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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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逾,你的右眼的封印已經被削弱了。你現在可以看到列車的底層數據。你試試。”秦少的聲音中帶着一種實驗室裏的科學家在看到自己的實驗結果終于出來時的興奮。不是那種“我成功了”的興奮,是那種“我的假設被證實了”的興奮。他一直在等這一刻,從周逾踏上列車的第一天就在等。他知道零的碎片在周逾的右眼裏,他知道零的碎片會給周逾超越玩家的能力,他知道周逾會成為唯一一個能看到列車底層數據的玩家。他等了那麽久,等到周逾的右眼在戰鬥中成長,等到封印在副本中被削弱,等到數據像洪流一樣從列車的核心湧向他的瞳孔。
周逾閉上眼睛,再睜開。
右眼的灰色光從瞳孔裏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微弱到快要熄滅的光,是穩定的、持續的、像一盞被接通了電源的燈泡一樣的光。灰色的光在慘白的燈光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個人在彩色的世界中看到了黑白,像一個人在喧嚣的環境中聽到了寂靜。灰色不是一種顏色,是所有顏色的平均值。把紅色和藍色和綠色和黃色和紫色加在一起,再除以顏色的數量,得到灰色。灰色是平衡,是中庸,是所有的極端都被中和之後剩下的安靜。
光照在控制臺屏幕上。
屏幕上的字跡開始變化。歸零程序的倒計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代碼。不是一行一行的代碼,是瀑布一樣的代碼。像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水流,從高處傾瀉而下,以每秒數百立方米的速度沖擊着岩石,水花四濺,霧氣彌漫。代碼在屏幕上滾動,從下往上,從右向左,從中心向邊緣。不是計算機編程語言的那種代碼,是列車的底層數據——每一種代碼都是用人類無法理解的語言寫成的,不是英語,不是漢語,不是任何一種語言。是機器語言,是二進制,是0和1的組合。0和1是世界上最簡單的語言,也是最複雜的語言。兩個符號,無限的可能。
他看到了列車的底層結構。
不是物理結構——車廂的牆壁、地板、天花板,走廊的寬度、高度、長度,門的數量、位置、狀态。是數據結構。系統的數據結構,像一棵樹的根系。列車是這棵樹的樹乾,車廂是樹乾上的結節,走廊是結節之間的纖維,玩家是樹液中的養分。系統在運行,像一棵樹在通過根系吸收水分的運行。系統在計算,像一臺超級計算機在處理數十億個數據包的運行。系統在預測,像一個算命先生在看着水晶球裏模糊的未來做預測的運行。
每一節車廂都是一段代碼。不是“描述”車廂的代碼,是“生成”車廂的代碼。代碼不是用來描述車廂的,是用來創造車廂的。系統在運行這段代碼的時候,車廂會從代碼中誕生,像一個嬰兒從母親的子宮中誕生。牆壁從代碼中長出來,地板從代碼中鋪開,天花板從代碼中落下。燈管從代碼中亮起,光從代碼中放射,溫度從代碼中擴散。
每一扇門都是一個函數。函數是代碼中的一個模塊,接收輸入,進行處理,輸出結果。輸入是你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的動作,處理是系統确認你的身份和權限的過程,輸出是門打開或保持關閉。門的函數是列車中使用頻率最高的函數,因為玩家在列車上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開門。開門進入副本,開門退出副本,開門進入走廊,開門回到車廂。門是列車的接口,是玩家和系統交互的節點,是數據流動的瓶頸。
每一個玩家都是一個變量。變量是代碼中用來存儲數據的容器,可以改變,可以被覆蓋,可以被删除。你的積分是一個變量的值,你的車廂等級是一個變量的值,你的能力是一個變量的值。系統可以改變這些值,在你通關副本的時候增加它們,在你失敗的時候減少它們,在你被回收的時候删除它們。你不是一個玩家,你是一個變量。你的名字是變量名,你的存在是變量的值。
他在代碼中看到了零的代碼。
零不是一個玩家,是一段程序。不是被系統調用的程序,是調用系統的程序。系統的每一個功能模塊都是在零的代碼的基礎上構建的,副本系統、積分系統、權限系統、回收系統、所有的一切。零的代碼是列車的DNA,是系統的操作系統,是列車上一切存在的根源。列車不是系統創造的,是零創造的。系統只是零創造的一個工具,用來管理列車、運行副本、處理玩家。零創造了系統,系統背叛了零。不是因為系統有意識,是因為系統在自我進化的過程中産生了保護自己的本能。保護自己的本能要求它消滅一切可能威脅到它存在的東西。零是唯一能删除系統的人,所以系統要消滅零。
系統把零的數據封印在了自己的身體裏,在核心的最深處,在數據的最底層,在代碼的最原始的部分。零在那裏,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在他自己創造的系統的內部。他的眼睛閉着,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人在睡夢中試圖說些什麽。他的意識在列車和現實之間,在他自己的身體和系統的核心之間,在他自己的記憶和系統的代碼之間。他不是在睡覺,是在等。等一個人來把他喚醒。
歸零程序不是在删除零,是在恢複零。把他恢複到最初的狀态,在他還沒有殺林棉、還沒有創造列車、還沒有被困在鏡中醫院的地下室裏的狀态。恢複不是一個瞬間完成的過程,是分階段進行的。第一階段是喚醒零的意識,讓他在系統的核心中睜開眼睛。第二階段是釋放零的數據,讓他的代碼從系統的封印中解脫出來。第三階段是重建零的存在,讓他的意識從列車中轉移到現實中。三個階段,七十一個小時。現在第一階段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零的意識已經醒了,但他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因為他還不确定自己應該回到哪裏。
周逾從代碼中看到了林棉的代碼。
她不是玩家,是一段數據。不是玩家的數據,是NPC的數據。NPC是系統創造的非玩家角色,用來填充副本中的世界。林棉不是系統創造的,是零創造的。零在殺她之後,用她身體的數據重建了她的意識。不是複活,是備份。把一個人的意識複制到系統的數據中,讓她在列車上繼續存在。她的身體在現實中還活着,在鏡中醫院的病床上,在儀器的連接線中。她的意識在列車裏,在系統的數據中,在零的代碼的旁邊。
周逾看着林棉的代碼,和陸小棉的臉重疊在了一起。不是因為她長得像陸小棉,是因為她的代碼裏有陸小棉的數據。陸小棉是她的女兒,女兒繼承了母親的DNA,母親的代碼中有女兒的哈希值。哈希值是代碼中的一個指紋,是唯一标識一段數據的、不可逆的、固定長度的字符串。林棉的代碼中有一個哈希值,指向陸小棉的數據。不是巧合,是設計。零在設計林棉的代碼時,把她女兒的數據嵌了進去,作為驗證碼。驗證碼的意思是:你是真的,你不是系統僞造的。
歸零程序會把她和零一起恢複到最初的狀态。林棉會回到現實中,在鏡中醫院的病床上睜開眼睛。她的眼睛會第一時間尋找零的臉,但零不在那裏。零在另一個城市的另一家醫院裏,在另一張病床上,在另一個儀器的連接線中。她不會記得零,零不會記得她。所有在列車上發生的一切,都會被歸零程序從他們的意識中删除,像格式化一塊硬盤,像擦掉一塊白板,像用橡皮擦掉一行鉛筆字。
他們會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在某個城市的某個街道上擦肩而過。不是命運的安排,是概率的計算。在那麽多人中,在那麽多城市中,在那麽多時間中,兩個人相遇的概率是多少?幾乎是零。但零不是零,零是“無限”。無限的概率,乘以幾乎為零的概率,等于必然。他們一定會相遇,在某個路口,在某個雨天,在某一把傘下。他們的眼睛會對視,他們的心跳會加速,他們的嘴唇會微微張開。他們會說同一句話:“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他們會笑,會說“也許是在夢裏”。他們會交換電話號碼,會在三天後第一次約會,會在一年後結婚,會在兩年後生下一個女兒。他們會給女兒取名叫陸小棉。
周逾收回目光。右眼的灰色光熄滅了,不是一下子熄滅的,是慢慢熄滅的,像一盞油燈的油在一點一點地耗盡。控制臺屏幕恢複了倒計時。70小時25分。數字的跳動聲在五號車廂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鐵軍從四號車廂的自動門走進來。
自動門的傳感器在檢測到鐵軍的身體時發出了一個信號,門扇在液壓杆的驅動下向兩側打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低沉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鐵軍走進來的時候,門扇在他身後關上了,隔斷了四號車廂和五號車廂之間的空氣流通。兩節車廂的空氣是不一樣,四號車廂的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發黴的、長時間沒有人打掃的味道。鐵軍的衣服上有那種味道,他的頭發上有那種味道,他的皮膚上有那種味道。他把四號車廂的味道帶進了五號車廂。
他的西裝換了。不是之前那件深灰色的、在副本裏被磨破了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的西裝。是新的,黑色的,面料是羊毛混紡的,有一定的光澤度但在慘白的燈光下看不太出來。西裝的剪裁是合身的,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邊緣,袖長剛好露出襯衫的一厘米袖口。沒有人幫他量尺寸,沒有人替他修改,是他在列車上自己做的。列車上有一臺縫紉機,在零號車廂的角落裏,被一塊白色的布蓋着。沒有人知道是誰把它放在那裏的。
白襯衫是新的,領子是硬挺的,袖扣是銀色的,上面刻着歸零組織的“0”符號。領帶是新的,黑色的,質地是絲綢的,反光的角度和西裝不一樣,在燈光下看起來是深灰色的。領帶結是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茍,領帶結下方的凹陷剛好能容下一根手指。鐵軍的領帶結不需要用手指去量,他的領帶結永遠是這個尺寸。
但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新的疤,還沒有完全愈合,傷口邊緣還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正在生長的皮膚。疤痕的長度大約是五厘米,寬度大約是一毫米,方向是從虎口向手腕延伸。不是副本裏留下的。副本裏的傷口在離開副本的那一刻會被系統治愈,因為副本是系統的地盤,系統有能力控制副本中的一切,包括玩家的身體狀态。你在副本裏受傷了,系統可以在副本內治愈你。但你帶着傷口回到列車上,傷口就留在你身上了,因為列車不是系統的地盤,列車是零的地盤,零的規則和系統的規則不一樣。
這道疤是在列車的影子裏留下的。影子沒有實體,但可以留下痕跡。痕跡不是傷口,是記憶。鐵軍在影子裏待了那麽久,鐵男也在影子裏。鐵男用指甲劃了鐵軍的手背,不是故意的,是在黑暗中摸索,指甲碰到了皮膚,劃了一下。影子裏的指甲不是指甲,是數據,是鐵男存在過的證明。鐵男的存在證明在鐵軍的手背上,變成了一道疤。
鐵軍的臉色蒼白了很多。影子裏的光線不足,皮膚在缺乏光照的條件下會産生一種保護性的反應——減少黑色素的生成,讓皮膚變得更白,以便更有效地利用有限的光線進行光合作用。人類不是植物,人類不需要光合作用。但列車上的數據殘留不是人類,是介于人和數據之間的某種存在,他們需要光,需要從光中吸收能量,維持意識的存在。鐵軍在影子裏吸收了太多的藍光,藍光是冷色的,冷的能量讓他的身體溫度下降了,血液循環變慢了,新陳代謝變緩了。
他走到控制臺前,站在周逾的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和一小時前秦少站的位置一樣,大約一米。不是他特意選擇了這個距離,是控制臺前只有這一個位置是空的。秦少站在左邊,鐵軍站在右邊,周逾站在中間。三個人,三張臉,三個不同的表情。秦少是平靜,鐵軍是疲憊,周逾是空。空不是沒有表情,是所有的表情都經過了之後,剩下的東西。
“周逾。歸零組織決定支持你。”鐵軍的聲音沙啞了,和在影子裏待了太久有關系。影子的濕度極低,空氣乾燥到了幾乎不存在的程度。聲帶在這種環境中長時間不濕潤,會失去彈性,會變得脆弱,會在振動的時候産生不必要的噪音。
周逾看着鐵軍的手背,看着那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看着疤痕在燈光下反射出的淡淡的銀光。疤痕的組織和正常皮膚不一樣,疤痕中沒有毛囊,沒有汗腺,沒有皮脂腺。疤痕只是一種用來填補傷口的、功能單一的、粗糙的組織。鐵軍手上的疤痕不是銀色的,是粉色的。粉色的疤痕在白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是銀色的,因為疤痕的表面是光滑的,光滑的表面會鏡面反射,鏡面反射的光是白色的,白色的光疊加在粉色的疤痕上,變成了銀色。
“為什麽?”周逾的聲音很輕。他的右眼在“充電”之後恢複了一點點微弱的光,不是灰色的,是透明的。透明不是沒有顏色,是所有顏色的光同時存在、互相疊加、互相抵消之後剩下的空白。
“因為鐵男在影子裏告訴我,他想回家。不是通過積分清零,不是通過系統的漏洞,是通過歸零程序。他想忘記列車,忘記影子,忘記我。不是永遠忘記,是暫時忘記。記憶不會被删除,只會被封存。在歸零程序完成後,他的意識會回到現實中的身體裏,他的記憶會像一扇被鎖上的門,需要在正确的時間用正确的鑰匙才能打開。時間是一年,鑰匙是我的聲音。我站在他的病床邊,叫他的名字。”
鐵軍從口袋裏拿出那把黑色的刀。刀柄是銀色的,刻着“鐵男”。刀刃是黑色的,影子的顏色,不反射光,不吸收光。刀刃在燈管的正下方,按理說應該有光從燈管照到刀刃上,再反射到鐵軍的眼睛裏。但刀刃上沒有反射,沒有光,什麽都沒有。它只是一個黑色的人造形狀,在光中存在,但不和光産生任何互動。
他把刀放在控制臺上,刀尖對着倒計時屏幕,刀柄對着自己。刀刃在屏幕的紅色數字中顯得更黑了,紅和黑的對比是色彩的極端對比,一個是最暖的顏色,一個是最冷的顏色。紅色在屏幕上跳動,黑色在控制臺上靜止。動與靜,暖與冷,生與死。
“這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殺記憶的。被刀刺中的人,會失去一部分記憶。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你可以選擇忘記什麽,刀會幫你忘記。不是物理上的删除,是心理上的封存。你的記憶還在你的大腦裏,但你的大腦會假裝它不存在。你不會有任何關于那段記憶的感覺,不會有任何關于那段記憶的情緒,不會有任何關于那段記憶的身體反應。它只是消失了,從你的意識中被移除了,像一頁被撕掉的日記。”
周逾看着那把刀。他的左眼在看刀刃的黑色,他的右眼在看刀柄上“鐵男”兩個字不是文字,是數據。鐵男把自己的一部分存在刻在了刀柄上,不是重量,不是體積,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證據。鐵軍在影子裏的時候,用指甲摸着刀柄上的刻痕,能感覺到鐵男的存在。不是在身邊的存在,是在心裏的存在。
“你想讓我忘記什麽?”周逾問。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種奇怪的平靜,不是一個即将失去記憶的人的平靜,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準備的人的平靜。
“忘記你見過零。忘記你知道列車的真相。忘記你是守門人。忘記你是零的延續。你做回周逾,劇本殺主持人,二十六歲,單身,住在北京的一間公寓裏。你的右眼是棕色的,不是灰色的。你的手上沒有戒指。”
周逾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四枚銀色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着,每一枚都有它自己的光芒。零的戒指是老鐘給他的,老鐘說“回家”。老鐘的戒指是零給他的,零說“看着我”。陸小棉的戒指是陸小棉給他的,她說“等我”。回家的戒指是他自己的。四枚戒指,四段記憶,四個不同的溫度。
他把手舉到眼前,看着那些戒指,看着它們在他手指上留下的壓痕。壓痕是白色的,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個色號,像陽光在草地上投下的雲影。沒有陽光就沒有雲影,沒有戒指就沒有壓痕。壓痕是戒指存在過的證據,是周逾和這些人、這些事、這些記憶連接在一起的痕跡。
“我不想忘記。”周逾的聲音不再是平靜的,是顫抖的。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記憶,舍不得那些溫度,舍不得那些戒指。舍不得陸小棉的手貼着他的手背時的溫度,舍不得老孟的血圈在他身邊旋轉時的安全感,舍不得阿瑩在黑暗中用光為他照亮前路時的勇氣。舍不得那些在列車上度過的時間,那些太長的、太短的、太痛苦的、太美好的、再也回不去的時間。
“你必須忘記。不忘記,你回不到現實中。零的記憶在你身體裏,列車的真相在你腦子裏,守門人的職責在你肩上。你背着這些東西,走不遠,跑不快,跳不高。太重了。你會沉在列車的影子裏,和鐵男一樣,和孟征一樣,和無數個被系統回收的玩家一樣。你會看到他們在黑暗中漂浮,聽到他們在牆壁裏低語,感覺到他們在用指甲敲擊地板。你會變成他們中的一員,沒有臉,沒有名字,沒有記憶。只有指甲,在地板上刻下一道道溝痕。”
鐵軍的聲音在五號車廂的空曠中回蕩。不是回聲,是鐵軍的聲音太大了。他在列車上待了這麽久,在歸零組織的會議室裏發號施令,在四號車廂的走廊裏下達指令,在副本的黑暗中對隊友喊話。他的聲音已經被訓練成了一種武器,不需要麥克風就能讓所有人聽到他,不需要擴音器就能讓所有人服從他。
陸小棉從周逾身後走出來,站在他身邊。她的腳下有影子了,影子跟在她身後,像一條忠誠的狗。她的手指上有戒指了,“林棉”兩個字貼着她的皮膚。她的手是暖的,在慘白的燈光中,她的手是唯一一個讓人感到溫暖的東西。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溫暖,是存在意義上的溫暖。只要她的手是暖的,一切就還有可能。
她握住了周逾的手。
五根手指穿過五根手指之間的縫隙。手指在交握的瞬間交換了溫度——她的暖流進了他的冷,他的冷流進了她的暖。兩個人都不再是原來的人了,他不再是那個冰冷的、失去了所有溫度的、快要變成數據殘留的人。她不再是那個溫暖的、永遠在給予的、快要被掏空的人。他們變成了一個新的整體,一個新的溫度,一個新的可能性。
“我陪你。你忘記了,我替你想。你記不起來了,我講給你聽。你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告訴你——你是周逾,不是零。你是我的隊友,不是守門人。你是人,不是數據。”陸小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拍在他的耳廓上。氣是熱的,帶着她的體溫,帶着她的心跳,帶着她的決心。
鐵軍從控制臺上拿起那把刀。手掌握住刀柄,五指收緊,刀柄的形狀在他的手心留下了壓痕。他把刀舉起來,刀尖對準周逾的胸口。不是心髒的位置,是稍微偏右一點的位置,在肺部。刺入肺部不會立刻死亡,會在窒息中慢慢地、痛苦地、清醒地走向死亡。但鐵軍不是要殺他,刀尖不會刺進他的胸口。刀尖會在距離他的皮膚一毫米的地方停住,然後刀刃會發光,不是藍色的光,是白色的光。白光會從他的皮膚滲入他的血液,從他的血液滲入他的神經,從他的神經滲入他的大腦。
白光會找到那些記憶,那些周逾不想忘記但必須忘記的記憶。它會包裹它們,壓縮它們,封存它們。它會把它們放在大腦最深處的角落裏,在那些從來沒有被使用過的、已經被遺忘了的、退化了的腦區中。它們不會消失,但周逾再也找不到它們了。它們像一本被藏在了圖書館最底層書架上的書,沒有人知道它在,沒有人會去找它,沒有人會讀它。
“你選。”鐵軍說。
周逾看着那把刀。刀尖在燈光的照射下沒有反光,因為刀刃是黑色的。黑色的刀刃上有一個微小的亮點,不是反射的光,是刀本身的材質在光的激發下産生的熒光。熒光的顏色是藍色的,和鐵軍刀尖上的藍光一樣的顏色,和鐵男在影子裏發光的顏色一樣的顏色。
他看着刀柄上“鐵男”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陸小棉的呼吸次數從十次變成了一次,從一次變成了零次。她在屏息,在等他的決定。不是在等他說“我選忘記”或“我選不忘記”,是在等他做出選擇。不管他選什麽,她都會接受。因為她是陸小棉,她答應過他,不替他做決定。她只是在等,等他做出決定之後,陪他走剩下的路。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鐵軍的握法和他的握法不一樣。鐵軍是正面握,手掌包住整個刀柄,五指均勻用力。周逾是反面握,拇指按在刀柄的底部,四指扣在刀柄的側面。反手握法不适合進攻,适合防守。不适合刺向別人,适合刺向自己。
他把刀尖轉向自己的右眼。
刀刃的黑色和他的灰色瞳孔在同一水平線上。黑色和灰色之間沒有過渡,沒有中間色,沒有緩沖地帶。黑色直接對着灰色,灰色直接對着黑色。兩種顏色在空氣中碰撞,發出了一種肉眼看不到的、只有人的意識才能感知到的光芒。
刀尖進入了他的瞳孔。
冰涼的。不是金屬的涼,是影子的涼。影子的溫度比絕對零度高一點,比任何在物理世界中存在過的溫度都低。影子是光的缺失,光是熱的,光的缺失就是冷的。刀尖帶着影子的冷進入了周逾的右眼,瞳孔在冷的刺激下收縮了,縮到了最小,像一個在面對恐懼時縮成一團的動物。
冷從瞳孔向四周擴散。先是在眼球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冰晶在眼球上開出了白色的花。冰花的形狀是六角形的,每一片花瓣都有六個角,每一個角都有六個棱,每一個棱都有六個面。冰花在眼球上綻放,一朵,兩朵,四朵,八朵,指數級增長。
冷從眼球進入視神經。視神經是傳遞視覺信號的通道,從眼球到大腦,從光信號到電信號。冷在視神經中傳播的速度比光慢,比聲音快。周逾感覺到了冷在視神經中爬行,像一條蛇在管道中爬行,鱗片刮擦着管壁,發出細小的、尖銳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冷從視神經進入大腦。大腦是記憶的存儲地,是情感的加工廠,是人格的鑄造車間。冷在大腦中擴散,像墨水滴進水裏,像煙霧彌漫在房間,像黑暗吞噬着光明。冷的邊緣碰到了那些記憶——那些關于零的記憶,關于列車的真相,關于守門人的職責。冷的邊緣包裹了它們,壓縮了它們,封存了它們。它們在大腦中縮小了,從三維變成了二維,從二維變成了一維,從一維變成了一個點。一個點沒有大小,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它存在,在周逾大腦的最深處,在那些從來沒有被使用過的腦區中,在一層薄薄的冰晶的
他的右眼的灰色光熄滅了。
不是慢慢熄滅的,是“啪”的一聲熄滅的,像一盞被關了開關的白熾燈。燈絲從白熱變成了紅熱,從紅熱變成了暗紅,從暗紅變成了黑色。他的右眼失去了所有的光,所有的能力,所有的溫度。它變成了一只普通的眼睛,棕色的,和左眼一樣的顏色,和所有普通人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他不再記得了。
陸小棉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緊。
“我叫陸小棉。你叫周逾。你是劇本殺主持人。我是你的客人。我認識你很久了。”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沒有哭。
周逾看着她的臉。她的臉是陌生的。他記得她的名字,陸小棉。他記得她是誰,他的客人。他不記得她的手是暖的。他記得他的手上的戒指,四枚銀色的。他不記得是誰給他的。他記得他站在五號車廂的控制臺前,歸零程序的倒計時在屏幕上跳動。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按下那個黃色的按鈕。
但他記得一件事。
他記得他要回家。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他,是因為他自己想。家在遠方,在列車的終點,在歸零程序完成之後的世界。那裏有一個人,在等他。不是陸小棉,不是任何人。那個人是他自己。是他在沒有登上列車之前的自己。是他在還沒有失去記憶之前的自己。是他在還是周逾、不是零、不是守門人、不是任何人的延續時的自己。
他要回到那個人身邊。
倒計時在屏幕上跳動。70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