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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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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圓盤放進兜裏的那一刻,鏡中世界的白色光開始變色。從白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光譜上的任何一種,是存在于光譜之外的、人的眼睛不該看到的顏色。周逾閉上眼睛,但那種顏色穿透了眼皮,穿透了眼球,穿透了視網膜,直接烙印在意識上。它沒有名字,因為它從未被命名過。鏡子在憤怒。不是人的憤怒,是物的憤怒——一把刀被用來切菜和用來殺人,刀本身沒有感情,但刀的刃會卷,刀的把會裂,刀的金屬會疲勞。鏡子在疲勞。

“它醒了。”蘇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色的護士服在灰色的光中變成了灰色,像一面沒有鍍銀的鏡子。“你拿了圓盤,它感覺到了。圓盤是它的一部分,就像碎片是它的一部分。你把它的兩部分都拿走了,它現在很虛很弱,但它還有最後的力量——關門。”

“關門?”

“鏡中世界的門。你們從七號車廂進來的那扇門,正在關閉。門關了,你們就出不去了。永遠留在鏡中世界裏,和失蹤的病人一樣,和孫兆龍一樣,和我一樣。”

老孟沖向那扇門。鐵質的,灰色的,門上有鏽跡,把手是銅質的,已經發綠了。門是開着的,門縫裏透出七號車廂第四層的灰色光線。他伸出手去抓門把手,但在指尖觸碰到金屬的瞬間,門猛地動了一下,不是被人拉的,是自動的。

門在關。不是慢慢關,是快速關,像有人在那一邊用力推。門縫從三十厘米縮小到二十厘米,從二十厘米縮小到十厘米。

秦少從側面沖過來,用肩膀頂住門板。門停了一下,但還在關。他的肩膀在顫抖,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呻吟。

“拉!”他對老孟喊。老孟抓住門把手往外拉。秦少往裏推,老孟往外拉。門在兩人之間僵持,像一場拔河,繩子是鐵門,對手是鏡子。門縫停在五厘米。一只手的厚度。但門還在用力,不是持續的,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脈搏,像一個人在用力呼吸。

“一個一個過!”秦少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撐不了太久!”

阿瑩第一個。她側着身子從門縫裏擠出去。門縫的邊緣蹭過她的手臂,留下了一道紅痕。沈一第二個。她的長發被門夾住,她伸手扯斷,頭發散落在地上。鹿沉第三個。沉默男第四個。陸小棉第五個。她鑽過去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周逾,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快。”

周逾第六個。他側身擠向門縫。肩膀過去了,胸口過去了,腰過去了。右腿跨出去的時候,門猛地關了一下。秦少的手臂在發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門縫從五厘米縮到了三厘米。

他的左腿卡住了。

門板夾住了他的小腿,不是夾在肉上,是夾在骨頭。疼痛從腳踝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大腦。他沒有喊,咬住了嘴唇。陸小棉在外面抓住他的手,老孟抓住他的手臂,兩個人同時往外拉。門在夾他,人在拉他。他是繩子,兩邊都在用力。

“一二三!”老孟喊。

拉。左腿從門縫裏滑出來。鞋子掉了,留在了鏡中世界。襪子上有血,不是傷口,是骨頭裏的血滲出來了,從毛孔裏滲出來的,像露水從葉子上滲出來。

秦少最後一個。他松開肩膀的瞬間,門關上了。不是慢慢關,是瞬間關,像捕獸夾,像斷頭臺。他的手臂還在門縫裏。不是被夾住了,是他把手伸進去,撐住了門。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撐,是用骨頭的硬度。骨頭在門板和門框之間被擠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他沒有回頭,聲音在顫抖。

老孟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拉。秦少的手臂從門縫裏滑出來。前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壓痕,皮膚是紫色的,不是淤青,是缺血。血液被門板阻斷了幾秒鐘,皮膚

門關上了。

鐵質的門板緊貼着門框,沒有縫隙。門把手斷了一半,銅質的,斷裂處是嶄新的金屬色,像剛剛被折斷的樹枝。八個人站在七號車廂的第四層,背靠着一扇關上的門,大口大口地喘氣。鏡中世界在門的另一邊。他們出來了,但圓盤還在周逾兜裏,碎片還在秦少兜裏,鑰匙還在陸小棉手裏。三樣東西,三個人,一個目标。

七號車廂的第四層和前三層不同。沒有走廊,沒有房間,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大約五十米,像一個倒扣的碗。牆壁是灰色的,地板上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圓形的中心有一個石臺,石臺上刻着地圖——不是七號車廂的地圖,是列車的。一號到十號,零號到八號,所有車廂都在這張地圖上。地圖是立體的,像浮雕,像微縮景觀。你可以看到每一節車廂的窗戶、門、座椅、燈具,甚至能看到控制臺屏幕上的字。透過八號車廂的牆壁,有一扇門。銀色的,發光的,像一面鏡子。

“八號車廂的門。”蘇晚從白光中走出來。她不是從鏡中世界出來的,她一直在這裏。在第四層,在石臺旁邊,在門前。她是看守。不是看守鏡中世界,是看守這扇門。三十七年。

老孟走到石臺旁邊,看着地圖上的八號車廂。“怎麽開門?”

“三把鑰匙。缺一把。”

圓盤在周逾兜裏,碎片在秦少兜裏,鑰匙在老孟手裏。三把都在他們身上。周逾把圓盤拿出來放在石臺上,銅質的,表面刻着飛鳥,在灰色的燈光下閃着暗黃色的光。秦少把碎片拿出來放在圓盤旁邊,石頭內部的鏡子在閃光,一閃一閃的,像心髒。老孟把鑰匙拿出來放在碎片旁邊。銀色,骷髅頭,紅寶石眼睛。三樣東西并排擺在石臺上,像一個祭壇,像一個獻祭。

門沒有開。

“缺一個東西。”蘇晚說。“不是鑰匙,不是碎片,不是圓盤。是血。系統的規則——重要的東西都需要血來激活。合同要簽字,血是墨。門要打開,血是鑰匙。”

“誰的血?”

蘇晚看着周逾。“零的血。你的血。不是現在的你的血,是上一個循環的你的血。零的血在你的血管裏流着,一滴就夠了。”

阿瑩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匕首,刀柄是黑色的,刀刃上有缺口。她把它遞給周逾。“用我的。這把刀割過很多人的皮膚。不是害他們,是救他們。在列車上,救人和害人的區別,有時候只是方向。”

周逾接過匕首。刀刃在燈光下閃着寒光,缺口像鋸齒,像撕裂的傷口。他用刀刃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下。

血從傷口滲出來。紅色的,溫熱的,帶着鐵鏽味。他把食指按在鑰匙上,銀色的金屬沾了血,變成暗紅色。按在碎片上,石頭吸收了血,內部的鏡子閃爍得更快了。按在圓盤上,銅質的表面出現了一道血痕,像一條紅色的河流。

門開了。不是慢慢開,是瞬間開。銀色的門板從中間分裂,像舞臺的幕布,像被劈開的木頭,像被撕開的傷口。門後面是白色的光,不是鏡中世界的白光,是另一種白——乾淨的,溫暖的,像陽光。

“八號車廂。”蘇晚說。“進去。”

周逾第一個走進去。

光照在他臉上,溫暖的,不刺眼。他睜開眼。

八號車廂不是車廂,是房間。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車廂”的東西。房間的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個人。穿着深灰色的衛衣,光頭,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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