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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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影擡頭，朦胧的視線裏，婦人蹲在一旁對她微笑。

婦人瘦削的臉龐布滿皺紋，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又黑又老，卻因這微笑顯得善良。

她輕聲勸慰，“好孩子，別難過，你還年輕總能好起來。”

葉影哭着搖頭，抽抽噎噎地說道：“好不了了，我被他們逼上了絕路，我想去找我媽，可能只有死了才能解脫。”

婦人的手停在她的發頂幾秒，然後收回去，看着前方深淵低語，“是啊，也許只有死了才能解脫。”

葉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驚得她回頭看過來。

葉影的眼睛猩紅，咬牙切齒，像只生氣的兔子，“可是，我要是死了壞人不就更高興了嗎？憑啥讓他們快活！憑啥！”

她站起來，沖着深淵大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轉過身，她喘着粗氣蹲在婦人身邊，拉着她的手，“阿姨，你說的對，我還年輕總有一天能熬死老太婆。你說是不是？”

她眼裏閃着對未來美好的希冀，仿佛婦人說是就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婦人猶豫幾秒，緩緩地點頭。

葉影破涕為笑，不停地點頭，“會好的！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她在婦人正對面的石崖上坐下，仿佛抽離了全身的力氣，只靜靜地看着婦人笑。

笑着笑着又流出了眼淚。

婦人低下頭沒再看她。

兩人都沒說話，山頂的風穿過兩人，太陽已升起驅散了林間的薄霧，遠處林間的鳥鳴反倒顯得四周詭異的安靜。

過了一會兒，葉影啞着嗓子問：“阿姨，你為什麽在這裏？”

婦人看向前方的深淵。

葉影說話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我知道，你也是來自殺的。”

婦人側頭看她，蒼老的眼神裏沒有驚訝，只悲憫的讓人想哭。

葉影直視她的眼睛，沙啞着嗓音循循善誘，“阿姨，你兒子不在了嗎？”

婦人遲疑一秒，點了下頭。

葉影：“你想他嗎？”

婦人的眼窩裏溢出晶瑩的淚花，蒼老絕望悲憫到戳人心窩。

莫名的，葉影覺得心口有點堵，可能演戲太投入了。

她清清嗓子，“你給我說說他吧，我想聽。也許這是我在人間聽到的最後一個故事。”

兩個同病相憐的自殺人，還有什麽比在臨死前互訴一下心中的悲傷更能拉近距離的？

婦人擦去淚水，看着深淵露出自豪的笑容，“我兒子啊，是個英雄。”

二十年前的夏天，南方遍地洪水，她的兒子随着大部隊去抗洪救險，被泥石流卷走了。

老伴去了部隊只帶回兒子的衣物，他們找了兒子最喜歡的衣服安葬在烈士陵園。

組織上發放了撫恤金，可婦人失去了心愛的兒子身子垮了，住院花了一大筆錢。

兩口子不想給組織上添麻煩，老伴去工地搬磚，四年前傷了筋骨只能回家，靠剩餘的撫恤金和每年的補助也能活得下去。

一年前，花營山突然火了，村裏來了一幫人征收農田搞開發建設。

別人家沒了農田能過，可對老夫妻倆來說沒了農田就沒了口糧。

兩人不同意征收，和那幫人鬧了起來，老伴被人推了一跤，撞了腦袋沒幾日就去了。

那幫人推出一個替死鬼坐牢，賠了三萬塊。

開發商放棄了征收良田，租了山腳下的地皮搞開發。

開工前死了人，開發商本就覺得晦氣，開工後沒法打樁就跑了。

村民本以為征收田地就能發財，結果地沒征，後山的地皮只有一點定金，把所有的怒火發洩到婦人身上，說她克夫克子怎麽不去死。

她識字不多，老伴受傷後行動不便，取補助金以及接待相關人員上門慰問的事，都交給小叔子操辦。

這次老伴的賠償款也是委托小叔子去辦理，領到手卻不肯給她，那是他親哥的賠償金，和她這個外人無關。

她一個婦道人家，怎鬥得過村民的冷嘲熱諷，小叔子一家的醜惡嘴臉。

她的意志，漸漸地垮了。

其實，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想下去陪老伴和兒子。

可她若死了，每年的清明節誰給他們燒紙呢？

她熬着，熬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然而，這一個星期以來，她天天夢見兒子。

兒子一身的泥濘和水，濕漉漉地站在河裏，哭着說：“媽，我好冷！”

兒子小時候，經常和她一道來花營山打板栗、挖野菜。

兒子喜歡花營山，說等他長大有錢了給村裏修條路一直通到山上，讓更人多的人看到花營山的美。

所以，她穿着羽絨服來到山頂，再替兒子好好看一眼花營山的風景。

等她去了地下見到兒子，就把羽絨服給兒子。

那樣，兒子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