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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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友

蘇幕漸行漸遠的背影最終沒入了走廊盡頭的黑暗之中，與此同時，四號車廂內原本明亮的燈光突然黯淡了下來。這并非意味着熄燈時刻的到來，而是系統正在巧妙地模拟出夜幕降臨的氛圍。

随着光線逐漸變暗，暖黃色漸漸過渡成了暗黃色，然後又從暗黃色演變為淺棕色，最後再由淺棕色轉化為一片灰蒙蒙的色調。這裏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黑夜，因為在這個沒有陽光照耀的封閉空間裏，時間的流逝是以燈光色彩的變化作為标識的。

周逾靜靜地伫立在自動門前，目光緊盯着那扇正徐徐合攏的金屬門。盡管此刻已無法望見蘇幕的身形，但她方才說過的那句話卻依舊萦繞在他的腦海裏：“你會見到他們的。很快。”這句話既非恐吓亦非挑釁，更像是一種帶有某種預言性質的宣告。

它仿佛在向周逾傳遞這樣一個信息——那些來自四號車廂上層區域的高級玩家已然踏上了前來的路途，而他們絕不會等待周逾做好充分的準備，也不會給他足夠的時間去休憩調整狀态，更不可能任由他挑選所謂恰當的時機才現身相見。這些人随心所欲、來去自如，可以随時出現并決定他人的生死存亡。

陸小棉從身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的手很暖，手指上兩枚銀色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着光。一枚是周逾給的，刻着“等我”；一枚是林棉給的，刻着“小棉”。兩枚戒指，兩個人，兩段等待。一段等完了，一段還在等。

“你還好嗎？”她問。

“還好。”

“你的右眼的灰色光熄滅了。不是滅了，是收回了。你把那些東西還給了零，你自己的身體裏還剩下什麽？”

周逾看着她。左眼是棕色的，右眼是灰色的。左眼是周逾，右眼是零。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麽，不知道自己是周逾還是零，不知道自己是守門人還是玩家，不知道自己是人類還是數據殘留。但他的心跳是穩的，呼吸是深的，手是暖的。他還活着，這就夠了。

老孟從牆邊走過來，手背上的黑色繃帶在灰色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睛是暗紅色的，不是鮮血的紅，是鐵鏽的紅，是那種放了很多年、已經被氧化、失去了原本顏色的紅。

“四號車廂的高層玩家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叫‘歸零’。”

“歸零？”周逾的眉頭微微皺起。他聽過這個名字。在孫兆龍的手腕上，紋着兩個字——“歸零”。在老鐘的筆記本裏，出現過這個詞——“歸零”。在零的戒指內側，刻着“不回頭”，但零的戒指不止一枚。他手上戴着四枚，還有一枚在陸小棉手上，還有一枚在林棉手上，還有一枚在鐵軍手上。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字，但每一枚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歸零組織。

老孟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灰色的，邊緣磨損。卡面上印着一個符號——∞，無限。不是數字8，是無限。和秦少那張灰色卡片上的符號一模一樣。秦少的卡片上出現過這個符號，在第八循環開始的時候。但那個符號只出現了幾秒就消失了，變成了0。老孟的卡片上一直有這個符號，從他在列車上醒來的第一天起。

“我是歸零組織的成員。不是自願的，是被選的。系統選中了我，因為我是數據殘留。數據殘留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服從。”老孟的聲音很低，像從地底傳來的震動。“歸零組織不是玩家建的，是系統建的。它的任務是收集零的意識碎片，把它們鎖在列車的影子裏，不讓任何人找到。因為零的意識碎片裏有列車的真相。真相會毀了列車。”

“什麽真相？”

老孟看着周逾的眼睛。“列車不是系統創造的，是零創造的。零不是玩家，是第一個被關進列車的人。他在現實中的身體還活着，在某個醫院的病床上，插着管子，連着儀器。他的意識被困在列車裏，出不去。他創造了列車，不是為了困住別人，是為了困住自己。他想把自己鎖起來，不讓自己的意識回到現實中。因為他在現實中殺了人。”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陸小棉的手在周逾的手心裏微微顫抖。“殺了誰？”

“林棉。你的母親。不是鏡中世界裏那個林棉，是現實中的林棉。零在進入列車之前，是鏡中醫院的精神科醫生。林棉是他的病人。他在治療過程中愛上了她，但她不愛他。她在一次治療中告訴零，她要出院，要離開他，要回到女兒身邊。零失控了。他用手術刀殺了她。不是故意，是失控。但法律不認失控，法律只認結果。”

周逾的右眼開始發光。灰色的，微弱的，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零的碎片在他身體裏醒了，不是因為老孟的話，是因為那些話是真的。零的記憶在他身體裏，在那些恐懼、憤怒、絕望、瘋狂中。他把那些東西還給了零的影子，但記憶留下了。記憶不是東西，不能還。

老孟把卡片收回口袋。“歸零組織的任務是收集零的意識碎片，鎖在列車的影子裏，不讓任何人找到。因為找到真相的人，會變成零。不是變成他的樣子，是變成他的命運。被困在列車裏，出不去。像零一樣，像老鐘一樣，像蘇晚一樣。”

周逾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四枚銀色戒指。“我不是零。我是周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