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五:天可汗與工業雄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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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五:天可汗與工業雄心
貞觀三年,冬十一月。
朔風如刀,自漠北席卷而下,撕扯着河西走廊裸露的山岩與枯黃的衰草。
突厥将軍雅爾金與阿史那杜爾,奉颉利可汗之命。
率萬餘精騎,如一股黑色的鐵流,突入河西。
意圖劫掠糧草,試探這個經過三年休養生息、傳聞中正發生着某種奇異變化的南方帝國之虛實。
然而,
他們撞上的,并非想象中驚慌失措的邊民與孱弱的守軍。
肅州城頭,守将張士貴按劍而立,冷眼看着遠處騰起的煙塵。
他面龐黝黑,甲胄上凝結着白霜,眼神卻銳利如鷹。
“堅壁清野,弓弩上弦,火铳隊預備。”
他的命令簡潔而冰冷,“傳訊甘州張寶相,依計行事,互為犄角。”
“讓這些胡虜瞧瞧,如今的河西。”
“是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牧場!”
甘州方向,張寶相同樣嚴陣以待。
兩城之間,烽燧相望,信使馳騁。
百姓早已遷入城中或附近堡寨。
田野空曠,水井填埋,糧草藏匿。
突厥騎兵呼嘯而至,面對的不再是可供馳騁的曠野與驚慌逃散的牛羊。
而是高聳的城牆、嚴密的箭垛。
以及城頭那些他們未曾見過、黑洞洞指向他們的鐵管。
嘗試性的沖擊在如雨的箭矢與零星卻攝人心魄的火铳齊射下被擊退。
他們試圖分兵繞擊,卻總被另一城的守軍出城牽制,疲于奔命。
塞外的嚴寒與匮乏的補給,迅速消耗着這支機動部隊的銳氣與體力。
半月鏖戰,除了在城牆下留下一些屍體與折斷的箭矢。
雅爾金與阿史那杜爾一無所獲,反而折損了不少人馬。
望着冰封的城池與嚴陣以待的唐軍,聽着部下怨聲載道。
兩人只得悻悻然引兵北返,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河西挫敗的消息,連同張士貴、張寶相聲情并茂。
渲染突厥“猖獗悖盟、侵我疆土、戕害邊民”的奏報。
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到了長安兩儀殿李世民的案頭。
李世民閱罷,并未動怒,反而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笑意。
他将奏報遞給侍立一旁的兵部尚書李靖:
“藥師,你看,颉利終究是坐不住了。”
“河西之挫,恰如将一柄利刃,親手遞到了朕的手中。”
李靖接過,迅速浏覽,沉穩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銳芒:
“陛下,突厥掠邊雖無功而返。”
“然其挑釁之意已明,背盟之實已彰。”
“此正天賜良機,師出有名。”
“不錯。”
李世民起身,走到殿中那巨大的軍事沙盤前。
手指重重地點在陰山以南、黃河“幾”字形拐彎處的廣闊區域。
“三年準備,今朝當用!”
“朕,等這一天已經太久。”
數日後,通漠道行軍副總管、時任代州都督的張公瑾。
呈上一道精心撰寫的奏疏,洋洋灑灑。
列舉出兵讨伐東突厥的六大理由:
一曰颉利暴虐,民心盡失。
二曰背盟負約,屢犯邊疆。
三曰天災人禍,國力已衰。
四曰部族離心,內亂已生。
五曰我朝兵精糧足,士氣高昂。
六曰天時地利,戰機已至。
條分縷析,有理有據,實為一篇讨伐突厥的雄文檄稿。
李世民閱後大悅,當廷展示,對群臣道:
“公瑾之論,深合朕心!”
“颉利無道,天怒人怨,今我大唐順天應人。”
“吊民伐罪,正在此時!”
貞觀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甲午日。
長安城寒風凜冽,然而承天門外,卻是一片肅殺而熾熱的氣氛。
旌旗獵獵,甲胄生輝。
六路大軍的統帥與主要将領齊聚,聆聽皇帝最後的出征诏命。
李世民身着戎裝,雖不是親征,但以此示與将士同心。
他立于高臺之上,聲音穿越寒風,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突厥颉利,狼子野心。”
屢背盟誓,侵我河西,虐我邊民。”
“朕承天命,撫有四海。”
“豈容跳梁小醜,屢犯天威?”
“今命爾等,六路并進。”
“犁庭掃xue,永清漠北!”
“凡我将士,當奮勇争先,立功疆場!”
“凱旋之日,朕不吝公侯之賞!”
“萬歲!萬歲!萬歲!”
十萬精銳齊聲高呼,聲震雲霄,連長安城頭的積雪似乎都被震落。
诏命既下,六路大軍如六支離弦之箭,射向北方:
定襄道行軍總管:
兵部尚書、代國公李靖,為全軍統帥。
副總管張公瑾輔之,率中軍主力,直指突厥牙帳所在定襄。
通漠道行軍總管:
并州都督、英國公李勣,率東路主力。
出雲中,由東向西橫掃。
截斷突厥東逃之路,與李靖形成夾擊。
金河道行軍總管:
華州刺史、霍國公柴紹,率西路軍。
沿黃河北進,掩護李靖側翼,并伺機包抄。
大同道行軍總管:
禮部尚書、任城郡王李道宗。
副總管張寶相,從靈州向西北挺進,威脅突厥側後。
恒安道行軍總管:
檢校幽州都督衛孝傑,鎮守燕雲,嚴防突厥殘部東竄。
暢武道行軍總管:
靈州都督薛萬徹,借道東北,深入突厥後方。
監視已暗中歸附的突利可汗,并截擊可能北逃之敵。
六路大軍,總計十餘萬,皆受李靖節度。
其動員之迅速,計劃之周密,兵種之齊全。
尤其是配備了相當比例的火槍兵與炮兵。
後勤保障之有力,
沿途設立兵站,糧草彈藥通過改良的四輪馬車與馱隊源源不斷。
這些,無不展現出貞觀三年“工業革命”積累下的雄厚國力與高效的國家機器。
更令突厥探馬膽寒的是,唐軍隊伍中那些被油布嚴密覆蓋的車輛。
以及士兵肩上那不同于以往任何弓弩的、帶着長長鐵管的武器。
一種未知而強大的恐懼,随着唐軍北上的煙塵,開始在草原上蔓延。
貞觀四年,正月。
塞外苦寒,積雪沒膝。
李靖親率三千精銳骁騎,其中包含五百火槍騎兵。
頂風冒雪,自馬邑悄然出塞。
這支隊伍人銜枚,馬裹蹄。
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無聲無息地插入突厥腹地。
他們日夜兼程,直撲惡陽嶺。
占據此嶺,便可俯瞰定襄。
正月初八夜,風雪稍歇,月色朦胧。
李靖令全軍飽餐,檢查武器。
尤其是火铳與随身攜帶的少量“掌心雷”,小型手擲火藥罐。
子時剛過,他長劍前指:
“目标,定襄!”
“破城之後,直取牙帳!出發!”
三千鐵騎如暗夜中的幽靈,自惡陽嶺疾馳而下,直撲定襄城。
守城的突厥軍萬萬沒想到,在如此嚴寒的深夜,唐軍會如同神兵天降。
倉促的抵抗在唐軍迅猛的沖擊與火槍騎兵第一輪齊射下迅速崩潰。
城門被炸開,使用了小型炸藥包。
唐軍湧入城中,喊殺聲與铳聲響徹夜空。
颉利可汗正在溫暖的牙帳中飲酒,聞報大驚,酒盞墜地。
“李靖?他怎敢……怎敢率孤軍深入至此?!”
颉利又驚又疑,“唐軍主力何在?莫非是疑兵?”
他身邊将領亦驚慌失措。
“可汗!唐軍兇猛,且有妖器。”
“聲如雷霆,火光閃現。”
“我軍傷亡慘重,城門已破!”
斥候連滾爬入帳內報告。
颉利臉色慘白,想起河西傳來的關于唐軍火器的零星傳聞。
再結合此刻的突然襲擊,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
李靖敢如此冒險,必有倚仗,或許唐軍主力真的不遠了!
“快!傳令,牙帳立即北撤!”
“撤往碛口!”
颉利再也顧不得許多,在親衛簇擁下,倉皇上馬。
抛棄了大量辎重與部衆,連夜向北逃竄。
定襄城一夜易主。
李靖占領定襄後,并不急于追擊。
而是迅速整頓城防,安撫降衆。
其中不少是被突厥擄掠的漢人,并派出大量精乾細作。
攜帶金銀,潛入突厥各部。
廣布流言,離間颉利與其部下、以及與諸部落的關系。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颉利的心腹大将、掌握部分精銳的康蘇密。
秘密來到定襄,向李靖請降。
康蘇密的投降,如同在突厥已然不穩的陣營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颉利聞訊,又驚又怒,更覺孤立。
不敢在碛口久留,繼續率部向陰山方向撤退。
企圖依托陰山天險,重整旗鼓。
然而,他的退路早已被李世民精心編織的大網封鎖。
撤退途中,颉利殘部在渾河邊遭遇了柴紹的金河軍。
柴紹以逸待勞,依河列陣,火槍與弓弩層層疊疊。
突厥騎兵發起沖鋒,迎接他們的是密集的彈雨與箭矢。
人仰馬翻,血流漂杵,不得不繞道而走。
剛擺脫柴紹,行至白道,陰山重要隘口。
早已埋伏在此的李勣,率領通漠軍主力如山洪暴發般沖出!
李勣用兵老辣,并不急于全軍壓上,而是先用火炮進行遠程轟擊!
“轟!轟!轟!”
數十門“貞觀将軍炮”發出怒吼,實心鐵球劃破寒冷的空氣。
砸入突厥密集的行軍隊列中,所到之處。
殘肢斷臂橫飛,戰馬驚嘶,陣列大亂!
霰彈随後而至,如同死神揮灑的鐵雨,覆蓋範圍更廣!
從未經歷如此恐怖火器打擊的突厥軍徹底崩潰了。
許多士兵丢下武器,抱頭鼠竄,軍官無法彈壓。
颉利在親衛拼死保護下,殺出一條血路。
狼狽不堪地逃入陰山深處,退屯至鐵山。
清點人馬,僅剩數萬殘兵敗将。
士氣低落,糧草匮乏,傷者哀嚎遍野。
站在鐵山寒風中,望着
颉利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力。
唐軍的火器之利,用兵之詭,遠超他的想象。
硬拼,絕無勝算。
一個狡詐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喚來執失思力——
這位曾在渭水便橋作為使者、又被李世民扣押過的老臣。
“你再去一趟長安。”
颉利聲音嘶啞,眼中卻閃動着最後一絲詭光。
“向唐皇謝罪,言辭要極其恭順。”
“就說我颉利願舉國內附,永為藩臣。”
“只求陛下恕罪,給我和部衆一條生路。”
“眼下天寒地凍,我軍疲敝,唐皇或會應允。”
“待使者撫慰,唐軍松懈。”
“待到春日草青馬肥,我們再北越沙漠,投奔薛延陀或更北的部落。”
“積蓄力量,未必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執失思力心中苦笑,知道這不過是緩兵之計。
且未必能瞞過那位英睿的唐皇。
但如今形勢比人強,他也只得領命。
帶着颉利的“誠意”與重禮,再次南下去往長安。
長安,兩儀殿。
李世民看着伏地請罪、言辭懇切的執失思力。
聽着他轉述颉利“舉國內附”的請求,臉上神色莫測。
他并未立刻答複,而是先令執失思力于館驿休息。
屏退左右,只留房玄齡、杜如晦、李靖等核心重臣。
“諸卿以為,颉利是真降,還是詐降?”
李世民問道。
李靖沉聲道:
“陛下,颉利雖敗,然手中尚有數萬騎兵。”
“其人性情桀骜,絕非甘居人下之輩。”
“今遣使請降,無非因天寒地凍。”
“我軍追擊不便,欲以此拖延時間。”
“茍延殘喘,待春暖後遠遁漠北。”
“依附薛延陀等部,以圖再起。”
“此乃金蟬脫殼之計也。”
杜如晦點頭:
“……藥師所言極是。”
“若允其降,則必仿效漢朝處置匈奴舊例。”
“需令其遣子為質,部落南遷,分而治之。”
“然颉利必不肯真心奉行,屆時必生變故,北疆永無寧日。”
房玄齡亦道:
“……除惡務盡。”
“今颉利新敗,衆心離散。”
“突利內應,薛延陀掣肘,實乃千載難逢之良機。”
“若縱虎歸山,恐遺禍無窮。”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
“……朕意亦然。”
“然其既遣使請降,朕若斷然拒絕。”
“或強令進軍,恐失仁義之名,亦令其他觀望部落心生疑慮。”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冷冽的笑意。
“不若,将計就計。”
他當即下旨:
派鴻胪卿唐儉、将軍安修仁為使臣,攜帶大量絹帛酒食。
前往鐵山突厥牙帳“撫慰”,接受颉利“內附”之請。
并商議具體安置事宜。
同時,密令李靖為“接應使”,率精兵随後“保護”唐儉等人。
并“協助”颉利部衆南遷。
旨意中“接應”、“保護”、“協助”等詞,意味深長。
李靖心領神會。
貞觀四年,二月。
陰山腹地,鐵山。
唐儉與安修仁的到來,以及他們帶來的豐厚賞賜與“皇帝寬宏”的承諾。
讓驚魂未定的颉利及其部分貴族,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們設宴款待唐使,酒肉歌舞,氣氛看似融洽。
颉利心中暗喜,以為緩兵之計得售。
唐軍果然停止了攻勢,只待拖過這最後一段嚴寒時日。
然而,他們并不知道,兩股致命的寒流。
正從南北兩個方向,向鐵山悄然逼近。
李靖率軍進至白道,與在此等候的李勣大軍會師。
軍中大帳,炭火熊熊,卻驅不散将領們眉宇間的殺伐之氣。
李勣指着地圖,對李靖道:
“大總管,颉利雖敗,殘衆猶有數萬。”
“若使其越過沙漠,北投鐵勒九姓。”
“則道路阻遠,追之不及,後患無窮。”
“今陛下遣唐儉等前往撫慰,颉利必懈而無備。”
“我若選精騎,銜枚疾走。”
“乘其不意,襲破牙帳。”
“則可一戰擒之,永絕後患!”
“此正所謂韓信襲齊,不顧郦生之故事也!”
李靖聞言,目光大亮。
上前緊緊握住李勣的手腕,朗聲笑道:
“懋功此言,深得兵家之妙!”
“正合吾意!颉利狡猾,非此不足以制之!”
副将張公瑾面露憂色:
“大總管,李将軍之計雖妙。”
“然唐儉、安修仁二位天使尚在敵營。”
“若驟然進兵,恐其性命不保,亦使陛下失信于天下……”
李靖神色一肅,斷然道:
“此機稍縱即逝!唐儉等人,既為陛下之臣。”
“為國出使,便當有犧牲之覺悟!”
“豈能以區區數人之安危,而誤剿滅國賊、安定北疆之大局?”
“若能一舉殲滅颉利,則唐儉等縱有不測,其功亦不朽!”
“陛下明見萬裏,必不以此罪我!”
他環視帳中諸将,斬釘截鐵:
“即刻點選精銳一萬,人備雙馬。”
“攜帶五日乾糧,火槍彈藥足備,炮隊挑選輕便者随行!”
“今夜便出發,直搗鐵山!”
“李勣将軍率大軍随後接應,廣布疑兵,截斷逃路!”
“末将等遵命!”
衆将凜然應諾。
是夜,狂風驟起,卷着漫天大雪。
天地間一片混沌。
李靖親率一萬精騎,裹緊戰袍。
用布帛包住馬蹄,将士口中銜枚,防止出聲。
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鑽入風雪彌漫的陰山山谷。
嚴寒刺骨,積雪沒膝。
行軍極其艱難,然唐軍紀律嚴明,咬牙堅持。
沿途遇到小股突厥游騎或零星營帳,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俘獲。
挾之同行,防止走漏消息。
連續兩日一夜的強行軍,
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越陰山險隘,逼近鐵山突厥牙帳。
此時,已是二月初七淩晨。
雪勢稍緩,但濃霧彌漫,數步之外難辨人影。
李靖召集前鋒大将蘇定方,一位在征戰中嶄露頭角的年輕勇将。
命其率二百最精銳的騎兵,皆為火槍騎兵,作為突擊矛頭。
“定方,你帶人,趁此大霧,直取颉利牙帳!”
“不必顧忌,見敵便殺,以制造最大混亂!”
“我率大軍随後便至!”
“末将得令!”
蘇定方慨然應諾,眼中燃燒着熾熱的戰意。
二百騎如同離弦之箭,沒入濃霧之中。
他們馬術精湛,對地形已有偵察。
在霧霭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接近突厥大營。
直到距離牙帳僅七裏左右,才被外圍放牧的突厥牧民隐約發現,驚呼聲起。
“沖!”
蘇定方不再隐蔽,長槍前指,厲聲大喝。
二百火槍騎兵驟然加速,如一把燒紅的尖刀,刺入猝不及防的突厥營地!
他們并不戀戰,一路向前,遇帳便挑,見人便射。
火槍近距離威力巨大,槍聲在濃霧中接連爆響。
火光閃爍,更添混亂!
突厥大營頓時炸開了鍋!
許多人剛從睡夢中驚醒,根本不知道來了多少唐軍。
只聽見四下裏都是恐怖的铳聲、喊殺聲與慘叫聲。
以為是唐軍主力大舉夜襲,頓時魂飛魄散。
狼奔豕突,自相踐踏。
蘇定方一馬當先,直撲那杆最為高大的狼頭纛旗所在!
那裏正是颉利的金頂牙帳!
守衛牙帳的親兵還算精銳,試圖組織抵抗。
但在火槍的攢射與唐軍騎兵的迅猛沖擊下,很快被擊潰。
蘇定方揮槍挑開帳門,沖入帳中。
卻只見杯盤狼藉,人影杳然——
颉利極其狡猾,聽到外圍騷動,心知不妙。
連盔甲都未及穿戴整齊,便在數十名最忠誠侍衛的保護下。
從帳後暗道溜出,奪了一匹千裏良駒。
趁着大霧與混亂,向西亡命狂奔!
“追!”
蘇定方毫不氣餒,留下部分人控制牙帳,自己率餘騎向西追擊。
此時,李靖率領的主力也已殺到。
見大營已亂,李靖果斷下令:
“炮兵,就地架炮,向潰逃人群最密集處,霰彈覆蓋射擊!”
“騎兵兩翼包抄,降者免死,頑抗者格殺勿論!”
訓練有素的唐軍炮手迅速将數十門輕便野戰炮推出,調整角度,裝填彈藥。
随着李靖令旗揮下——
“轟!轟!轟!轟!……”
比白道之戰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炮火,在清晨的鐵山腳下轟鳴!
霰彈如同鋼鐵風暴,橫掃而過。
将成片成片的突厥人馬撕裂、擊倒!
慘叫聲、馬嘶聲、爆炸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東突厥汗國最後的挽歌。
唐軍騎兵如虎入羊群,縱橫馳騁。
火槍齊射,馬刀揮舞。
突厥軍徹底失去了建制與指揮,完全崩潰。
除了跪地投降,便是四散奔逃。
被唐軍追殺、俘虜。
唐儉與安修仁在亂起之初,便知是李靖發動了襲擊。
二人都是機警之輩,趁亂奪了馬匹。
在少數随從保護下,拼死殺出重圍。
竟奇跡般地全身而退,與後續的李勣大軍彙合。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奔襲決戰,從黎明持續到午後。
雪霧漸漸散去,陽光慘淡地照在鐵山腳下這片修羅場上。
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硝煙與血腥氣。
清點戰果:
陣斬突厥兵将萬餘,俘虜男女部衆十餘萬,繳獲牛羊馬駝數十萬頭。
颉利的金印、儀仗、珍寶無數。
唯有颉利可汗本人,仗着馬快路熟。
僥幸逃脫,向西竄入荒碛。
然而,他的敗亡已經注定。
失去了部衆與根據地,如同喪家之犬的颉利。
不久便被大同道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率輕騎追擊擒獲,押送長安。
至此,雄踞漠北、屢為中原邊患的東突厥汗國。
在貞觀四年二月初八這個風雪初霁的日子,
被李世民精心策劃、李靖李勣果斷執行的雷霆一擊。
徹底擊垮,煙消雲散。
陰山腳下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不僅宣告了一個草原霸主的終結。
更向整個歐亞大陸,
昭示着一個以全新面貌崛起、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東方帝國,已然屹立于世。
長安城未央宮前,那座象征着受降與武功的“渭水便橋”石碑。
仿佛也在遙遠的北方捷報傳來時,發出了無聲的、暢快的共鳴。
……
貞觀四年,二月初八。
陰山鐵山之戰,炮火轟鳴,宣告了東突厥汗國的覆滅。
然而,汗國的末代可汗。
那位曾在渭水畔耀武揚威、逼迫初登帝位的李世民簽下城下之盟的颉利,并未當場授首。
兵敗如山倒的絕望時刻,颉利展現出了一代枭雄最後的狡狯與求生本能。
他抛棄了牙帳、部衆、甚至大部分親衛。
只帶着最核心的數十名心腹死士,趁蘇定方突擊牙帳引發的混亂與彌天大霧。
奪了一匹號稱“追風”的千裏良駒,倉皇由鐵山向西狂奔。
他的目标很明确:投奔西南方向的吐谷渾國王慕容伏允。
或者更遠一些、但相對富庶安穩的高昌國王麴文泰。
只要逃出生天,憑借他“突厥大汗”的名號與多年積威。
未必不能借兵卷土重來,至少也能保全性命,伺機而動。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卻骨感得刺人。
敗亡之君,猶如喪家之犬。
昔日的榮耀與威權,在冰雪覆蓋的逃亡路上,迅速化為泡影。
沿途所經部落,聞聽唐軍大勝、颉利慘敗的消息。
要麽緊閉寨門,避之唯恐不及。
要麽乾脆落井下石,搶奪其殘餘財物。
甚至企圖擒拿他向唐軍請功。
部衆離心,将領叛逃,如雪崩般不可遏止。
甚至連他的兒子疊羅施,也在一次混亂的遭遇戰中,
與他失散,不知所蹤。
當颉利逃至雲中以西、靠近黃河“幾”字彎的荒原時。
身邊僅剩下十餘騎,人困馬乏,糧草斷絕。
在早春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昔日睥睨草原的雄主,此刻形同乞丐。
就在這山窮水盡之際,前方塵頭大起!
一杆“唐”字大旗與“李”字将旗迎風招展,
正是奉命從靈州向西北挺進、截擊突厥殘部的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郡王李道宗的大軍!
颉利肝膽俱裂,欲撥馬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