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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八:聖祖在天之靈,佑我華夏子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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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八:聖祖在天之靈,佑我華夏子民

貞觀九年,秋。

兩儀殿東暖閣內那場關于“資源邊疆”戰略的激辯。

雖已過去數日,但其引發的震蕩與思索。

卻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正層層擴散至整個帝國的權力中樞。

長安城的秋意漸濃,黃葉飄落。

而朝堂之上,關于如何處置新附的吐谷渾之地。

卻形成了幾股截然不同、彼此碰撞的暗流。

李世民深知,提出一個颠覆千百年傳統邊疆治理理念的新策略。

絕非一蹴而就之事。

閣議之後,他并未急于下旨強行推行。

而是默許甚至有意引導,讓不同的聲音在更廣泛的範圍內發酵、交鋒。

他需要看清,

在這套源自聖祖、卻又經他深刻演繹的新理念面前,

他的帝國精英們,究竟會作何反應。

這幾日,

房玄齡與杜如晦這兩位內閣的中流砥柱、行政實務的巨擘,幾乎是形影不離。

他們或在尚書省值房,或在房玄齡府邸的書齋。

對着堆積如山的戶部錢糧簿冊、工部工程預算、吏部官員名冊。

反複推算,眉頭緊鎖。

“玄齡,陛下此策,氣魄恢宏,思慮深遠。”

“若真能成,誠為開萬世太平之基。”

杜如晦放下手中一份粗略估算的“青海道”修築費用清單。

那上面的數字讓他眼角微跳。

“然則,這第一步,便是無底深潭啊。”

“自鄯州至伏俟城,再西延,何止千裏?”

“即便只修夯土官道,征發吐谷渾降衆、內地囚徒、流民。”

“這數十萬役夫的糧食、工具、醫藥、賞錢,從何而出?”

“更遑論沿途設驿、建關、立稅卡之費。”

“這還僅是‘交通命脈’一項。”

房玄齡撚着花白的胡須,長嘆一聲:

“如晦所言,正是我所慮者。”

“陛下欲行此策,前期投入。”

“恐需舉國之力,且非三五年可見其利。”

“去歲征吐谷渾,軍費已耗巨萬。”

“今歲各地水利、學堂、穩婆局、新式農具推廣,在在需錢。”

“國庫雖因近年工商之利稍豐,然驟然再開如此浩大邊陲工程。”

“臣恐……恐有秦築長城、漢開運河之覆轍啊。”

他頓了頓,指向另一摞文書:

“再者,直接治理之成本。”

“若依陛下所構,設鎮守使、巡檢司、稅吏、驿丞、礦監、牧官……”

“乃至未來‘唐城’之各級官吏,這需要多少官員?”

“且非尋常牧民之官,需通曉錢谷、刑名、工程,乃至番漢情勢。”

“我朝官員選拔,仍以經義為主。”

因為數理化才剛剛強制推行不久。

目前國家吸收到的人才,依然是經義為主的人才。

而精通數理化的新型人才,井噴式出現。

沒個十年八年,是很能顯著見效的。

“此類‘技術流’官吏,從何而來?”

“倉促任用,必然良莠不齊。”

“貪腐橫行,非但政策走樣,更恐激變于邊疆!”

杜如晦深以為然:

“人才之缺,實為致命。”

“将作監、司農寺或有通曉礦冶、畜牧之匠師。”

“然其為吏之能、忠謹之品,未必足恃。”

“若委以開采壟斷、貿易專賣之權。”

“利之所在,易生巨蠹。”

“屆時,剝削吐谷渾之利未入國庫。”

“先肥了這些蠹蟲與承辦之奸商,反使朝廷蒙惡名,邊疆生怨怼。”

“此策……險矣!”

兩人相對默然。

他們都是務實到骨子裏的人,欽佩皇帝的雄心與聖祖的智慧。

但更敬畏冰冷的現實與數字。

在他們看來,這套戰略就像一幅用最名貴的顏料、最精妙的筆法繪制的宏偉藍圖。

然而,支撐這幅藍圖的畫布(財政)、畫筆(人才)、乃至作畫的環境(邊疆穩定)。

實在脆弱不堪。

稍有不慎,便是滿紙荒唐,甚至引發災難。

與房、杜的審慎焦慮不同。

在禦史臺的一間靜室內,

魏征與王珪這兩位以儒學立身、以直谏聞名的“清流”領袖,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面沉如水,目光中滿是痛心與憤慨。

“荒謬!何其荒謬!”

魏征将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盞中茶水潑灑出來。

濡濕了袖口也渾然不覺。

“陛下竟欲行此等霸術,視藩國為刍狗,以榨取為能事!”

“這與夏桀商纣之暴虐,何異?”

“不過披上了一層‘聖祖遺澤’、‘經濟整合’的華麗外衣罷了!”

王珪亦是須發戟張,聲音激越:

“玄成兄所言極是!”

“《春秋》大義,在于‘尊王攘夷’。”

“然其道在‘修文德以來之’,豈在‘以力脅之,以利誘之,以術控之’?”

“天子居中國而撫四夷,當以仁德為懷,以信義為本。”

“吐谷渾新附,正當示以寬大,厚加撫恤。”

“使其感慕王化,自甘為藩籬。”

“今乃反其道而行之,勘察其礦,壟斷其市。”

“操控其路,剝削其民!”

“此非王者之道,實乃商賈之術,強盜之行!”

“如此,則‘天可汗’之號,豈非成了巧取豪奪之遮羞布?”

“四夷聞之,孰不心寒齒冷?”

“将來還有誰肯真心歸附?”

魏征站起身,在室中急促踱步:

“更可慮者,此策标榜‘長遠’,實為竭澤而漁!”

“吐谷渾之地,本非富庶。”

“其民以游牧為生,脆弱如草。”

“朝廷若行此掠奪之策,初時或可得些蠅頭小利。”

“然其民生計日蹙,怨氣積累。”

“終有一日如同乾柴,一點火星便可燎原!”

“屆時烽煙再起,朝廷是救是不救?”

“救,則陷入泥潭,耗費無算。”

“不救,則前功盡棄,更損國威!”

“此乃飲鸩止渴,自毀長城之策也!”

他猛地停步,望向皇宮方向,眼中是深深的憂慮與決絕:

“我魏征深受皇恩,位列谏垣。”

“豈能坐視陛下行此不仁不義、終将禍國殃民之策?”

“明日朝會,我必當庭力谏。”

“縱然觸怒天顏,獲罪貶谪,亦在所不惜!”

“總不能讓我大唐,背上這‘以經濟殖民藩屬’的萬世罵名!”

王珪亦是熱血上湧,拱手道:

“玄成兄若直言,珪必附骥尾!”

“吾等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正為在此等關頭,以性命捍衛道統,匡正君心!”

與文臣集團的憂心忡忡或激烈反對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在軍方高級将領的小圈子裏,彌漫着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興奮的情緒。

衛國公府邸,李靖雖已交卸軍權,榮養在家。

但其威望猶在,府中常有名将往來。

這一日,李勣、侯君集、薛萬徹等征讨吐谷渾的功臣齊聚。

“藥師公,陛下此策,真乃神來之筆!”

李勣目露精光,他是極富戰略眼光的統帥。

“以往征戰,打下來,封個王。”

“給點賞賜,過幾年又生亂。”

“循環往複,徒耗國力。”

“如今陛下之策,是要把打下來的地——”

“真正‘吃下去’,消化掉!”

侯君集性情更為外露,撫掌笑道:

“正是!修路,築城,駐軍,設官……”

“一步步将吐谷渾釘死!使其再也翻不了身!”

“從此青海草原,便是我大唐養馬之地,西域門戶!”

“我等将士血戰之功,才算沒有白費,化為實實在在的疆土與利益!”

李靖端坐主位,雖已白發蒼蒼,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緩緩道:

“陛下此策,深合兵法‘以正合,以奇勝’之要。”

“軍事征服為‘正’,經濟控制為‘奇’。”

“奇正相生,方為長久制勝之道。”

“以往羁縻,便是只有‘正’而無‘奇’,故難持久。”

他略一沉吟,“然則,亦有其難處。”

“若按此策,吐谷渾境內需設衆多軍鎮、關卡、礦場護衛,兵力勢必分散。”

“吐谷渾地域廣袤,地形複雜。”

“一旦有警,支援不易。”

“需有一支精乾、機動的騎兵。”

“常備不懈,方可應對。”

薛萬徹慨然道:

“國公放心!吐谷渾經此一戰,精銳盡喪。”

“慕容順小兒,仰我鼻息而活,豈敢再叛?”

“即便有些許宵小,末将願再率鐵騎,為陛下蕩平之!”

“駐軍分散怕什麽?正好以戰代練,使我邊軍常保銳氣!”

李勣也點頭:

“兵力部署,需精心規劃。”

“重點控制交通線與資源點,未必需要處處屯駐重兵。”

“且可大量編練吐谷渾降卒為‘蕃兵’,以夷制夷。”

“既可節省兵力,亦可消耗其潛在反抗力量。”

“陛下此策中,已有此意。”

軍方将領們從純粹的軍事角度出發,

看到的是一片廣闊的、可以永久性鞏固戰果、并為帝國提供戰略縱深與資源的疆域。

至于其中的經濟手段是否“仁義”,并非他們首要考慮的問題。

勝利與安全,才是軍人的邏輯。

而在以長孫無忌為核心的關隴貴族集團內部,氣氛則更為微妙複雜。

趙國公府的花廳內,幾位身份顯赫的關隴世家代表,正低聲交換着意見。

“趙公,陛下此策……究竟是何用意?”

一位姓窦的貴族壓低聲音,。

那‘隴右資源公司’,官督商辦……”

“這‘商辦’二字,大有文章啊。”

長孫無忌端着茶盞,目光深沉,緩緩道:

“陛下欲以經濟手段控扼吐谷渾,其志非小。”

“這‘公司’之設,明面上是為朝廷理財。”

“實則……恐怕是要引入一股新的力量。”

“新的力量?”

另一位姓于的貴族皺眉。

“莫非是那些近年來靠着工坊、漕運、海外貿易崛起的山東、江南商賈?”

“抑或是……陛下有意提拔的那些通曉‘新學’、‘格物’的寒門子弟?”

長孫無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礦冶之利,畜牧之利,貿易專賣之利……”

“皆是巨萬之數。”

“若由我關隴舊族主導,自然可保富貴綿長,權勢不墜。”

“然則,陛下聖心難測。”

“若陛下欲借此機會,培植新的商人集團。”

“或重用那些‘技術流’官員來掌管這些事務……”

“則我等日後在朝中、在財賦上的話語權,恐怕……”

衆人皆默然。

關隴集團自季漢以來,

便是政權核心,與皇室聯姻,盤根錯節。

他們享受了數百年的政治經濟特權。

皇帝的任何重大政策變動,他們都會本能地從是否影響自身特權地位的角度去衡量。

“那……趙公,我等當如何應對?”

窦姓貴族問道。

長孫無忌沉吟良久,方道:

“一則,不可公然反對。”

“陛下引聖祖為據,決心已顯,且軍方支持。”

“反對,徒惹聖怒,無益。”

“二則,需主動參與。”

“這‘資源公司’、貿易特權,我等務必争取主導之權,至少也要分得一大杯羹。”

“三則……需留意那些可能被陛下重用的新人,或可拉攏。”

“或需……有所制約。”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世家大族在權力博弈中特有的審慎、算計與對潛在挑戰者的警惕。

對他們而言,忠誠于皇帝與維護自身集團利益,需要精妙的平衡。

不同的聲音,不同的立場,不同的算計。

如同幾股顏色各異的絲線,在貞觀九年的秋日長安,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景。

而這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那位端坐于帝國權力巅峰的皇帝眼中。

兩儀殿的書房內,李世民披着一件常服。

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落葉飄零。

王德垂手侍立一旁,将這幾日朝野間主要的議論風向,小心翼翼地彙總禀報。

李世民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時而閃過一絲了然。

時而掠過一絲冷意,時而又流露出一種近乎孤獨的堅定。

當王德說到房玄齡、杜如晦擔憂財政、人才時。

李世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有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知道,這是負責的宰相應有的顧慮。

當聽到魏征、王珪痛心疾首,斥為“霸術”、“不仁不義”。

甚至準備以死相谏時,李世民的眉頭蹙緊了。

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随即又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尊重這些臣子的道德勇氣與理想主義。

但他更清楚,他們那套“修文德以來之”的儒家王道。

在叢林般真實的國際博弈與資源争奪中,

有時是多麽的蒼白無力,甚至迂闊誤國。

李靖、李勣等将領的支持,讓他心中稍感寬慰。

軍方看到了此策的戰略價值,這是重要的支撐力量。

而長孫無忌等人的沉默觀望與暗中算計,則讓他心中冷笑。

關隴貴族的利益本能,他再熟悉不過。

他需要利用他們的力量。

但也必須防止他們壟斷新利益,阻礙更廣泛的人才選拔與國家整體效率。

所有的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

或者說,這本就是他有意推動的局面。

他要讓不同的思想碰撞,讓現實的困難暴露,也讓潛在的阻力浮出水面。

王德禀報完畢,書房內重歸寂靜。

秋風穿過窗棂,帶來一絲涼意。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幾卷他時常翻閱、邊角已經磨損的聖祖手稿副本上。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又無比堅定。

“王德,”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你說,若換作是另一個世界的‘李世民’——”

“他會如何抉擇?”

王德吓了一跳,連忙躬身:

“大家天縱神武,古今罕有,無論哪個‘陛下’。”

“自有聖裁,奴婢愚鈍,豈敢妄測……”

李世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谀詞。

他自顧自地說道:

“或許另一個世界的‘李世民’,也會覺得魏征他們說得有理。”

“會顧忌財政困難,會平衡各方利益。”

“最終……很可能還是會選擇相對穩妥的羁縻之策。”

“懷柔,賞賜,維持表面安寧,将問題留給後世。”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語。

又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時空對話:

“但是……朕不同。”

他走到書案前,伸出手。

輕輕撫摸着聖祖手稿上那些力透紙背、仿佛蘊含着無限智慧與能量的字跡。

“朕看到了聖祖描繪的另一個世界。”

“一個不僅僅是疆域廣闊,更是生産力勃發、技術昌明、財富湧流、文明引領的世界。”

“要達到那個世界,僅僅靠內部的革新是不夠的。”

“我們需要資源,廣闊無垠的資源。”

“我們需要市場,消化我們日益增長的工業産品。”

“我們需要安全的戰略空間,保障這一切的進行。”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聲音也提高了:

“吐谷渾,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試驗場!”

“聖祖的思想告訴我們,對待邊疆,不能停留在‘名義臣服’的幼稚階段。”

“不能滿足于‘薄來厚往’的虛榮安撫。”

“真正的強大,是能夠制定規則,是能夠将外部資源與市場。”

“有機地、牢牢地納入自身發展的軌道!”

“是能夠用經濟的力量,完成武力難以徹底達成的征服與同化!”

他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浩渺的秋空。

仿佛要穿透宮牆,望向西北那片廣袤的高原。

“房玄齡、杜如晦的擔憂,是現實的。“

“朕會想辦法解決財政,會大力培養、選拔所需的人才。”

“魏征、王珪的道德指責,是崇高的,但也是迂闊的。”

“國與國之間,從來不是溫情脈脈的田園詩,而是殘酷的生存競争。”

“仁義,當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之上。”

“而非以仁義自縛手腳,養虎為患!”

“長孫無忌他們的算計,是人之常情。”

“朕會給他們機會,但絕不會讓舊有的利益集團,阻礙新的國家戰略!”

他的話語,一句比一句堅定,最後幾乎是在宣告:

“朕知道這條路很難,會充滿争議,會遇到無數阻力,甚至可能失敗。”

“但是,這是聖祖指引的方向,是能讓大唐真正超越歷代、邁向前所未有強盛的道路!”

“是朕的工業革命理想,得以發揚光大的必要支撐!”

“為了這個目标,”李世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縱然背負‘霸術’之名,縱然暫時耗費國力,縱然得罪清流。”

“朕——也必将行之!”

書房內,燭火搖曳。

将李世民挺拔而孤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王德深深垂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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