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二:禦弟:東土大唐,拜佛求經者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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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戒日王,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沉默片刻,終于道:
“大王既如此坦誠,在下也不敢隐瞞。”
“不錯,臨行前,天子曾授在下便宜行事之權。”
“若大王真願出兵共擊吐蕃,在下可代天子,與大王盟約。”
戒日王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随即又被冷靜取代。
他緩緩道:
“……出兵可以。”
“但孤有一事相求。”
“大王請講。”
“我印度之兵,不習高寒。”
“我印度之民,不願遠征。”
“若天可汗必欲我出師,須以三事相許。”
王玄策心中一凜——來了。
戒日王道:
“其一,互市。”
“許我天竺商賈至廣州、揚州,免稅販易。”
“我天竺的香料、珍珠、寶石、象牙。”
“你大唐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
“互通有無,各得其利。”
王玄策點點頭:
“此事可行。”
“其二,造船。”
戒日王的目光變得熱切起來,“我見你大唐之船,以鋼鐵為骨,以蒸汽為力。”
“逆風而行,快逾奔馬。”
“此等神技,我天竺望塵莫及。”
“若天可汗能遣工匠至天竺,教我造船之法,造火船之術。”
“我天竺水師,可雄視海上。”
王玄策心中微動。
造船之術,火器之技,這些都是大唐的核心機密。
若盡數傳授,未免……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道:
“此事……在下需與同行工匠商議。”
“造船非易事,非一日之功。”
“然若大王誠心,可遣工匠至大唐學習。”
“學成而歸,也是一樣。”
戒日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
他又道:
“……其三,冊封。”
“以天可汗名義,冊孤為‘五天竺盟主’,使五天竺諸國皆聽孤號令。”
“此乃虛名,但對孤鞏固權位,大有益處。”
王玄策心中暗笑。
這戒日王,果然是個聰明人。
他要的,是用出兵換發展,用虛名換實利。
互市,是天竺經濟發展的需要。
造船,是天竺軍事技術升級的渴求。
冊封,是天竺政治權威的加持。
三件事,沒有一件是直接為大唐着想的。
但反過來看,這三件事,對大唐也并非無益。
互市,可以換取天竺的香料、珍寶。
造船,可以拉攏天竺,使其更加親近大唐。
冊封,更是不費一錢一帛,便可換來天竺的忠誠。
這筆買賣,做得。
他沉吟片刻,終于道:
“大王三事,在下皆可代天子許諾。”
“然在下亦有三事,望大王允諾。”
戒日王目光一閃:“講。”
“其一,大王出兵兩萬。”
“自西南方向牽制吐蕃,不得延誤。”
“戰後,吐蕃南麓之地,歸大王所有,大唐絕不乾涉。”
“其二,戰後,大王與大唐簽訂互不侵犯條約。”
“永為盟好,不相攻伐。”
“其三,大王長期向大唐供應香料、珍珠、寶石、象牙等物。”
“價格須公允,不得擡價居奇。”
戒日王聽罷,哈哈大笑。
“王使臣,好算計!”
“你大唐用虛名換我實利,用技術換我出兵,用互市換我珍寶——”
“這筆買賣,孤不虧,你更不虧!”
王玄策微微一笑,抱拳道:
“……大王明鑒。”
“既是盟約,自當互利。”
“大王得發展,大唐得盟友。”
“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戒日王笑聲漸歇,目光中閃過一絲贊許。
“好!王使臣快人快語,孤喜歡。”
“就依你所言,你我盟約!”
他舉起手,王玄策會意,也舉起手。
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一個盟約,就此締結。
以大唐的名義,以戒日王的名義。
以十年後的那場戰争的名義。
深夜,王玄策回到驿館。
取出那本小冊子,細細記錄今日的一切。
他寫到一半,忽然停筆,望向窗外。
窗外,月光依舊。
但他知道,這一夜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大唐,有了一個新的盟友。
吐蕃,有了一個新的敵人。
而他自己,也有了一個新的使命。
他提筆,繼續寫道:
“天竺之富,出乎意料。”
“天竺之弱,亦出乎意料。”
“富者,可資我用。”
“弱者,可為我制。”
“今日之盟,不過是第一步。”
“待吐蕃既平,天竺孤懸海外。”
“彼時欲取之,易如反掌耳。”
寫罷,他擱下筆,長嘆一聲。
他知道,這些話,不能給任何人看。
但他也知道,這些話,必須記下。
為大唐,為天子,為——将來。
次日,王玄策将帶來的禮物盡數交付戒日王,又将玄奘法師托付給戒日王。
請他好生照料,待法師了卻天竺諸事,再随使團歸國。
戒日王一一應允。
臨別之際,玄奘親自送至港口。
他握着王玄策的手,輕聲道:
“王施主,此一去,萬裏之遙。”
“貧僧不能随行,望施主一路保重。”
王玄策望着這位在海上久經颠簸,而略顯滄桑的和尚,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有些敬佩這個看似瘦弱的僧人。
“法師,”他輕聲道,“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玄奘微笑道:“施主請講。”
王玄策沉吟片刻,道:
“法師遠航求法,功德無量。”
“然天竺雖佛出之地,終究是異域。”
“大唐,才是法師的故土。”
“待法師歸國之後,願法師以大唐為念。”
“以天子為念,以蒼生為念。”
“佛法雖高,亦需落地生根,方能澤被衆生。”
玄奘微微一怔,旋即合十道:
“施主之言,貧僧記下了。”
“貧僧雖出家人,亦不忘君恩,不忘故土。”
“他日歸國,當以畢生所學。”
“報效天子,澤被蒼生。”
王玄策點點頭,抱拳道:
“……法師保重。”
“來日長安再見。”
玄奘合十還禮:
“施主保重。”
巨艦緩緩離岸,駛向那萬裏之遙的歸途。
玄奘站在碼頭上,望着那越來越小的船影。
望着那漸漸消失在海天之際的桅杆,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身後,傳來戒日王的聲音:
“法師,你的這位同僚,是個厲害人物。”
玄奘轉身,微微笑道:
“……大王慧眼。”
“王施主乃天子心腹,智勇雙全。”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戒日王點點頭,目光深邃:
“……孤看出來了。”
“此人眼中,有野心,有謀略。”
“有……孤說不出的東西。”
“将來,他還會來的。”
玄奘沉默片刻,輕輕道:
“他來,或不來,都是大唐的事。”
“貧僧只求,他再來時,是帶着善意,而非……”
他沒有說下去。
戒日王也沒有追問。
兩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片茫茫大海,久久無言。
海浪拍打着礁石,發出陣陣轟鳴。
海風吹拂着椰林,沙沙作響。
遠處,夕陽西下。
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那片無垠的海面。
而那一艘巨艦,已消失在天際。
帶着大唐的禮物,帶着大唐的盟約,帶着——大唐的野心。
駛向那萬裏之外的故鄉。
數月之後,長安城。
兩儀殿中,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仔細翻閱着王玄策呈上的奏章。
奏章很長,足有萬餘言。
詳細記錄了天竺的地理、物産、風俗、兵備,以及那場與戒日王的盟約。
李世民看完,擱下奏章,沉思良久。
殿中,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重臣皆在。
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良久,李世民忽然笑了。
“好一個王玄策!好一個天竺之盟!”
“朕本以為,派他去只是觀風望色,誰知他竟給朕帶回如此大禮!”
房玄齡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那天竺當真如此富庶?那戒日王當真願出兵助我?”
李世民将奏章遞給他:
“你自己看。”
房玄齡接過,細細翻閱,越看越是心驚。
“這……這金磚鋪地……這香料十倍之利……”
“這珍珠寶石不計其數……天竺之富,竟至于此?”
杜如晦也湊過來看,邊看邊道:
“更可慮者,是那天竺之兵。”
“象陣雖猛,然性易驚。”
“士卒雖衆,然無鐵甲。”
“弓箭雖利,然射程不遠。”
“以我大唐火器臨之,一可當十。”
“此所謂‘富而弱’者也。”
長孫無忌卻道:
“那戒日王要互市,要造船,要冊封,所圖者大。”
“陛下當真答應他?”
李世民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如淵:
“答應他。”
“互市,我大唐得香料、珍寶,何樂不為?”
“造船,派工匠去教,教些皮毛。”
“核心之秘留在我手,他奈我何?”
“冊封,更是虛名,封他個‘五天竺盟主’。”
“于我無損,于他有榮,何樂不為?”
他頓了頓,又道:
“至于出兵——他出兵兩萬。”
“從西南牽制吐蕃,于我大唐有益無害。”
“戰後吐蕃南麓之地歸他,那也是貧瘠之地,我大唐取之何用?”
“用虛名換實利,用技術換出兵。”
“這筆買賣,做得!”
房玄齡沉吟道:
“……陛下聖明。”
“然臣有一慮:那天竺與我大唐相距萬裏,盟約雖立。”
“日後能否遵行,實難預料。”
“若他日吐蕃既平,天竺背盟。”
“我大唐鞭長莫及,奈何?”
李世民微微一笑,目光中閃過一絲冷意:
“房卿所慮,不無道理。”
“然卿且看——”
他站起身,走到禦案前。
展開一幅輿圖,手指點在吐蕃的位置:
“吐蕃在此,天竺在彼。”
“兩國相鄰,必有龃龉。”
“我大唐與天竺盟約,正是要利用此龃龉。”
“使吐蕃腹背受敵,不能全力東顧。”
“至于日後天竺背盟——”
他冷笑一聲:
“待吐蕃既平,我大唐兵鋒正銳,天竺若敢背盟。”
“朕便遣一旅之師,浮海而南,取其國都。”
“俘其君臣,易如反掌!”
衆臣聞言,無不凜然。
房玄齡俯首道:
“陛下神武,臣等不及。”
李世民擺擺手,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意漸濃。
太液池畔,柳條抽芽,桃花含苞。
幾只黃莺在枝頭跳躍,婉轉啼鳴。
他望着那片春色,忽然輕聲道:
“玄奘法師,何時可歸?”
房玄齡道:
“據王玄策奏報,法師尚需在天竺逗留數月。”
“了結諸事,約莫明年春可歸。”
李世民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待法師歸來,朕當親迎于郊,以國師之禮待之。”
“他帶回來的佛經、梵典,朕要命人細細翻譯,以傳後世。”
“他帶回來的關于天竺的種種,朕要細細參詳,以備後用。”
他頓了頓,又道:
“傳旨:自今日起,鴻胪寺設‘天竺館’,專司與天竺交涉之事。”
“禮部選通曉梵語者十人,随玄奘法師學習梵文,以備翻譯。”
“戶部撥銀十萬貫,在廣州、揚州建蕃坊,以待天竺商賈。”
“臣等遵旨!”
衆臣退下後,李世民獨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春色,久久不語。
他想起聖祖李翊在書中寫過的一段話:
“凡欲取天下者,必先知其天下。”
“知天下者,非止知山川、物産、兵備而已。”
“更須知其人、其心、其欲、其懼。”
“知其人,方能制其人。”
“知其心,方能馭其心。”
“知其欲,方能予其欲。”
“知其懼,方能脅其懼。”
“知而用之,用而制之,則天下雖大,盡在掌中矣。”
他喃喃道:
“聖祖,您的子孫,正在一點點學會知天下,用天下。”
窗外,春風拂面,帶來陣陣花香。
遠處,鐘鼓樓傳來悠揚的鐘聲,回蕩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他的目光,越過宮牆,越過城闕,越過千山萬水。
投向那遙遠的西南方向。
那裏,有吐蕃,有天竺,有無數未知的可能。
那裏,有大唐的未來。
貞觀二十年,春。
玄奘法師歸國。
天子親率百官,郊迎于長安城外。
萬人空巷,争睹法師風采。
那一天,長安城萬人空巷。
那一天,鐘鼓齊鳴。
而王玄策的那本小冊子,被鄭重地收入秘書監,藏于密室。
封面上,只寫了四個字:
《天竺方略》。
無人知曉,這四個字背後,藏着多少驚心動魄的謀算。
也無人知曉,若乾年後,這四個字會變成怎樣一場驚濤駭浪。
但此刻,一切都很平靜。
長安城裏,春風依舊,楊柳依依。
大唐的巨輪,正緩緩駛向一個不可預知的未來。
而王玄策的那本小冊子,靜靜地躺在書架上,等待着它被翻開的那一天。
當時有有識之士,對王玄策出行印度,瓜分吐蕃事宜點評道:
“瓜分吐蕃,非上策也。”
“上策是制而不分——使吐蕃為我之藩籬,而非化為兩國之裂痕。
“今與印度分吐蕃,印度得其南,我得其北。”
“表面雙贏,實則埋下千年之患。”
“印度得藏南,其心必驕。”
“我得藏北,其守必費。”
“日後兩國必因界務而争,徒耗國力。
“若依吾意,當以吐蕃為共同保護區——”
“唐主北,印主南。”
“共設總督,共收賦稅,共護商路。”
“如此,吐蕃不亡,而兩國共享其利。”
“吐蕃不叛,而兩國共制其兵。”
“此所謂‘分而治之’之最高境界:——”
“分其地而合其治,裂其權而共其利。”
“惜乎,戒日王未必許此,聖人亦未必行此。”
“然吾書此言以備後人:凡大國分小國,必留緩沖。”
“凡兩國接壤,必立共管。”
“此萬世不易之理也。”
……
據說留下此言的人,也是李翊的崇拜者。
他認為,這或許才是李翊思想中,關于“瓜分吐蕃”的真正智慧:
不是簡單的一分為二,而是創造性地設計一種“共同治理”模式。
讓兩個大國共享控制權,同時避免直接接壤帶來的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