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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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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

團隊任務結束後的那天晚上,周逾沒有回隔間。他一個人坐在五號車廂控制臺旁邊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屬面板,面前是一排排低矮的隔間和偶爾經過的玩家。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慘白的,沒有溫度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控制臺的邊緣。那塊石頭還在他口袋裏——鏡中醫院的碎片,秦少昨晚交給他的。不是信任,是分擔風險。碎片在一個人手裏,那個人就會成為鏡子的目标。秦少不想當那個目标,所以他把它給了周逾。口袋裏的石頭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存在感。它像一顆随時會炸開的心髒,在他大腿外側一下一下地跳動着。

陸小棉從隔間裏走出來,手裏拿着兩條毯子。一條是灰色的,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了裏面的棉絮;另一條是深藍色的,相對新一些,但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她在周逾旁邊坐下來,把深藍色的毯子披在自己肩上,灰色的那條搭在他腿上。毯子很薄,幾乎不保暖,但在列車上,毯子的作用不是保暖,是安慰。像嬰兒的安撫巾,像囚犯的編號,像病人在手術前抓着的床單。

“睡不着?”她問。

“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孫兆龍說的那句話。他說我的右眼是零。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我的右眼看到的東西和左眼不同。左眼看到的是列車,右眼看到的是別的東西。不是另一種畫面,是另一種理解。我看秦少的時候,左眼看到一個管理員,右眼看到一個人。一個害怕的人。”

“他怕什麽?”

“怕方遠在八號車廂裏已經不是方遠了。怕自己花了三年時間,費了那麽多積分,得罪了那麽多人,到最後找到的只是一具空殼。怕自己白活了這三年。他從來沒有說過,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左眼是管理員的冷靜,右眼是哥哥的恐懼。他不知道我看得到,因為沒有人告訴他,他的右眼比左眼亮一點。不是反光,是自己發的光。”

陸小棉沒有說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她的頭發很軟,在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澤,像秋天的枯草被夕陽照到的時候那種顏色。

“你在鏡中世界裏看到了什麽?”周逾問。從鏡中醫院回來之後,他沒有問過她這個問題。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一個人在那個白色的空間裏看到的東西,往往是內心最深處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像傷口,你不去碰它,它慢慢愈合;你去碰它,它就會再次裂開,流出膿血。

陸小棉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逾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看到了自己。”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燈光聽到,像怕被路過的人聽到,像怕被藏在某個角落的鏡子聽到。“不是現在的自己,是上一輛列車上的自己。真正的陸小棉。她穿着和我一樣的衣服,留着和我一樣的頭發,長着和我一樣的臉。但她不是數據,她是真人。她有體溫,有心跳,有呼吸。她站在白色的空間裏,像站在雪地裏,像站在雲層上,像站在什麽都不存在的地方。”

“她對你說了什麽?”

“‘你不是我。你是我的影子。我不在了,你才存在。如果我在,你就會消失。’”

深夜的五號車廂安靜得像墳墓。隔間裏偶爾傳來咳嗽聲、翻身聲、說夢話的聲音,但那些聲音都被吞沒在更大更深的寂靜裏。

孫兆龍在下半夜出現了。不是從鏡子裏走出來的,不是從副本裏傳送過來的,是從四號車廂的方向走過來的。他的白大褂下擺沾着灰塵,是四號車廂走廊地板上的那種灰,不是五號車廂的。他走了很遠的路,從走廊盡頭一步一步走過來,經過沉睡的玩家們的隔間,經過控制臺,經過那些暗下來的屏幕和周逾坐着的這個角落。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相同,節奏穩定,像節拍器。

周逾擡頭。燈光在淩晨兩點暗了一檔,從慘白變成了昏黃,像夕陽沉入地平線之前最後幾分鐘的光線。在那種光線下,人的輪廓會變得模糊,五官會變得不清晰,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照片。但孫兆龍的臉在那種光線下反而更清楚了——光頭反射着燈光,像一個燈泡;高顴骨在臉頰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深眼窩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嵌在洞xue裏。

“你不是NPC。”周逾說。

孫兆龍在控制臺前停下來,看着屏幕上那行“任務列表”的标題。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土地,像老樹的樹皮。

“我從來不是NPC。我是玩家。第一個進入鏡中醫院的玩家,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玩家。”他的聲音很沉,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在震動。不是NPC的聲音——NPC的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的,像機器在朗讀。他的聲音有情緒,有溫度,有重量。

陸小棉從毯子裏伸出手,握住了周逾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涼,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他害怕孫兆龍,是因為她的“共情”在告訴他一些她不想知道的事——孫兆龍沒有心。不是說這個人冷酷無情,是他的胸腔裏沒有心跳。那裏是空的,像一口乾涸的井。

“你怎麽從鏡子裏出來的?”

“系統放我出來的。”孫兆龍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裏,動作很慢,像一個關節生鏽的機器人。他的手指從口袋裏夾出一張卡片,灰色的,邊緣磨損得厲害,像被用了很多年。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孫兆龍。積分:0。狀态:凍結。”

“我不是活着的玩家,我是被凍結的玩家。系統凍結了我的數據,把我鎖在鏡中世界裏,用我的執念維持副本的運行。我是副本的核心,不是Boss。Boss是鏡子本身。我只是它的電池。它靠我的恐懼活着。我在鏡子裏待的時間越長,恐懼越深,它就越強大。三十七年,每一天都在害怕。怕鏡子裏的自己會動,怕鏡子裏的自己會說話,怕鏡子裏的自己會伸出手來,把這一邊的自己拉進去。”

“那你怎麽出來的?”

“你把碎片從鏡中世界裏拿走了,副本的核心被削弱了。它的能量不夠了,鎖不住我了。我從裂縫裏擠出來了。不是逃,是漂。像水從破了的杯子裏流出來,像沙從漏了的袋子裏漏出來,像氣從紮了洞的氣球裏洩出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來的。上一秒還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裏,下一秒就站在四號車廂的走廊裏了。”

陸小棉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白了。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冷的。

“你的心跳沒有了。”她聲音顫抖。“你站在我面前,我能看到你,能聽到你,能聞到你的味道。但我聽不到你的心跳。你的胸腔裏是空的。你不是人,你是——”

“數據。”孫兆龍替她說完了。“我是數據。不是數據殘留,不是數據備份,是數據本身。系統删除了我的身體,保存了我的數據。我的身體在手術臺上躺了三十七年,已經腐爛了。你們看到的那具屍體不是我的,是系統複制出來給你們看的假象。真正的我在你們面前,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呼吸。”

淩晨三點,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老孟從隔間裏沖出來,手裏握着那根鐵管,鐵管的一端有斷裂的鋸齒狀邊緣,在燈光下閃着寒光。阿瑩跟在他後面,手裏拿着一把匕首,刀柄是黑色的,刀刃上有幾個缺口——這不是第一次用了。沈一從自己的隔間裏探出頭來,半張臉被門簾遮住,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又亮又冷。秦少站在管理員房間的門口,手裏拿着黑色管理員卡,卡面上的數字在閃爍。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姿勢已經說明了一切——随時準備戰鬥。

七個人,七種武器,同一個敵人。

孫兆龍站在控制臺前,被七個人包圍,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的表情。他見過比這更可怕的場景。在鏡中世界裏,一個人面對自己的無數個複制品,每一個都長得和他一模一樣,每一個都用他的聲音說話,每一個都想取代他。那才是真正的恐懼。七個人類?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我不是來打架的。”孫兆龍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鏡子在滲透。不是滲透你們的意識,是滲透列車本身。五號車廂的牆壁裏已經出現了鏡子。不是你們安裝的,是自然生長的。鏡子像黴菌,在有水分的地方就會生長。列車的水分是什麽,你們知道嗎?”

“恐懼。”秦少說。

孫兆龍點頭。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說對了”的表情。

“恐懼。人在恐懼的時候,體溫會下降,皮膚會出汗,呼吸會加快。這些變化會産生一種能量,鏡子以這種能量為食。鏡中世界不是副本,是生物。它以恐懼為食,以玩家為宿主,以副本為獵場。列車上的人越多,恐懼越多,鏡子就越強。第八循環開始的時候,列車上所有玩家都會陷入極度的恐懼——知道自己會被清零,知道自己會消失,知道自己什麽都留不下,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活過。那一瞬間爆發的恐懼能量,足以讓鏡中世界從內部滲透到外部,破殼而出。”

“破殼而出之後會怎樣?”

孫兆龍看着提問的阿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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