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九:父王兄長有負聖祖血脈,不配執宰天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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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将洛陽財物視為己有,雲雲。
不久,另一件事火上澆油。
李世民因淮安王李神通戰功,賞賜其良田數十頃。
此事合乎情理,亦在秦王職權之內。
不料,張婕妤乃李淵寵妃之一。
她的父親也看中了這塊田地,通過女兒向皇帝求取。
李淵或許是一時糊塗,或許是經不起寵妃軟語哀求。
竟不查問田産來由與歸屬,便親筆寫下敕令。
将這塊地賞給了張婕妤之父。
敕令下到地方,李神通自然不服。
他持有秦王的教令在先,且自認功勳得賞,天經地義。
豈肯将已到手的田地拱手讓人?
雙方争執不下,官司打到李淵面前。
張婕妤見狀,立刻在禦前哭訴,颠倒黑白:
“陛下!您親手所寫敕令,賞賜臣妾父親的田地。”
“竟被秦王強行奪去,轉賜給了淮安王!”
“秦王眼中,還有陛下嗎?”
“陛下的敕令,難道還不如他秦王的教令嗎?”
梨花帶雨,聲聲泣血。
李淵聞之,勃然大怒!
他并非全然不明是非,然張婕妤的哭訴。
恰好擊中了他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兩處:
一是皇權的絕對權威是否受到挑戰。
二是對次子日益膨脹的權勢與威望那難以言說的忌憚。
他立即召來李世民,劈頭蓋臉便是一頓厲聲斥責:
“朕的手敕,還不如你的教令嗎?!”
“你好大的膽子!”
李世民驟遭此責,愕然之餘,亦是滿腔委屈與憤懑。
他試圖解釋田地賞賜緣由、李神通的功績。
以及教令在先的事實。
然盛怒中的李淵,又兼有寵妃在側吹風,哪裏聽得進去?
他看到的,是次子對自己旨意的“公然違抗”。
是秦王府勢力對皇權的“僭越”。
“夠了!”
李淵揮手打斷李世民的辯解,臉色鐵青。
“此事不必再言!田地之事,依朕敕令辦理!”
“你……你好自為之!”
這次沖突,看似只是幾十頃田地的歸屬問題。
實則是一根導火索,徹底點燃了李淵心中積壓已久的對李世民的猜忌與不滿。
他聯想到了李世民那參天的軍功,想到了天策府那龐大的官僚系統與獨立的軍事力量。
想到了朝野上下那些或明或暗心向秦王的文武大臣……
一種“尾大不掉”、“功高震主”的深深寒意。
自心底蔓延開來。
自那以後,李淵對李世民的态度,明顯發生了變化。
以往的欣賞與倚重中,摻入了越來越多的審視、疏遠與防備。
他更加頻繁地召見太子建成,詢問政事,予以鼓勵。
對于世民,則除了必要的軍國大事商議。
刻意減少了私人召見與溫情交流。
朝會上,他對太子一系的官員,也往往更顯寬和。
這些微妙的變化,如何能逃過朝堂上那些明眼人的觀察?
東宮勢力因此更加活躍,
而秦王府中,一種危機感與壓抑的氣氛,開始悄然彌漫。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心腹。
時常聚于承乾殿密室,眉頭緊鎖,低聲商議。
尉遲敬德、程知節等武将,更是憤憤不平。
為秦王所受的“不公”與“猜忌”扼腕。
太極宮的禦案之後,李淵在批閱奏章間隙。
偶爾會擡起頭,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宮牆,望向承乾殿的方向。
那目光複雜難明,有父親的眷顧,有帝王的猜疑。
有對往昔父子并肩創業的追憶,更有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他知道,自己親手種下的因——
無論是晉陽起兵時的空口許諾,還是對次子功業的過度依賴與封賞。
抑或是晚年對後宮、諸子的縱容——
正在結出苦澀而危險的果。
平衡已經打破,裂痕難以彌合。
這座象征着天下至權的宮城,如今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而引線,似乎已經握在了他那兩個最出色的兒子手中。
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何時,
以何種方式,被點燃。
夜色下的長安,萬家燈火,看似太平。
然宮闕深處的陰影裏,殺機已如濃墨般化開,無聲流淌。
……
武德七年,
長安城在表面的繁華與秩序下,暗流已湧動至幾乎肉眼可見的地步。
宮闕深深,君臣父子之間的溫情面紗。
被權力與猜忌磨蝕得越來越薄。
這一日,李淵于太極宮後苑臨湖亭中。
召心腹老臣、尚書左仆射裴寂對弈。
時值初夏,湖面荷錢初露。
微風送爽,然亭中氣氛卻有些沉悶。
李淵執黑子,久久未落。
目光投向粼粼湖光,似有無限心事。
良久,他忽地長嘆一聲。
将棋子丢回棋盒,聲音帶着幾分疲憊與疏離:
“裴監,朕近日觀世民,愈發覺得……”
“此子久典兵在外,為書生所教,非複昔日子也。”
裴寂執白子的手微微一顫,擡眼看向皇帝。
李淵的眉頭緊鎖,眼中不再是往日提起秦王時的欣慰與驕傲。
而是混雜着疑慮、失望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陛下何出此言?秦王殿下雖總戎機。”
“然素來忠孝,功在社稷……”
裴寂試圖緩和。
李淵擺擺手,打斷他:
“忠孝?或許吧。”
“然其行事,漸有獨斷專行之勢。”
“天策府開置官屬,自成一系。”
“陝東道大行臺,幾同國中之國。”
“朕之诏敕,有時竟不如其教令行得順暢!”
“洛陽田地之事,你亦知曉。”
“他麾下那些謀臣猛将,眼中怕只有秦王,未必盡有朕這個皇帝!”
“長此以往,朕心何安?”
這番話,幾乎是明言對秦王權勢過重的深深忌憚。
裴寂背上滲出冷汗,他知道皇帝并非無的放矢。
秦王府的勢力,尤其在軍事與新式武器方面。
确實已膨脹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他斟酌詞句,小心道:
“秦王功高,或有驕矜。”
“然其心性,終是陛下骨肉。”
“或可稍加裁抑,令其歸朝。”
“多享天倫,以全父子之情?”
“歸朝?”
李淵冷笑一聲,“只怕他習慣了軍前獨斷,回了長安。”
“更覺束手束腳,怨望更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何況,建成那邊……”
“也不會容他安然歸來,久居京城。”
“朕……朕是兩難啊!”
就在帝相于深宮憂心忡忡之際,宮外一樁看似微不足道的沖突。
卻如火上澆油,進一步惡化了李世民與父皇及後宮的關系。
尹德妃之父尹阿鼠,因女得寵,封爵賜第。
在長安城中橫行無忌,驕橫跋扈更甚于其他外戚。
一日,秦王府記室參軍、核心謀士杜如晦因公事騎馬經過尹府門前。
按禮,官員過皇親貴戚門第。
若主人爵位顯赫,有時需下馬示敬。
然此非鐵律,尤以秦王府屬官身份。
尋常公乾,縱馬而過亦無大礙。
然尹阿鼠家奴平日嚣張慣了,見杜如晦未下馬。
竟一擁而上,強行将其拽落馬下,拳打腳踢!
杜如晦一介文士,何曾受過如此羞辱與毆打?
掙紮間,手指竟被生生打斷一根!
家奴猶自辱罵:
“汝是何人?敢過吾公門而不下馬!”
杜如晦強忍劇痛與屈辱,被人扶回秦王府。
李世民見之心腹謀臣如此慘狀,驚怒交加。
當即欲入宮面聖,控訴尹阿鼠縱奴行兇,目無王法。
更是對秦王府的公然挑釁與侮辱。
然而,尹阿鼠得知被打者竟是秦王心腹杜如晦。
初時亦有些慌亂,但随即惡向膽邊生。
他深知李世民與後宮妃嫔關系不睦,搶先入宮。
通過女兒尹德妃,倒打一耙,向李淵哭訴:
“陛下!秦王府屬官杜如晦,仗勢欺人。”
“縱馬沖撞臣宅,臣家奴稍加攔阻,反被其叱罵毆打!”
“秦王麾下,如此跋扈,眼中豈有陛下?”
“豈有後宮?!”
李淵近來本就對李世民心生嫌隙,聞寵妃泣訴。
更兼先入為主,頓時大怒。
他不問青紅皂白,即刻召李世民入宮,劈頭蓋臉便是一頓厲聲呵斥:
“逆子!爾之左右,竟敢欺淩朕妃嫔之家!”
“連朕之內戚尚且如此,何況尋常百姓乎?”
“爾平日是如何管束屬下的?!”
李世民驟遭此無理斥責,又見杜如晖斷指猶在包紮。
血漬未乾,心中冤憤如沸。
他跪伏于地,強壓怒火,将事情原委一一陳明。
言杜如晦乃無故受辱遭毆,斷指為證,懇請父皇明察。
然李淵正在氣頭上,又深信尹德妃之言,哪裏肯信?
他煩躁地揮手:
“休得多言!爾之屬下,素來驕縱,朕豈不知?”
“此事必是爾管教不嚴所致!還敢狡辯?”
“回去好生約束,若再有此等事,朕定不輕饒!”
李世民擡頭,望見父皇那不容置疑的怒容與一旁尹德妃故作委屈卻暗含得意的眼神。
知道再辯無益。
一股冰涼的絕望與疏離感,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再言語,深深一叩首,默然退出殿外。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遍體生寒。
父子之情,君臣之義。
在這權力的修羅場上,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此後,李世民在宮中處境愈發尴尬。
每逢宮廷宴飲,他位列諸王之首。
面對滿殿珠環翠繞、笑語嫣然的妃嫔。
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早逝的生母太穆皇後窦氏。
那位賢德睿智的母親,若能看到今日大唐一統、李淵稱帝的盛景。
該是何等欣慰?
可惜,她未能等到這一天。
更未能看到自己兒子建功立業、卻也深陷困境的如今。
思母之情,混雜着自身所受的委屈、猜忌與如履薄冰的危機感。
常使李世民在宴席間悲從中來,難以自抑。
時而黯然神傷,時而悄然拭淚。
這本是至情至性的流露,
然在充滿權力算計與讒言的後宮之中,卻被扭曲解讀。
那些早已站在東宮與齊王一邊的妃嫔,
觑見此景,豈肯放過機會?
她們私下聚議,于李淵面前故作惶恐,集體進讒:
“陛下洪福齊天,如今天下太平。”
“陛下正當頤養天年,安享富貴。”
“可秦王每每宴間,獨坐垂淚,是何緣故?“
“分明是心中憎惡妾等,見陛下與妾等同樂。”
“便思念亡母,以為妾等占了太穆皇後之位,奪了陛下關愛!”
“其心怨毒,可想而知啊!”
更有甚者,聲淚俱下,演得愈發逼真:
“陛下萬歲後,秦王得志。”
“妾等與諸幼子,必無孑遺矣!”
“彼時刀俎魚肉,任其宰割,念之肝腸寸斷!”
說罷,環佩叮當,跪倒一片。
嘤嘤哭泣,哀婉欲絕。
待李淵皺眉詢問,她們便收淚哽咽,轉而言道:
“皇太子仁孝,陛下若将妾等母子托付太子。”
“太子必能保全,使妾等得享天年,幼子亦得封蔭。”
“唯太子可倚!”
這番表演,精準地擊中了李淵晚年希求家族和睦、身後平安的心理。
他目睹愛妃幼子哭訴“将來必無孑遺”的慘狀。
再聯想到李世民平日的“剛愎”、“驕矜”以及那令人不安的龐大勢力。
心中那杆天平,徹底傾斜了。
傷感與對身後事的憂慮,壓倒了對次子功業的欣賞。
從此,他徹底打消了更換太子的念頭。
對李世民的态度日益冷淡疏遠,
與之相對,對李建成、李元吉則愈發親近信賴。
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接連遭受父皇誤解、斥責、疏遠。
眼見東宮與齊王府氣焰日盛,步步緊逼。
李世民內心充滿了極度的疲憊、憤懑與一種深刻的無力感。
他厭倦了這無休止的朝堂傾軋、後宮讒言與父子猜忌。
既然在權力的泥潭中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何不暫時抽身,轉向他更能掌控、也真正心之所向的領域?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對聖祖李翊遺學的深入研究與實踐中去。
在他看來,王權争奪是暫時的。
而聖祖之學所揭示的“格物致知”、“以巧力代人力”的真理。
才是真正能強盛國家、造福萬世的根本。
既然眼下朝局因父皇态度而“穩定”在對自己不利的僵持狀态,不如趁機夯實根基。
他首先着手轉移并擴大原本設在河東的工坊體系。
雖然朝中許多守舊大臣,乃至太子一黨。
內心仍将火器、蒸汽機械等視為“奇技淫巧”。
然經洛陽、虎牢等役,火槍火炮展現出的毀滅性威力。
已讓所有明眼人不敢再公開輕視。
以李淵為首的唐室高層,盡管內心抵觸這種超越認知的“妖異”之物。
卻也深知其利,
在天下未徹底太平前,不好明令禁止。
李世民正是抓住這種微妙心理,
加速将河東的核心工匠、設備、技術資料。
秘密向關中、乃至更隐蔽的蜀地、隴西等地分散轉移。
同時不惜重金,進一步擴大生産與研發規模。
天策府的財力與秦王個人威望,為此提供了堅實保障。
在研讀李翊浩如煙海的手稿與著作時,
李世民被其中一篇關于“教化之本、強國之基”的論述深深吸引。
文中前瞻性地提出了——
“凡國民子弟,無論貴賤貧富。”
“至一定年齡,皆需入官立之學舍。”
“習文字、算術、格物、律法、史地等通識。”
“為期數載,國家供給基本所需”的構想。
并詳細闡述了此舉對于開啓民智、選拔真才。
促進百工技藝進步、增強國家凝聚力的深遠意義。
這,便是“義務教育”思想的雛形。
李世民讀罷,如醍醐灌頂,興奮不已。
他認為,這正是打破世家壟斷知識。
為國家源源不斷培養符合新時代需求人才的不二法門!
尤其是他心心念念的“數理格物”之學。
若要廣泛傳播、深入發展,必須從孩童啓蒙抓起。
他仿佛看到了未來大唐,
人人知書達理,工匠精通數算。
将作監巧思不斷,軍隊技術精良……
那将是何等光明的盛世圖景!
他迫不及待地将此構想告知房玄齡、杜如晦等心腹,欲在長安城先行試點。
然而,房玄齡等人聽完。
初時驚愕,随即面露難色。
房玄齡撚須沉吟,緩緩道:
“殿下此念,志存高遠。”
“追慕聖祖遺澤,臣等感佩。”
“然……恕臣直言。”
“此事牽涉過巨,恐難施行。”
杜如晦亦道:
“其一,推行此制,需耗費巨億錢糧。”
“以建學舍、聘師長、供學子衣食筆墨。”
“天策府雖富,然獨立支撐一都之教化。”
“力有未逮,若求國庫。”
“則名不正言不順,必遭駁斥。”
“其二,教育之事,關乎國本。”
“向來由朝廷禮部、國子監統管。”
“殿下以親王、天策上将身份越俎代庖。”
“于制度不合,于情理有虧,恐授人以柄。”
長孫無忌也補充:
“更棘手者,此舉直接沖擊現有以經學取士、世家舉薦為核心的選官制度。”
“那些詩禮傳家的高門望族——”
“豈會坐視平民子弟通過此途獲取知識、進而可能威脅其政治特權?”
“其反撲之力,不可小觑。”
李世民聞言,眉頭緊鎖,但眼中熱忱未減:
“諸公所慮,皆在情理。”
“然聖祖之學,欲廣布天下,非有衆多通曉數理格物之才不可。”
“閉門造車,何以進步?”
“循序漸進,先在長安試點。”
“所需資財,天策府可竭力籌措,亦可視情況招募民間富戶捐助。”
“至于制度……事在人為!”
“吾意已決,當徐徐圖之。”
他堅持己見,
甚至開始命人粗略核算在長安推行初級義務教育所需的人力、物力成本。
并着手物色合适地點、遴選通曉新學的啓蒙教師。
消息雖未正式公布,然秦王府的頻繁動作。
如何能瞞過時刻緊盯着他的東宮?
太子李建成聞訊,先是一怔。
随即勃然大怒,繼而又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
在他看來,李世民此舉。
絕非簡單的“弘揚聖學”,而是包藏禍心的政治謀略!
首先,義務教育面向平民子弟。
一旦推行,這些寒門學子所受的啓蒙教育将深深打上秦王的烙印。
他們不通過正規科舉,不依賴世家舉薦。
其知識來源與對未來的期望,都将系于秦王一身。
這等于秦王在公然培植只忠于他個人的“門生”勢力。
直接挖斷了太子所依賴的關隴貴族集團與山東士族集團的牆角!
李建成仿佛看到了無數寒士,将來湧向天策府。
成為秦王最忠誠的羽翼。
他立刻召來魏征、王珪等人,憤然道:
“秦王此計歹毒!效王莽養士三千之故事。”
“欲以私恩結納天下寒俊,其心叵測!”
“吾當即刻禀明父皇!”
其次,儒家經學是李唐立國、也是太子正統地位的意識形态根基。
強制孩童學習“數理化”這些“雜學”。
在李建成及其身後的儒臣集團看來,
不啻為“廢黜周孔之教,大興妖異之術”。
是動搖國本、毀滅文化正統的逆行!
李建成聯合朝中一批大儒,準備向皇帝痛陳利害:
“禮樂崩壞,始于棄經!”
“秦王欲使童子舍典谟而逐斧鑿,棄仁義而研锱铢。”
“此乃斷送我大唐文脈,禍亂天下心術之舉!”
再者,李世民本就掌握着強大的軍事資源與新式火器。
若義務教育中融入測量、繪圖、基礎機械、火藥常識等內容。
豈不是在為他未來的軍隊大規模儲備技術兵員?
李建成陣營趁機大肆渲染:
“昔者曹孟德設‘發丘中郎将’、‘摸金校尉’。”
“專營機巧掘墓之事,已為世人所譏。”
“今秦王欲使長安孩童皆成其工兵匠徒,其志豈在區區教化?”
“恐有操、莽之圖!”
李建成抓住這“天賜良機”,率東宮屬官及部分朝臣。
緊急求見李淵。
在太極殿內,他聲情并茂。
将上述憂慮一一陳說,最後痛心疾首道:
“父皇!二弟借弘揚聖祖遺學之名。”
“行培植私黨、動搖國本、暗蓄兵力之實!”
“兒臣非忌其功,實憂社稷!”
“若任其妄為,恐非國家之福,亦非二弟之福啊!”
“望父皇明察,速加制止!”
李淵本就被李世民近來種種“不安分”舉動弄得心煩意亂。
如今聽太子一番“深刻”剖析,
尤其是将秦王之舉與王莽、董卓、曹操等權臣篡逆之行相提并論。
更是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最敏感的神經。
他深受傳統儒家教育,
本就視“數理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雜學”、“匠術”。
強制孩童學習,更是違背了“君子不器”、“因材施教”的古訓。
他當即召李世民入宮,沉着臉問道:
“世民,朕聞爾欲在長安強令童子習算學格物之技,可有此事?”
李世民坦然承認:
“……确有此事。”
“兒臣以為,聖祖遺學,博大精深。”
“尤以數理格物為強國富民之基。”
“欲廣其傳,需從童蒙抓起。”
“長安為首善之區,先行試點。”
“若能成功,可推及天下。”
“使我大唐人才輩出,百工競進,國力日盛!”
“荒謬!!”
李淵拍案而起,厲聲斥道:
“王道教化,以經術為先!“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皆在聖賢書中!”
“爾欲使大唐童子,皆棄仁義而逐锱铢,舍典谟而研斧鑿乎?”
“此非教化,實乃惑亂心術,敗壞風俗!”
“爾眼中可還有周公孔子?可還有朝廷法度?!”
見父皇動怒,李世民并不退縮,反而昂首辯道:
“父皇!聖祖李翊,乃我李氏始祖。”
“其學承天接地,包羅萬象,豈是尋常雜學可比?”
“經學固不可廢,然聖祖之學亦當弘揚!”
“二者可并行不悖,相輔相成!”
“兒臣正是為光大聖祖遺澤,強盛李唐天下!”
“又是聖祖!”
李淵怒極反笑。
“聖祖固然功高德劭,然其乃四百年前人物!”
“彼時可行之事,今日未必皆宜!”
“若其學說果真盡善盡美——”
“何以不在季漢時便廣設學堂,強令童子習之?”
“可見亦有局限!爾休要總是擡出聖祖來壓朕!”
李世民沒想到父皇竟會直接質疑聖祖學說的普适性。
愣了一下,随即急切解釋:
“父皇!聖祖所處時代,天下未定。”
“制度初創,且新學思想,世人接受需時。”
“如今聖祖之學已流傳四百載,深入人心者不少。”
“天下漸定,正宜推廣,以開萬世太平!”
“夠了!!”
李淵斷然揮手,臉上滿是厭倦與不容置疑的決絕。
“朕意已決!爾之所請,斷不可行!”
“國家教化,自有章程。”
“豈容爾以親王之尊,擅改制度,淆亂綱紀?”
“爾回府去,好生反省!”
“若再妄言此事,朕定不輕饒!”
數日後,一道由李淵親署、措辭嚴厲的《禁妄興雜學诏》頒行天下。
诏書主旨明确:
“王道教化,以經術為先。”
“百工技藝,各承家業,不得淆亂。”
“秦王所奏童蒙習算格之物,可于将作監子弟中試之。”
“不得濫入學官,惑亂天下心術。”
這等于徹底封死了李世民在正規教育體系中推廣新學的可能。
将其嚴格限制在“工匠子弟”的小範圍內。
同時,李淵下旨。
裁減秦王府屬官名額,以示懲戒與警告。
面對這釜底抽薪的一擊,李世民在承乾殿中,沉默良久。
殿內只聞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侍立一旁。
皆面有憂色,不敢言語。
最終,李世民緩緩擡起頭。
眼中已無多少委屈與争辯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徹骨的失望。
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恨意。
他望向太極宮的方向,聲音低沉。
卻字字清晰,仿佛從牙縫中擠出:
“父皇……太子……他們,有負聖祖血脈。”
“不識天道潮流,固步自封,阻撓進步……”
“他們,不配主宰這即将到來的新時代。”
殿外,長安城的暮鼓沉沉響起。
回蕩在宮闕之間,
如同為這段日趨尖銳、已難以調和的父子兄弟矛盾,敲響了一記沉重而充滿不祥的喪鐘。
承乾殿的燈火,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明亮。
仿佛一雙冷靜而決絕的眼睛,注視着這片即将被更猛烈風暴席卷的古老皇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