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車廂的新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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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號車廂的新人
陸小棉在五號車廂的第一個早晨是被聲音吵醒的。不是現實中有人在說話——隔間外面确實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但那些聲音很輕,輕到不應該穿透隔間的木板牆把她從睡夢中拽出來。她聽到的是另一種聲音。不在耳朵裏,在腦子裏。像很多人在同一個房間裏低聲交談,嗡嗡嗡,分不清是誰在說,聽不清在說什麽,但那種嗡嗡聲像一群蜜蜂在她頭顱裏盤旋,震得她的太陽xue突突直跳。
她睜開眼。隔間的天花板是木板的,木板的紋理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一條條乾涸的河流。周逾不在,他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的另一端,枕頭沒有用過的痕跡。他可能一整夜沒有睡,或者在淩晨某個人時候離開了。她不記得他什麽時候走的,因為她一直沉浸在那個聲音裏。
腦子裏,嗡嗡聲持續不斷。
阿瑩掀開門簾走進來,手裏端着一杯水和一塊壓縮餅乾。她看到陸小棉睜着眼睛躺在床上,不動,不說話,像一具還保留着體溫的屍體。“你還好嗎?”阿瑩把水和餅乾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陸小棉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雙手抱着膝蓋。“腦子裏有聲音。”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很多人說話,一直說,停不下來。”
阿瑩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理解,像一個人聽到了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事情。“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醒來開始。”陸小棉說,“在零號車廂醒來的時候還沒有。到了五號車廂就有了。”
阿瑩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翻過陸小棉的手掌,看着她的手心。掌紋很清晰,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線在掌心交彙,形成一個三角形的圖案。阿瑩的指尖在那個三角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
“你的能力激活了。”阿瑩說,“不是系統激活的,是你自己激活的。你的‘共情’——你在零號車廂裏被數據化了,又被人從數據恢複了。這個過程讓你的感知變得比任何人都敏感。你現在能聽到的不只是周圍人的情緒,還有他們的表層思維。”
“表層思維?”
“就是一個人正在想的東西,不是潛意識,不是記憶,是此時此刻在他腦子裏轉的那個念頭。”阿瑩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我也有類似的能力,但不是‘共情’,是‘情報收集’。我是主動去獲取信息,你是被動接收。你關不掉這個能力,至少現在關不掉。它會一直開着,你會一直聽到周圍所有人的聲音。你會瘋掉的。”
陸小棉看着她,黑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你能幫我嗎?”
“我不能。”阿瑩說,“但有人可以。”
她站起來,走到隔間門口,掀開門簾,向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對陸小棉說:“跟我來。”兩個人穿過五號車廂的長廊,走過那些低矮的隔間,走過控制臺,走過靠在牆上打盹的玩家,走到車廂的最深處。那裏有一扇金屬門,和通往四號車廂的那道門很像,但門牌上寫的不是“4”,是“5-Ad”。管理員房間。
阿瑩在門上的讀卡器上刷了自己的灰色卡片,門打開了。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方米,牆壁是灰色的,地板是黑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房間的中央有一張金屬桌子,桌子上放着幾臺屏幕,屏幕亮着,顯示着列車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秦少坐在桌子後面,手裏拿着一個不鏽鋼的水杯,杯壁上全是劃痕,和他在五號車廂裏喝水的那個一樣。他看到陸小棉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坐。”
陸小棉坐下來,看着那些屏幕。監控畫面顯示的是列車的各個車廂——六號車廂的空曠長椅,五號車廂的隔間和人群,四號車廂的走廊和門,三號車廂的暖黃色燈光和老鐘的側影,二號車廂的黑白格子地板和空無一人的長椅,一號車廂的純白色空間和中央那把孤獨的椅子。還有一節車廂的監控是黑的,屏幕上只有一個紅色的“X”。
“那是八號車廂。”秦少說,“沒有人去過,沒有人見過,連監控都看不到。”
“阿瑩說你能幫我關掉腦子裏的聲音。”陸小棉說,單刀直入,沒有任何鋪墊。秦少把水杯放在桌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不能幫你關掉,但我可以教你如何過濾。你的‘共情’能力是被動型的,你不能關掉它,但你可以訓練你的大腦,把那些聲音歸類為背景噪音,就像你走在街上不會去聽每一輛車的引擎聲一樣。”
“怎麽做?”
“先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麽。”秦少說,“不要說內容,說數量,多少人,多少種聲音。”
陸小棉閉上眼睛,開始數。不是用耳朵數,是用腦子數。那些嗡嗡聲在她頭顱裏像一群飛蟲,她需要一只一只地抓住,辨認,分類,計數。很累,比跑一千米還累,但她能做到。
“十二個人。”她睜開眼,“五號車廂有十二個人。”
秦少的眉毛挑了一下。“五號車廂現在有十八個人。你只聽到了十二個。”
“另外六個我聽不到。”
“那六個人是管理員或者NPC。”秦少說,“你的‘共情’只能聽到玩家,因為玩家有情緒,有思維,有恐懼。管理員和NPC沒有這些,或者他們有但系統屏蔽了你的能力。這是好事——你不需要聽到所有人的聲音,你只需要聽到玩家就夠了。”
秦少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小棉身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條黑色的布帶,寬約兩指,沒有任何花紋。“蒙上眼睛。”
陸小棉沒有問為什麽,她接過布帶,蒙住了自己的眼睛。黑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布帶的布料很薄,燈光能透過來,形成一種模糊的、像霧一樣的視覺。
“現在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麽。”秦少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開始聽。腦子裏的聲音和蒙眼前一樣,十二個人的嗡嗡聲,重疊,交錯,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合唱。但這一次她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每一個聲音都有顏色。不是真正的顏色,是她的腦子把聲音轉化成的顏色。有些聲音是紅色的,急促,尖銳,像警報;有些聲音是藍色的,低沉,緩慢,像大提琴;有些聲音是綠色的,平和,穩定,像風吹過樹葉;有些聲音是灰色的,暗淡,沉默,像一面沒有反射的鏡子。
“紅色的人在恐懼。”她小聲說,“藍色的人在悲傷。綠色的人在平靜。灰色的人——灰色的人沒有情緒。”
“灰色的人是老玩家。”秦少說,“他們在列車上待得太久,已經不會恐懼,不會悲傷,不會快樂了。他們會變成灰色,和列車的牆壁一樣。不要相信灰色的人,因為他們已經沒有人類的情感了,他們會為了一點點積分出賣任何人。”
陸小棉摘下布帶,放在桌上。秦少回到桌子後面,重新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現在能聽到十二個人的聲音。三天後,你能聽到十四個。一周後,你能聽到全部十八個。你會瘋的,因為聲音太多了,你的大腦處理不過來。”
“那怎麽辦?”
秦少看着她,灰色的眼睛裏出現了某種變化——不是同情,是評估。一個管理員在評估一個潛在的棋子。“你需要一個錨點。”他說,“一個你熟悉的聲音,一個你能在任何噪音中分辨出來的聲音。這個聲音會成為你的參照物,你會用它來過濾別的噪音。”
“什麽是好的錨點?”
“一個人的呼吸。”秦少說,“不是心跳,心跳太弱;不是說話聲,說話聲太少;是呼吸。一個人每分鐘呼吸十二到二十次,每一次的深淺、長短、節奏都不一樣。你如果能記住一個人的呼吸,你就能在所有人的呼吸聲中分辨出他的。用他的呼吸作為錨點,其他的噪音就會變成背景。”
陸小棉在腦子裏快速搜索。她記得一個人的呼吸——周逾的呼吸。在308公寓裏,熄燈的時候,她聽到了他的呼吸。平穩,均勻,每一次吸氣的深度相同,每一次呼氣的時間相同,像一個精密的節拍器。她記住了那個節奏,刻在腦子裏,像刻在石頭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