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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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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

周逾睜開眼的時候,聞到了黴味。

那種老房子特有的、潮濕的、像舊報紙泡了水的味道。他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沒有急着動——這是他乾劇本殺主持人六年養成的第一個習慣:醒來先別動,動會暴露信息。

他先聽。

沒有車流聲,沒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沒有人說話的聲音。安靜得不正常。但這種安靜不是空曠的那種,而是被牆壁和家具吸收過的、悶悶的安靜——說明他在一個封閉的室內空間裏。

然後他感覺。

屁股底下是硬的,木頭的質感,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右手搭在什麽東西上,涼的,也是木頭的。他的姿勢是坐着的,背靠着一個有靠背的東西——椅子,一把老式的木頭椅子。

最後他睜眼。

一張圓桌。老式的,紅木色,桌面有燒痕和圓珠筆印。圓桌很大,足夠圍坐十個人,但現在只坐了七個。桌面上什麽都沒有,除了一層灰和幾個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杯底水漬。

圓桌旁坐着六個人。

周逾用了不到兩秒掃完所有人的臉,然後在心裏給他們貼上了臨時的标簽。

他左手邊是一個穿紅毛衣的女人。三十出頭,短發,耳垂上有耳洞但沒戴耳環。她的眼睛正在以極快的頻率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控制型人格,習慣掌握局面,可能是團隊裏第一個試圖“帶隊”的人。暫時叫她「紅姐」。

紅姐對面是一個穿黑色運動背心的年輕男人。二十五歲左右,手臂上有紋身,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明顯。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拳頭半握着放在桌面上,指關節發白——恐懼轉化為攻擊性的典型表現。沖動型,可能是第一個崩潰的人,也可能是第一個死的人。暫時叫他「紋身」。

紅姐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瘦弱男生。二十六七歲,圓臉,頭發有點長,劉海幾乎遮住眉毛。他縮着肩膀,整個人好像試圖把自己變小、變不起眼。他每隔幾秒就會快速瞄一眼門口,然後又迅速收回目光——典型的怯懦者反應,但怯懦者往往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暫時叫他「眼鏡」。

眼鏡旁邊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三四歲,長發紮成低馬尾,穿着淺藍色的工作服——不對,那是護士鞋,她穿的是一套淺藍色的刷手服。護士或醫學生。她從醒來到現在一直在低着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沒有看過任何人。暫時叫她「護士」。

護士對面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微胖,穿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裏面的格子襯衫。他的眼神在所有人臉上游移,嘴角挂着一個不太自然的、試圖表示“我很友善”的微笑——油膩自來熟型,試圖通過社交建立安全感。暫時叫他「大叔」。

最後一個人坐在圓桌的最遠端,正對着周逾。

男的,看不出确切年齡,可能二十五,也可能三十五。穿深色衛衣,帽子沒有戴,露出一個圓寸發型。他的臉沒什麽表情,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從始至終沒有和任何人對視過。

但他的坐姿很穩。不是那種強行控制的穩,而是身體本來就習慣這種靜止的穩。他沒有抖腿,沒有摳手指,沒有舔嘴唇——其他六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些小動作,只有他沒有。

也沒有眨過眼。

周逾在心裏把「沉默男」三個字劃掉,重新寫了一個标簽:「未知」。

人的平均眨眼頻率是每分鐘十五到二十次。從周逾睜眼到現在大概過去了三十秒,沉默男一次都沒有眨過。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眨眼的人,另一種是——不需要眨眼的東西。

周逾把這條信息存進腦子裏。

他沒有急着說話,也沒有急着動。因為還有一個東西沒看——卡片。

圓桌的正中央,憑空放着一張卡片。說“憑空”是因為三十秒前它肯定不在那裏。周逾的視線經過那張卡片的邊緣時,注意到它的一角微微翹起,像是剛從什麽地方“長”出來的一樣。

卡片是白色的,A5大小,上面有字。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紋身先開口了。

“這他媽是哪兒?”

他的聲音比周逾預想的要大。人在恐懼的時候往往會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好像聲音大一點就能把黑暗吓跑一樣。但聲音在封閉空間裏回蕩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它會讓每個人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被困住了。

沒人回答紋身。

紅姐伸出手,把卡片拿了起來。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會被別人搶走一樣。她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念出了聲:

“308號公寓。租客:7人。混入者:1。存活時限:72小時。提示:它學得很像,但有一件事它永遠做不對。”

她念完之後把卡片翻了過來,背面什麽都沒有。

“什麽意思?”紋身的音量又大了一些,“什麽叫混入者?什麽叫他媽的‘它’?”

沒有人回答他。

但周逾注意到,聽到“混入者”三個字的時候,有兩個人出現了微妙的反應。

眼鏡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為恐懼——恐懼的瞳孔放大是漸進的,而他的是一次性的、瞬間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樣的放大。這說明他知道這個詞意味着什麽,或者是“混入者”這三個字讓他聯想到了某個具體的、讓他害怕的東西。

另一個有反應的人是沉默男。

他的嘴角動了。

不是笑,也不是抽搐,而是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變化。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像是聽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之後的某種确認。

周逾把這兩個信息也存了進去。

“先冷靜一下。”紅姐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有穿透力,“我們互相認識一下。我叫什麽不重要,你們可以叫我紅姐。我以前做過導游,帶過團,處理過突發情況。現在我們要做的是——”

“你憑什麽指揮?”紋身打斷了她。

“我沒有指揮。我在提議。”紅姐的語氣沒變,甚至嘴角還保持着那種“我們在好好溝通”的微笑,“你覺得你能處理這個局面嗎?”

紋身張了張嘴。

他顯然想說“我能”,但眼睛在掃過一圈房間之後,這個“能”字怎麽也說不出口。因為他處理不了。這裏所有人都處理不了——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我同意先互相認識一下。”大叔舉了一下手,像在公司開會時表态一樣,“我叫趙國強,做點小生意。你們叫我老趙就行。”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覺得大家先別慌,可能是什麽真人秀之類的節目?現在不是流行這種——”

“真人秀?”紋身嗤了一聲,“你被人綁到這種地方參加真人秀?你簽過同意書嗎?”

趙國強讪讪地閉上了嘴。

“我叫林述。”眼鏡的聲音很小,小到坐在他旁邊的護士都沒聽清,他又重複了一遍,“林述,我在讀研究生。”

沒有人追問他在讀什麽專業。

護士擡起頭,飛快地看了每個人一眼,又低下去:“我叫陸小棉……護士。”

紋身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阿豪。練格鬥的。”

所有人都介紹完之後,目光落在了兩個人身上。

紅姐看着周逾:“你呢?”

“周逾。”他說。

然後沒有了。

紅姐等了兩秒,皺了皺眉:“做什麽的?”

周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沉默男——那個人依然沒有要看任何人的意思,好像“自我介紹”這個環節和他完全沒有關系。

“你先讓他說。”周逾用下巴點了點沉默男的方向。

沉默男終于擡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顏色很深,幾乎看不到瞳孔的邊界。他看了周逾一眼——不是對視,就是從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

“沒有名字。”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低沉,像砂紙磨過的。

“什麽叫沒有名字?”阿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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