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之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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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趙國強的右手。是一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五根手指都在的手。皮膚的顏色是正常的膚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銀色的戒指。
周逾認識那只手。
他在現實中見過無數次。
那是他自己的左手。
鏡中的“周逾”伸出了左手,同時,鏡中的“周逾”臉上出現了一種不該出現在鏡子裏的表情——他在笑。嘴角上揚的幅度不大,但那種笑的質地不對。不是周逾會有的笑,周逾從來不這樣笑。
他笑的時候嘴角會先左邊動。
鏡中的那個,先動了右邊。
“它學得很像,但有一件事它永遠做不對。”
周逾終于知道那件事是什麽了。
習慣。
肌群的記憶。肌肉的慣用順序。人在做表情的時候,面部肌肉的激活順序是由長期的習慣決定的,不是由意志控制的。你可以控制自己笑還是不笑,但你控制不了你的右嘴角比左嘴角快零點幾秒。
而“它”,模仿得了表情,模仿不了肌肉那一瞬間的先後順序。
周逾沒有眨眼。
他看着鏡中的“自己”,一動不動。
鏡中的“周逾”也在看他。那只伸出來的左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指張開,像是在等着周逾主動來握。
周逾後退了一步。
不是恐懼的後退,是策略的後退。他需要距離來獲取更大的視野。
鏡中的畫面開始變化。不只是在笑,不只是伸出了左手——鏡中的整個場景都在扭曲。衛生間牆壁的顏色從白色變成了灰白色,燈光從慘白變成了昏黃,洗手臺上的水龍頭開始滴水,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都在鏡面中蕩開一圈漣漪。
周逾的右手伸進了口袋——那裏什麽都沒有,但他的左手摸到了口袋內壁上的一塊凸起。一塊硬硬的、像塑料片一樣的東西。他把它掏出來。
一張卡片。
不是圓桌上那張,是更小的,和名片一樣大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鏡子不是門。鏡子是窗。你看它的時候,它也看你。”
周逾擡頭看向鏡子。
鏡中已經沒有他自己了。
鏡中只有一個人。一個站在昏暗走廊裏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右手齊腕切斷,斷口處包着一層已經發黃的紗布。
趙國強。
鏡中的趙國強擡起頭,看着周逾。他的眼睛渾濁,但瞳孔還在。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麽。沒有聲音,但周逾讀出了他的唇語。
“它在——”
剩下的字,被一聲巨響打斷了。
衛生間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聲。
“周逾!”紅姐的聲音近乎尖叫,“你快出來!卡片——卡片上又有新的字了!”
周逾沒有回頭。他盯着鏡子,直到趙國強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深處,直到鏡子恢複成那面裂開的、映出他自己倒影的普通鏡子。
他眨了眨眼。
三十秒。不,四十五秒。這是他人生中最長的一次不眨眼。
他轉身走出衛生間,走向圓桌。
卡片上浮現了新的字跡。不是投票信息,不是規則更新,而是一段像是從某個更高級的系統發來的提示:
“‘它’無法在鏡子中僞裝。不是因為鏡子能殺死‘它’,而是因為‘它’不知道自己是誰。一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的東西,在鏡子裏看到的,只能是別人。”
周逾讀了兩遍。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圓桌上的每一個人。
“我需要檢查每個人眨眼的方式。”他說,“紅姐,請你看着我,然後笑。不要控制表情,自然地笑。”
紅姐猶豫了一下,然後面對他,笑了起來。嘴角先左邊動的。
“阿豪,你也是。”
阿豪皺眉。但還是照做了。嘴角先左邊動的。
“林述。”
林述的臉在顫抖。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也是左邊先動的。
“陸小棉。”
陸小棉看着他,嘴角先右邊動了。
周逾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高速運轉。
陸小棉的笑容,右嘴角先動。
而他自己的笑容,是左嘴角先動。
這不是決定性證據。兩個人類可以有不同慣用側的肌肉激活順序。但如果“它”學不像的是肌肉習慣的先後順序,那麽現在圓桌上的五個人裏,有兩個人的笑容慣用側是不同的——他和陸小棉。
他左,她右。
這不意味着陸小棉就是“它”。但這是一個值得标記的數據點。
“還有別的要檢查嗎?”陸小棉問他,語氣平靜。
“暫時沒有。”周逾低下頭,看着卡片上那句“它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不知道的是,陸小棉在回答他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抽搐,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什麽東西在皮膚下短暫存在又瞬間消失的動作。
不是人類的肌肉能做到的動作。
而他在低頭看卡片,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