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四:當人類戰勝高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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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後軍至此,當依計設營。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氣候越惡劣。
白天,烈日當空,曬得人汗流浃背。
夜裏,寒風刺骨,凍得人瑟瑟發抖。
最要命的是,海拔越來越高,高原反應越來越重。
士兵們開始大量出現症狀:
頭疼、惡心、嘔吐、胸悶、氣短。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一頭栽倒,口吐白沫。
有人夜裏睡着,再也沒有醒來。
軍醫們忙得腳不沾地,熬藥、施針、急救。
但藥物有限,人手有限,能救的,只是少數。
薛仁貴自己也感到不适,頭疼欲裂,胸口憋悶。
但他咬牙忍着,每天騎馬走在隊列最前頭。
不時回頭,給士兵們鼓勁:
“弟兄們,堅持住!”
“再走幾日,便到烏海!”
“烏海一破,吐蕃必降!”
“到那時,人人有功,個個有賞!”
“聖天子在長安等着咱們,父老鄉親在鄯州盼着咱們!”
“咱們不能倒在這裏!”
他的聲音,在風中飄蕩,傳入每一個士兵耳中。
士兵們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
——
這一日,前軍行至一處山口。
此地海拔已近四千丈,空氣稀薄得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氣。
每喘一口氣,胸口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薛仁貴駐馬山口,向前眺望。
前方,是一片荒涼的谷地。
谷地盡頭,是更高的雪山。
雪山下,隐約可見一條河流,蜿蜒向東。
那便是河口。
過了河口,再向西二百裏,便是烏海。
薛仁貴正要下令繼續前進,忽然——
“啊——”
一聲慘叫,從身後傳來。
薛仁貴猛地回頭,只見隊列中。
一名年輕士兵,腳下踏空,整個人向旁邊的懸崖下墜去。
“不好!”
薛仁貴翻身下馬,撲向崖邊。
但已經晚了——
那士兵的身影,在懸崖下翻滾了幾下,便消失在雲霧之中。
崖邊,幾名士兵趴在地上。
探着頭,聲嘶力竭地喊着那士兵的名字。
但回應他們的,只有山谷中呼嘯的風聲。
薛仁貴站在崖邊,望着那深不見底的懸崖,久久不語。
風很大,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那兄弟……怕是……”
薛仁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着那驚魂未定的士兵們,沉聲道:
“弟兄們,都看見了——”
“此地險峻,一步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從今往後,行軍時,務必小心。”
“靠山崖一側走,莫靠外邊。”
“夜裏宿營,要選平坦之處,遠離懸崖。”
“咱們要活着到烏海,活着打贏這一仗,活着回長安去見父老鄉親。”
士兵們默默點頭,眼中含着淚光。
隊列繼續前進,但氣氛變得凝重了許多。
——
八月初五,前軍終于抵達河口。
河口,是烏海東面的一道天然屏障。
此處有一河流,自雪山流下,彙入沼澤。
河雖不寬,但水流湍急。
兩岸多石,地形複雜。
吐蕃人踞守河西,憑險而守。
薛仁貴登上東岸一座小山,向西眺望。
河西,隐約可見吐蕃人的營帳。
星星點點,散布在河岸上。
營帳之間,有騎兵巡邏,有哨兵瞭望。
遠處,還有炊煙袅袅——吐蕃人正在生火做飯。
薛仁貴目測片刻,心中估算:
吐蕃軍約五千人,多為騎兵。”
“營寨未固,防備松懈——”
“顯然,他們沒料到唐軍來得這麽快。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天助我也。
當下,他召集衆将,部署作戰:
“今夜三更,渡河襲營。”
“王孝傑,你率三千人,繞至上流。”
“涉水而過,從北面殺入。”
“李謹行,你率三千人,從正面強渡,牽制敵軍。”
“某自率九千人,從南面迂回,斷其退路。”
“三路齊發,務必全殲此敵!”
衆将領命,各自下去準備。
——
是夜,月黑風高。
烏雲遮住了星月,天地間一片漆黑。
只有風聲呼嘯,河水咆哮。
薛仁貴率九千人,悄然向南,繞至吐蕃軍營寨下游。
此地河面較寬,水流稍緩,但水深及腰,冰冷刺骨。
薛仁貴第一個踏入河中。
那水,冷得仿佛刀子一般,刺入骨髓。
薛仁貴咬緊牙關,一步步向前。
身後,九千士兵,跟着他,涉水而過。
沒有人出聲,只有嘩嘩的水聲,和粗重的喘息。
上了岸,薛仁貴伏在草叢中,向前望去。
前方,吐蕃軍營寨,燈火通明。
隐約可見,營中吐蕃兵正在飲酒作樂,歌聲、笑聲,随風飄來。
薛仁貴心中冷笑:飲吧,笑吧。
這是你們最後一頓酒,最後一夜笑。
他擡頭望天,估算時辰。
三更,快到了。
——
轟!
一聲炮響,撕破夜空。
那是王孝傑在北面動手的信號!
薛仁貴一躍而起,拔出橫刀,高呼:
“弟兄們,沖!”
九千人,如潮水般湧出,殺向吐蕃軍營寨。
火槍手們端起槍,扣動扳機。
砰砰砰——槍聲如爆豆,火光閃爍。
鉛彈如雨,潑向吐蕃營帳。
吐蕃兵從睡夢中驚醒,亂作一團。
有的抓起刀槍,有的找不到馬。
有的連衣裳都來不及穿,赤着腳往外跑。
但迎接他們的,是更猛烈的彈雨。
薛仁貴一馬當先,殺入營中。
橫刀揮舞,寒光閃閃。
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名吐蕃兵倒地。
身後,唐軍将士如虎入羊群。
殺得吐蕃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北面,王孝傑也殺到了。
三千火槍手,列成三排,輪番射擊。
彈雨如蝗,将試圖集結的吐蕃騎兵一片片打倒。
正面,李謹行的三千人也渡過河,殺入營中。
他們手持長矛,結成方陣。
一步步向前推進,将吐蕃兵的抵抗碾得粉碎。
三路夾擊,吐蕃兵潰不成軍。
不到一個時辰,戰鬥結束。
五千吐蕃兵,被斬殺三千餘。
俘虜一千餘,只有少數騎兵趁亂逃脫。
薛仁貴立在營中,環顧四周,滿地的屍骸。
滿地的鮮血,滿地的刀槍旗幟。
空氣中,彌漫着硝煙和血腥氣。
王孝傑大步走來,滿臉興奮:
“總管!大勝!大勝!”
薛仁貴點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他望着那些倒下的吐蕃兵,沉默片刻,緩緩道:
“收拾戰場,救治傷員。”
“俘虜集中看管,莫要虐待。”
王孝傑一愣,旋即抱拳道:
“諾。”
薛仁貴又擡頭望向西方。
那裏,烏海的方向,夜空如墨。
此戰雖勝,但只是開始。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
八月初七,薛仁貴率前軍抵達烏海城下。
烏海城,坐落在巴顏喀拉山口,是一座不大的城堡。
城牆用石塊壘成,高約三丈,厚約一丈。
城上,吐蕃旗幟飄揚。
城下,吐蕃騎兵巡邏。
薛仁貴駐馬城外三裏處,細細觀察。
這烏海城,雖不大,卻極險要。
它扼守山口,東西兩側都是高山,南北只有一條通道。
若要西進邏些,必取此城。
若要東出青海,也必守此城。
正如他所料——此乃吐蕃之咽喉。
城上,吐蕃守軍顯然也發現了唐軍。
號角聲響起,城門緊閉,守軍登上城牆。
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薛仁貴觀察片刻,心中盤算:
此城守軍,約三千人。
憑險而守,若強攻,必損折甚衆。
但若圍而不攻,待其援軍到來,則更被動。
他做出決定:圍城打援。
當下,他分兵兩路:
一路圍城,一路埋伏于城西十裏處,準備伏擊吐蕃援軍。
——
八月初九,吐蕃援軍果然來了。
那是吐蕃主帥論欽陵派來的前鋒,約兩萬人,騎兵為主。
浩浩蕩蕩,自西而來。
薛仁貴得報,冷笑一聲:
“來得正好。”
他親率五千火槍手、十門火炮,趕往城西埋伏。
伏擊地點,選在一處山谷。
谷地狹窄,兩側山勢陡峭,只有一條通道。
薛仁貴将火炮架在山坡上,火槍手埋伏在兩側,只等吐蕃軍進入伏擊圈。
午時,吐蕃軍進入山谷。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隊列綿延數裏。
馬蹄聲如雷,煙塵遮天蔽日。
薛仁貴伏在草叢中,緊盯着那越來越近的敵軍。
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
“打!”
一聲令下,火炮齊鳴。
轟隆隆——
十門火炮,同時開火。
炮彈呼嘯而出,砸入吐蕃軍陣中。
血肉橫飛,慘叫聲起,隊列頓時大亂。
緊接着,火槍手們開火了。
砰砰砰——
彈雨如蝗,潑向吐蕃軍。
騎兵紛紛落馬,步兵成片倒下。
吐蕃軍試圖反擊,但山谷狹窄,施展不開。
弓箭射不到山坡上的唐軍,騎兵沖不上陡峭的山坡。
他們只能挨打,卻無法還手。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
兩萬吐蕃軍,死傷過半,潰不成軍。
殘兵敗将,倉皇西逃。
薛仁貴下令追擊,又斬殺數千。
此戰,大獲全勝。
——
八月初十,薛仁貴回到烏海城下。
城上,吐蕃守軍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唐軍旗幟。
望着那堆積如山的吐蕃軍屍體,一個個面如土色。
薛仁貴策馬至城下,高聲道:
“城上吐蕃将士聽真!”
“爾等援軍已敗,兩萬餘人,死傷殆盡。”
“烏海孤城,援絕糧盡,守之何益?”
“若開城投降,本總管保爾等性命,秋毫無犯。”
“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上,一片寂靜。
片刻後,城門緩緩打開。
吐蕃守将,率三千殘兵,出城投降。
薛仁貴駐馬城外,望着那降軍魚貫而出。
心中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烏海,拿下了。
——
然而,薛仁貴臉上的笑容,只持續了不到一日。
八月十一日傍晚,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
跌跌撞撞沖進城中,跪倒在薛仁貴面前。
“總……總管!大事不好!”
薛仁貴心頭一緊,猛地站起:
“何事?”
斥候哽咽道:
“郭副總管……郭副總管的辎重軍……”
“在烏海以東百裏處……遭吐蕃大軍伏擊……全軍覆沒!”
“糧草辎重……盡數被擄!”
薛仁貴臉色驟變,如遭雷擊。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襟:
“你說什麽?!郭待封呢?”
“兩萬大軍呢?營栅呢?”
斥候哭道:
“郭副總管……他不聽總管之言,未在大非川設營……”
“他急着趕來烏海,押着辎重,大搖大擺地行軍……”
“結果……結果遇上吐蕃二十萬大軍……”
“一場混戰……全軍覆沒!”
“郭副總管只身逃脫……不知所蹤!”
薛仁貴松開手,踉跄後退兩步。
王孝傑上前扶住他:
“總管!總管!”
薛仁貴擺擺手,面色慘白。
辎重沒了,糧草沒了,彈藥沒了。
前軍雖有烏海,雖有萬餘降軍,雖有繳獲的糧草。
但——能撐多久?
吐蕃二十萬大軍,正在趕來。
而他手中,只有一萬五千疲憊之師,和三千不穩定的降軍。
這仗,還怎麽打?
他緩緩擡起頭,望向東方。
那裏,是大非川的方向,是鄯州的方向,是長安的方向。
他喃喃道:
“郭待封……你誤我大事,誤我大軍,誤我大唐……”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說不下去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傳令:明日一早,放棄烏海,全軍東撤。”
王孝傑大驚:
“總管!好不容易打下的烏海,就這麽……”
薛仁貴擺擺手,聲音沙啞:
“烏海雖得,然辎重盡失。”
“無糧無彈,如何守之?”
“吐蕃二十萬大軍将至,若不撤,必全軍覆沒。”
“撤到大非川,據險而守,等待援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毅:
“只要大非川還在,只要我薛仁貴還在,此戰——便未輸!”
——
八月十五,薛仁貴率前軍退至大非川。
一路上,軍心惶惶,士氣低落。
士兵們又累又餓,又冷又怕。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倒地,再也沒有起來。
有人趁夜逃走,消失在荒野之中。
薛仁貴看在眼裏,痛在心裏,但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咬着牙,領着殘兵,一步步向前。
終于,大非川到了。
薛仁貴下令:就地紮營,收集殘兵,清點物資。
清點的結果,觸目驚心:
前軍一萬五千人,戰死、病亡、逃散者,已逾三千。
剩下的一萬二千人,半數帶傷,半數患病。
彈藥,只剩不足兩成。
糧食,只剩七日之需。
薛仁貴站在大非川的荒原上,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呼嘯的寒風,久久不語。
身後,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咱們……還能撐多久?”
薛仁貴沒有回答。
良久,他緩緩道:
“傳令各營:加固營壘,收集糧草,準備死守。”
“同時,派出快馬,向鄯州求援。”
“告訴陛下,告訴英國公——”
“薛仁貴在大非川,等着他們。”
王孝傑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薛仁貴獨自立在風中,望着西方。
那裏,烏海的方向,隐隐可見黑雲翻湧。
他知道,吐蕃的大軍,很快就會到來。
但他不會退。
他不能退。
因為——
他是薛仁貴。
他是大唐的将軍。
他是這萬餘将士的統帥。
他的身後,是大唐的疆土,是長安的父老,是聖天子的期望。
他要守住大非川,守住這最後一道防線。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最後一口氣。
他也要守住。
風,越來越大。
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裏,如同一座雕塑,一動不動。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夜幕籠罩大地。
他還在那裏。
望着西方。
望着那即将到來的——
決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