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五:英雄們戰勝了青藏高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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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有三萬将士,陷入絕境。
“陛下……”
王德小心翼翼地開口。
李世民沒有回頭,只沉聲道:
“傳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褚遂良,即刻入宮。”
王德應了一聲,匆匆退下。
李世民仍立在窗前,望着那輪明月。
腦海中,那份軍報上的字句,一遍遍浮現:
“論欽陵率吐蕃主力四十萬,已過大非嶺……”
“薛帥退保大非川,全軍被困……”
“吐谷渾諸部皆叛,大非嶺糧道已斷……”
“盼援,盼援,盼援!”
三個“盼援”,如三把刀,一刀刀紮在他心上。
薛仁貴。
他想起出征那日,薛仁貴單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放心!末将必不負聖恩!”
“青海湖不破,末将提頭來見!”
那聲音,猶在耳畔。
而今,他提着頭,守在大非川。
三萬對四十萬。
沒有糧道,沒有援軍,沒有退路。
李世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
四更三刻,四位重臣齊集兩儀殿。
燭火通明,映出四張凝重的臉。
房玄齡須發皆白,此刻面色鐵青。
杜如晦病體初愈,強撐着前來。
長孫無忌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褚遂良捧着那份軍報,手指微微發抖。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目光掃過衆人,緩緩開口:
“諸卿都看了?”
房玄齡拱手道:
“……陛下,臣已看過。”
“事已至此,當速發援軍。”
李世民點點頭:
“援軍,朕已命英國公率三萬精兵,連夜出發。”
“罐頭、彈藥随行,兼程而進。”
杜如晦沉吟道:
“陛下,鄯州至大非川,三百餘裏。”
“山路崎岖,兼程而進,最快需七日。”
“薛将軍那裏……能守七日否?”
殿中一片沉默。
七日。
三萬對四十萬,守七日。
沒有人敢回答。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禦案前。
提起筆,蘸飽墨,鋪開一張紙。
房玄齡輕聲道:
“陛下這是……”
李世民沒有回答,只是落筆書寫。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片刻間,一封信寫成。
他擱下筆,拿起信,吹乾墨跡。
折疊,封緘,遞給王德:
“選最精銳的斥候,突圍送入大非川。”
“告訴薛仁貴——朕的信,必須送到他手中。”
王德雙手接過,鄭重跪拜,轉身快步離去。
四位重臣面面相觑,不知信中寫了什麽。
李世民回到禦座,緩緩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東方。
“朕信他。”
他低聲說,“朕信他守得住。”
——
三日後,大非川。
拂曉,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北方的吐蕃大營。
八天了,那大營始終矗立在那裏。
營帳連綿數十裏,旌旗如雲,人馬如蟻。
每天清晨,號角聲起。
便有新的隊伍開出營門,向唐軍陣地發起進攻。
每天,都有數千人倒下。
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湧上來。
他已經八天沒有合眼了。
眼睛布滿血絲,臉頰深陷,胡茬亂糟糟地爬滿下巴。
甲胄上滿是泥土和血污,有幾處已被刀箭劃破,露出裏面的棉甲。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去歇一會兒吧。”
“今日的進攻,還沒開始。”
薛仁貴搖搖頭,目光仍盯着北方。
忽然,他目光一凝。
遠處,吐蕃大營後方。
有一騎快馬,正朝唐軍陣地疾馳而來。
那馬跑得極快,四蹄翻騰,揚起一道煙塵。
馬上騎士伏低身子,拼命鞭打着坐騎。
“那是……”
王孝傑眯起眼。
薛仁貴心頭猛地一跳:
“是我軍斥候!”
片刻後,那騎士沖入唐軍陣地。
翻身下馬,踉踉跄跄跑到炮臺下。
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書信:
“薛總管!陛下親筆信!”
薛仁貴渾身一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炮臺上沖下來。
一把奪過那信,撕開封緘,展開來看。
信上字跡,他認得——那是陛下的親筆。
“薛将軍:
朕知卿已陷絕境。
然卿手中之火器,乃朕二十餘年心血所聚。
卿麾下之将士,乃朕百萬唐軍之精銳。
朕不信火器不能退敵,不信卿不能守城。
李勣已率三萬精兵兼程來援,罐頭彈藥随行。
卿但堅守十日,援軍必至。
若十日不至,朕當親征。
昔聖祖有言:‘火器之威,不在殺人,而在使敵不敢近’。
卿當以方陣固守,以炮火懾敵,以火箭驚敵。
欽陵雖四十萬,不足懼也。
朕在長安,翹首待捷。”
薛仁貴捧着信,雙手微微顫抖。
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
陛下信他。
陛下把那二十餘年的心血,那百萬唐軍的精銳。
那三萬将士的性命,都托付給他。
陛下說:朕不信卿不能守城。
陛下說:欽陵雖四十萬,不足懼也。
陛下說:朕在長安,翹首待捷。
薛仁貴擡起頭,望向北方。
那裏,吐蕃大營中,號角聲已經響起。
新一天的進攻,即将開始。
他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身放着。
然後轉過身,面向陣地上的将士們,高聲道:
“弟兄們!”
“陛下來信了!”
“陛下說:李勣将軍已率三萬精兵來援,十日之內必到!”
“陛下說:他信我們守得住!”
“陛下說:欽陵雖四十萬,不足懼也!”
陣地上,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
“萬歲!”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那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一浪高過一浪,響徹整個大非川谷地。
三萬将士,舉起手中的火槍。
揮舞着,歡呼着,眼中含着淚光。
薛仁貴望着他們,眼眶也濕了。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弟兄們!今日,咱們就守給陛下看!”
“守給吐蕃人看!”
“守給天下人看!”
——
第三日。
辰時,吐蕃大軍出營。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佯攻。
而是真正的——總攻。
號角聲蒼涼而雄壯,鼓聲如雷滾過大地。
三萬騎兵,排成密集隊形,向唐軍陣地壓來。
緊随其後的,是五萬步兵。
手持長矛、刀盾、弓箭,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來。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目光如炬。
他擡起手,緩緩落下。
“開火!”
五百門火炮,齊聲怒吼。
轟隆隆——
炮彈呼嘯而出,砸入騎兵陣中。
人馬俱碎,血肉橫飛。
但這一次,吐蕃騎兵沒有退。
他們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沖鋒。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火槍手,預備——”
一萬五千支火槍,齊刷刷舉起。
“放!”
砰砰砰砰——
槍聲如爆豆,硝煙彌漫。
鉛彈如暴雨,潑向敵騎。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後面的騎兵,仍在沖鋒。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自由射擊!裝填!再射!”
火槍手們機械地重複着動作。
裝藥、填彈、壓實、瞄準、擊發。
裝藥、填彈、壓實、瞄準、擊發。
每一輪射擊,都有數百名騎兵倒下。
但更多的騎兵,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終于,有騎兵沖到了拒馬陣前。
然後,被拒馬刺穿。
馬匹慘嘶着倒下,騎士被抛出去。
摔在拒馬上,被尖樁刺穿身體。
更多的騎兵沖上來,被拒馬擋住,被火槍打倒。
屍骸,越堆越高。
鮮血,越流越多。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
三萬騎兵,死傷近萬。
終于崩潰,撥馬而逃。
但步兵又湧上來了。
五萬步兵,排成密集隊形,一步步向前推進。
他們舉着盾牌,頂着箭矢。
冒着炮火,一步步逼近。
“換霰彈!”
火炮手們飛快地裝填霰彈——那是數百顆鉛丸,裝在一個布袋裏。”
“一發出去,便是扇形覆蓋。
轟隆隆——
霰彈如雨,潑向步兵陣。
成百上千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後面的步兵,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轟隆隆——
又是一輪霰彈。
又是一片倒下。
再一輪,再一片。
步兵終于撐不住了,開始後退,然後潰散。
戰場上,留下八千餘具屍體。
唐軍陣地上,一片歡呼。
但薛仁貴沒有笑。
他望向南線。
那裏,戰鬥才剛剛開始。
——
第四日。
南線。
阿史那道真立在陣地上,望着前方湧來的吐谷渾人。
吐谷渾人,曾是唐軍的盟友。
三個月前,他們還和大唐一起,征讨吐蕃。
而今,他們倒戈了。
成了吐蕃的走狗,成了唐軍的敵人。
阿史那道真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曾和這些人一起飲酒,一起行軍,一起打仗。
他們中有些人,他叫得出名字,認得清面孔。
而今,那些面孔,正朝自己沖來。
手中的刀槍,對準的是自己的胸膛。
“道真将軍!”
身畔一名校尉急聲道,“吐谷渾人上來了!”
阿史那道真回過神來,沉聲道:
“準備迎敵!”
五千火槍手,依托車陣、拒馬、壕溝,嚴陣以待。
吐谷渾人沖上來了。
他們沒有吐蕃人那麽悍勇,但人數衆多。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
“放!”
火槍齊射,鉛彈如雨。
沖在最前面的吐谷渾人,成片倒下。
但後面的,仍在沖鋒。
“放!”
又是一輪齊射。
又是一片倒下。
吐谷渾人開始動搖。
但他們的将領在後面督戰,揮刀砍倒幾個後退的,逼着他們繼續沖鋒。
終于,有人沖到了拒馬陣前。
然後,被拒馬刺穿。
有人沖過了拒馬,沖到車陣前。
然後,被車陣後的火槍手近距離射殺。
有人沖上了車陣,翻了過去。
然後,被預備隊的刀盾手砍倒。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五千火槍手,彈藥消耗過半,體力消耗殆盡。
但吐谷渾人,仍在沖鋒。
阿史那道真渾身浴血,手中的橫刀已砍卷了刃。
他環顧四周,陣地上,到處是屍體——
有吐谷渾人的,也有唐軍的。傷員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将軍!彈藥快沒了!”
一名校尉沖過來,聲音嘶啞。
阿史那道真心頭一緊。
彈藥沒了,接下來,便是白刃戰。
五千對數萬。
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南線便破了。
南線破了,北線側翼便暴露了。
北線側翼暴露了,整個防線便完了。
他咬咬牙,沉聲道:
“傳令:節約彈藥,瞄準了再打。”
“沒我的命令,不許放空槍!”
話音未落,前方又湧來一片吐谷渾人。
阿史那道真握緊橫刀,目光如鐵。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正朝南線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正是契苾何力。
“道真将軍!薛總管命我來援!”
契苾何力翻身下馬,大步走來,“一千預備隊,交給你指揮!”
阿史那道真眼眶一熱,抱拳道:
“多謝!”
一千生力軍加入陣地,南線暫時穩住了。
但阿史那道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
第五日。
北線。
欽陵改變戰術。
他不再用騎兵正面硬沖,而是派步兵佯攻正面。
吸引唐軍火力,同時派一萬騎兵。
從側翼迂回,試圖從西面河灘突破。
薛仁貴站在炮臺上,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圖。
“契苾何力!”
“末将在!”
“率兩千預備隊騎兵,從東面繞過去,截擊迂回之敵!”
“諾!”
契苾何力翻身上馬,率兩千騎兵。
如離弦之箭,沖出陣地,向東繞行。
然後折向西,直插吐蕃騎兵側後。
兩支騎兵,在西面河灘相遇。
刀光劍影,人喊馬嘶。
契苾何力身先士卒,揮舞長槊,連挑數名吐蕃騎兵。
兩千唐軍騎兵,如猛虎下山。
沖入敵陣,左沖右突,殺得吐蕃騎兵人仰馬翻。
激戰半個時辰,吐蕃騎兵潰敗。
丢下兩千餘具屍體,倉皇逃竄。
契苾何力勒馬而立,渾身浴血,大口喘氣。
他望向炮臺方向,只見薛仁貴正朝他揮手。
他咧嘴一笑,舉起長槊,向薛仁貴示意。
然後,他臉色變了。
炮臺上,薛仁貴的臉色,也變了。
彈藥。
彈藥消耗,已達六成。
——
第六日。
欽陵暫停進攻。
整個上午,吐蕃大營靜悄悄的。
沒有號角聲,沒有鼓聲,沒有人馬出營的動靜。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眉頭緊鎖。
欽陵想乾什麽?
他望向北方的吐蕃大營,只見營中炊煙袅袅。
士兵們進進出出,似乎在休整。
沒有集結的跡象,沒有調動的跡象。
“總管,吐蕃人這是……”
王孝傑輕聲道。
薛仁貴沉吟道:
“他們在等。”
“等什麽?”
薛仁貴沒有回答。
他知道欽陵在等什麽。
等唐軍的彈藥耗盡。
彈藥只剩三天用量了。
三天後,便是白刃戰。
三萬對三十餘萬,白刃戰的結果,不用想也知道。
他望向南線。
南線,阿史那道真的人影,隐約可見。
那五千人,已經打了五天。
傷亡近半,彈藥也所剩無幾。
他望向東面。
東面,是巴顏喀拉山的餘脈,是無路可通的絕境。
他望向西面。
西面,是河灘,是拒馬。
是火槍方陣,是曾經擊退吐蕃騎兵的地方。
但那裏,也堆滿了屍體,浸滿了鮮血。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重又變得堅毅。
不管怎樣,守下去。
守到最後一刻。
——
第七日。
南線。
吐谷渾人再次發動猛攻。
這一次,他們像是瘋了一樣,不要命地往上沖。
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着屍體繼續沖。
阿史那道真的火槍手們,彈藥已經耗盡。
“上刺刀!”
五千支火槍,裝上刺刀,變成五千支短矛。
吐谷渾人沖上來了。
“殺!”
阿史那道真一馬當先,沖入敵陣。
橫刀揮舞,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名吐谷渾人倒地。
身後,五千将士,跟着他,沖入敵陣。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慘叫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阿史那道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有戰友的。
他的橫刀已經卷刃,撿起一把吐谷渾人的刀,繼續砍。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五千人,只剩三千。
三千,只剩兩千。
兩千,只剩一千。
但他沒有退。
他不能退。
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阿史那道真回頭望去,只見契苾何力又來了。
這一次,他身後只有五百騎。
“道真将軍!薛總管命我來援!”
“最後五百預備隊,全給你了!”
阿史那道真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他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來。
五百生力軍加入戰團,南線勉強守住。
但阿史那道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
第八日。
清晨。
薛仁貴召集諸将,在炮臺下的軍帳中議事。
帳中,氣氛凝重如山。
諸将都到了——
王孝傑、李謹行、阿史那道真、契苾何力。
每個人都渾身是傷,滿臉疲憊,眼中布滿血絲。
薛仁貴坐在上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諸位,彈藥只剩最後半日用量。”
帳中一片寂靜。
半日。
半日之後,便是白刃戰。
三萬對二十餘萬。
沒有人說話。
薛仁貴繼續道:
“若今日再無援軍,明日——我軍向西突圍。”
向西。
翻越巴顏喀拉山,進入無人區。
那是絕境。
但總比在這裏等死強。
“能走多少走多少,能活一個是一個。”
薛仁貴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突圍之後,各自為戰。”
“若活着回到大唐,替我向陛下說一聲——”
“薛仁貴,沒有辜負聖恩。”
阿史那道真霍然站起,眼眶通紅:
“總管!我留下斷後!您率主力突圍!”
契苾何力也站起:
“我也留下!”
王孝傑、李謹行也紛紛站起:
“我等也留下!”
薛仁貴望着他們,眼眶也濕了。
他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都坐下。”
他聲音沙啞,“要死,一起死。”
“要走,一起走。”
“我薛仁貴,不會丢下任何一個弟兄。”
諸将默默坐下,淚水無聲滑落。
帳中,一片寂靜。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斥候沖進帳中,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總……總管!東北方向!”
“有煙塵!有旗幟!”
薛仁貴猛地站起。
諸将也紛紛站起。
“看清了?誰的旗幟?”
薛仁貴的聲音也在顫抖。
斥候擡起頭,滿臉是淚:
“李!李勣将軍的旗幟!”
——
第八日,傍晚。
大非川東北方向,煙塵滾滾,旌旗蔽日。
三萬援軍,正朝大非川疾馳而來。
隊列最前,一面大纛迎風招展,上書一個大大的“李”字。
李勣策馬疾馳,白須飄飄,目光如電。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馬不停蹄,人不卸甲。
日夜兼程,終于趕到了。
前方,大非川谷地,已隐約可見。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傳令:全軍加速!”
“一個時辰內,必須趕到唐軍陣地!”
——
吐蕃大營。
斥候飛馬沖入中軍帳,跪地禀報:
“大論!大事不好!”
“唐軍援軍已至,約三萬人,距此三十裏!”
欽陵臉色鐵青。
他猛地站起,走到輿圖前,死死盯着那個代表唐軍援軍的位置。
三十裏。
半個時辰的路程。
他圍攻了八天,損失了近五萬人,唐軍仍未破。
如今援軍已至,再戰無益。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沉聲道:
“傳令:今夜子時,全軍撤退。”
帳中,諸将面面相觑,卻沒人敢說什麽。
他們知道,這是唯一的抉擇。
——
子時。
吐蕃大軍,悄然拔營。
四十萬大軍,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沒有號角聲,沒有鼓聲,沒有喊殺聲。
只有沉默,只有腳步聲,只有馬蹄聲,漸漸遠去。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那遠去的敵軍,久久不動。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吐蕃人……退了?”
薛仁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眼眶,濕了。
——
次日清晨。
李勣率援軍抵達大非川。
三萬援軍,在陣前列隊。
李勣翻身下馬,大步朝唐軍陣地走來。
薛仁貴站在陣前,望着那越來越近的身影。
他看到了李勣的白須,看到了李勣的甲胄,看到了李勣眼中的血絲。
他也看到了自己——
渾身是傷,滿臉疲憊。
甲胄破爛,形同乞丐。
兩軍相遇。
薛仁貴忽然雙膝一彎,跪在地上。
額頭觸地,淚流滿面:
“末将……幸不辱命!”
李勣快步上前,俯身扶起他,緊緊握住他的手。
兩個老将,相對無言。
只有淚水,無聲滑落。
身後,三萬将士,齊刷刷跪倒,抱拳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呼聲,響徹整個大非川谷地,回蕩在群山之間。
——
九月,長安太極殿。
大非川之戰的消息,早已傳遍朝野。
今日,李世民召集群臣,正式宣告戰果。
殿中,群臣齊聚,肅然而立。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衆人,緩緩開口:
“諸卿,大非川之戰。”
“薛仁貴率三萬将士,抗吐蕃四十萬大軍。”
“堅守八日,殺傷敵軍五萬餘人,援軍至,敵退。”
“此戰,非勝非敗,乃——活也。”
殿中一片寂靜,群臣屏息聆聽。
李世民繼續道:
“朕以二十年工業,鑄火器、修鐵路、制罐頭,自以為萬全。”
“然大非川一戰,幾喪我三萬精兵。”
“何也?”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
“非器不利,乃朕用之未得其法也。”
“鐵路至鄯州而止,鄯州以西三百裏,仍是天險。”
“火器雖利,彈藥不能繼,則與廢鐵何異?”
“聖祖有言:‘工業者,系統也,非一器一物之利’。”
“朕今日方知,鐵路不通前線,則火器無用。”
“補給不能繼,則精兵必困。”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面向群臣:
“朕決意:自明年起,續修鄯州至青海湖鐵路。”
“三年為期,必使鐵軌直達大非川!”
群臣齊刷刷跪倒:
“陛下聖明!”
——
戰後封賞,同日頒布。
薛仁貴,晉封平西郡王,賜鐵券,子孫世襲。
李勣,加太尉,賜金千斤。
阿史那道真,晉封國公。
參戰将士,每人賜錢十貫,免三年賦稅。
陣亡将士,厚葬,立碑,子孫世免徭役。
郭待封,大非嶺失守,按律當斬。
李世民念其父郭孝恪之功,免死,流放嶺南。
吐谷渾助蕃者,戰後清剿。
斬首千餘人,其餘部衆分散安置。
——
後世史家,評價此戰:
“大非川之戰,非勝非敗,乃活也。”
它不是勝利——
薛仁貴沒有擊潰吐蕃,只是守住了陣地。
它不是失敗——
唐軍沒有全軍覆沒,主力得以保全。
它是“活”——
在絕境中,靠着火器、靠着鐵路、靠着李世民的果斷救援,三萬人活了下來。
這“活”的意義,遠大于一場勝利:
它證明了火器在高原的可行性。
它證明了鐵路的戰略價值。
它證明了工業體系支撐下的軍隊,擁有前所未有的韌性。
貞觀二十年八月的那八天,
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工業化防禦戰”的經典案例。
而薛仁貴在陣前對将士說的那句話,被載入史冊:
“諸君手中之火器,非為殺人,乃為活着。”
“活着,就能等來援軍。”
“活着,就能回家。”
——
同年十月,薛仁貴奉旨還朝。
入城那日,長安百姓傾城而出,夾道歡迎。
他們揮舞着手中的彩帶,高呼着薛仁貴的名字。
眼中含着淚光,臉上帶着笑容。
薛仁貴騎在馬上,緩緩前行。
他的臉上,帶着微笑,眼中,卻含着淚。
他看到人群中,有白發蒼蒼的老翁,有懷抱嬰兒的婦人。
有蹦蹦跳跳的孩童。
他們都望着他,望着他身後的将士們,望着那一張張劫後餘生的臉。
他忽然想起,出征那日。
也是這些人,送他們出城。
那日,他們送走的是五萬兒郎。
今日,他們迎回的是三萬殘兵。
那兩萬人,永遠留在了高原。
留在了大非川,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望向遠方。
那裏,太極殿的屋頂,在陽光下閃着金光。
陛下在那裏等着他。
他要告訴陛下:
三萬将士,活着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