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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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者
周逾回到自己公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爬上四樓,在口袋裏摸索鑰匙。鑰匙圈上挂着一枚銀色的戒指,和他的鑰匙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他打開門,房間裏一片漆黑。窗簾沒有拉開,白天照進來的陽光早已消失,黑暗填滿了每一個角落。他伸手去摸牆壁上的開關,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塑料面板,按下去。燈沒有亮。不是燈泡壞了,是電被掐了。他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現實中的電費沒交,欠費停電了。他站在黑暗中,聽着自己的呼吸。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呼吸聲,不在門外,在屋裏。
有人在等他。
不是秦少,不是老孟,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那個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像一個在睡夢中的人。但它不是從床上傳來的,是從窗邊傳來的。窗簾的方向。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束照亮了房間的一角。窗邊站着一個人。背對着他,面朝窗戶,但窗簾是拉着的,他看不到外面。他只是在面朝窗簾站着。
“你是誰?”周逾問。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來回彈跳,像一顆被關在籠子裏的鳥,撞到牆壁,彈回來,再撞到另一面牆壁,再彈回來,越來越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的深處。那個人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
周逾向前走了一步。手機的光照在那個人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和他身上這件一模一樣。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運動鞋,和他一模一樣。就連站姿——重心在左腳上,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插在口袋裏——也和他在列車上站崗時的站姿一模一樣。
那個人轉身了。
他的臉和周逾一模一樣。五官的比例,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線條,嘴唇的厚度。但他的表情不同。沒有緊張,沒有防備,沒有任何一種人類在黑暗中面對陌生人時會有的本能反應。他的嘴角帶着一絲微笑,不是善意的微笑,是那種知道自己是誰、知道對方是誰、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的人才會有的微笑。先右邊動的。
“你來了。”他說。聲音也和周逾一模一樣,但語氣不同。周逾的語氣是平的穩的,像一條不會起波浪的河流。他的語氣是有起伏的,像一個人在學習說話的過程中還沒有學會控制音調。
“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你在列車上見過我。在鏡子裏,在五號車廂的牆壁上,在孫兆龍的鏡子碎片中。我是你的模仿者。我是零的備份。我是你在列車上的影子。我跟着你回來了。不是從鏡子裏走出來的,是從你的影子裏鑽出來的。”模仿者從窗邊向周逾走來。他的腳步很輕,腳掌先着地,然後腳趾,然後腳跟。這是列車上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時學會的走路方式,避免踩到碎玻璃,避免發出聲音,避免驚醒不該驚醒的東西。周逾也會這樣走路,在308公寓的黑暗中,在鏡中醫院的走廊裏。
“為什麽跟着我?”
“因為你是我存在的原因。”模仿者在距離周逾兩步的地方停下來。這個距離不遠不近,不會讓人感到威脅,但足夠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他的臉上沒有毛孔,沒有細紋,沒有人類皮膚應有的紋理。他的皮膚是光滑的,像瓷器,像塑料,像鏡面。“系統制造了我,讓我在你離開列車之後接替你。不是接替你的位置,是接替你的身份。我要變成你,在列車上,在現實中,在任何地方。我要成為周逾。”
“為什麽是我?列車上那麽多人,你為什麽偏偏選中了我?”
“因為你是零的延續。你的身體裏有零的血,零的記憶,零的權限。我變成你,就能繼承零的一切。”模仿者伸出手,用指尖觸碰了周逾的臉。他的指尖是涼的,不是列車上那種沒有溫度的涼,是一種更深的涼,像冬天沒有暖氣的房間,像冰箱冷藏室裏的空氣。“你的皮膚是暖的。我的不是。我可以變成你的樣子,但我變不成你的溫度。我可以複制你的皮膚、你的骨骼、你的肌肉,但我複制不了你的生命。”
周逾後退一步,他的手從臉上滑落,垂在身側。周逾看着模仿者。“你要我做什麽?”
“給我一滴血。”
又是血。孫兆龍的血打開了鏡中世界的門,零的血激活了八號車廂的控制臺,周逾的血插入了鑰匙、碎片和圓盤。血是墨,門是紙,鑰匙是筆。系統需要血來簽字,需要血來确認身份,需要血來證明“你是你”。
“什麽血?”
“你的血。不是從傷口裏流出來的,是從心髒裏泵出來的。動脈血,鮮紅的,溫熱的。”模仿者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匕首,刀柄是黑色的,刀刃上有缺口——阿瑩的那把。它跟着模仿者回來了,就像戒指跟着周逾回來了,就像灰色卡片跟着秦少回來了。系統在重置的時候把一些物品留給了它們的主人,不是随機的,是有選擇的。有意義的。能證明過去不是夢,能連接兩個世界的。
周逾接過匕首。刀刃在手機的光照下反射出一小片寒光。“你拿到了我的血,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會變成你。不是複制品,是替代品。你的身體會消失,我會取代你。不是殺死,是替換。你會變成我的影子,在鏡子裏,在黑暗中,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
“那陸小棉怎麽辦?她等的是我,不是你的複制品。她認得我。她能從一萬人中認出我,因為我的顏色是藍色的,不是悲傷,是另一種藍。你沒有顏色。你是透明的,像空氣,像玻璃,像不存在的東西。”
模仿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困惑。像一個被問道“你是誰”但不知道怎麽回答的人。
“我可以學。你給我血,我變成你。我學你的表情,你的語氣,你的習慣。我可以變成她認識的那個你。”
“你變不了。因為你不懂感情。你可以複制我的臉,複制我的聲音,複制我的每一個動作。但你複制不了我對她的感情。感情不是數據,不能複制,不能粘貼,不能上傳下載。感情是在時間裏慢慢生長的,像樹,像草,像你臉上的皺紋。”
模仿者退後一步。他的身體在手機的光照下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畫,像一個人在慢慢地消失。
“我會回來的。不是現在,是以後。等你忘了她,等你的感情變淡了,等你的記憶模糊了。我會再來的。到那時候,你可能會答應。”
他消失在黑暗中。不是轉身離開,是像水蒸發一樣,從腳開始向上蔓延,一點一點變得透明。最後消失的,是那張和周逾一模一樣的臉。他的嘴角還在笑。右邊先動的。
周逾站在黑暗中,手裏握着阿瑩的匕首,口袋裏放着那枚銀色的戒指。他看着模仿者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