在桌上。
“李世民在河東根基已深,直接對抗不易。”
“但晉陽那邊呢?李淵最重‘安穩’,李建成視其弟如眼中釘。”
“那‘天命在河東’的傳言,便是最好的刀子!”
“不錯!立刻派人,分赴晉陽!”
“一面去見唐王,陳說李世民在河東搞‘奇技淫巧’已至走火入魔。”
“弄出‘鐵妖’蠱惑民心,更有僭越‘天命’之嫌。”
“長此以往,必生大亂,動搖李唐根本!”
“言辭務要懇切驚悚,最好能聯系些‘天象異變’、‘民間怪談’佐證!”
“另一面,秘密聯系世子李建成!”
“他必樂見其弟倒黴!向他表明我等願意鼎力支持,共同遏制李世民!”
“只要他暗中默許甚至支持,我等便可在河東。”
“給李世民那勞什子天工院,下點猛藥!”
“斷其物料,擾其匠人。”
“甚至……讓那‘火龍機’出點‘意外’!”
“好!就這麽辦!”
“各自回去,立刻行動!”
“絕不能讓那‘鐵妖’真的成了氣候!”
晉陽,唐王府。
有關河東公開展示“火龍機”及現場言論的詳細報告,幾乎是同時擺在了李淵和李建成的案頭。
報告來自不同的渠道,有官方的郡縣奏報。
有秘密的耳目密信,
也夾雜着那些豪強勢力精心炮制、添油加醋的“民間輿情”。
李淵看着報告中描述的“鐵獸自行,噴吐雲霧,聲若雷霆,力抵百人”。
以及“百姓或驚駭跪拜,或呼‘天命在河東’”。
臉色一點點陰沉下去,最後黑如鍋底。
他“啪”地一聲将報告摔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
“荒唐!荒謬絕倫!”
李淵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抖。
“世民……世民他到底想做什麽?”
“弄出那珍妮機,已是嘩衆取寵!”
“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搞出這等……這等妖異之物!”
“還引得愚民妄議‘天命’!”
“他眼中,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有沒有我這個父王?!”
他出身關隴軍事貴族,深信武力與權謀。
遵循的是一套相對傳統的治國理政觀念。
農業為本,士族為基,軍隊為乾。
對于李世民搞的那些“格物”、“奇技”。
他本就視為不入流的旁門左道。
只是念在父子之情且其确有小才,方才容忍其在河東小打小鬧。
然而,“火龍機”的出現。
以及随之而來的“天命”流言,徹底觸碰了他的底線。
這不僅是對傳統生産方式和倫理觀念的颠覆。
更隐隐有挑戰現行權力秩序、甚至裹挾民意的危險傾向!
這讓他感到了深深的、源自未知的恐懼與對被挑戰權威的憤怒。
幾乎與此同時,在世子府中。
李建成看着內容相似但角度更側重“李世民聲望劇增、民心幾被其惑”的報告。
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好一個‘天命在河東’!”
李建成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眼中閃爍着嫉妒、憤恨與冰冷的殺意。
“我的好二弟,你真是給了為兄好大一個‘驚喜’啊!”
“珍妮機讓你出盡風頭,如今這‘鐵妖’一出。”
“是不是連這晉陽,連父王的寶座,你都要覺得‘天命所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