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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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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引擎的房間裏,燈光開始閃爍。不是故障,是系統在調整能量分配。燈光的亮度在明暗之間反複切換,切換的頻率不是固定的,是系統的資源消耗曲線在波動。系統的資源在歸零程序的删除下被剝奪了,一會被搶走一批,一會又被釋放一批。釋放不是歸還,是歸零程序删除了原本占用的資源。資源被删除之後,系統以為它還在,會繼續向那個地址發送指令。指令發到了空地址,沒有回應。系統在等,等了零點一秒,沒有回應。零點一秒後,系統知道了,資源沒了。它會重新分配,把剩下的資源重新分配,分配的過程中,燈光會閃,不是燈在閃,是電力在閃。電力在分配中被重新路由,從一個電路切換到另一個電路,切換的瞬間會有短暫的斷電。斷電的長度不到零點零一秒,燈滅了,又亮了。滅和亮之間沒有過渡,沒有漸變,沒有任何中間狀态。前一秒是亮,後一秒是滅,再後一秒是亮。你的眼睛在亮滅之間無法形成連續的視覺,你看到的是一閃一閃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系統在調整能量分配。它要把更多的能量留給即将生成的副本,用來困住周逾。不是系統在主動分配,是它的自我保護程序在自動執行。自我保護程序檢測到歸零程序在删除系統的核心數據,它會調用一切可以調用的資源來阻止删除。資源包括電力,包括內存,包括硬盤空間。它把電力的優先級調高了,從二級調到了一級。一級優先級的電力會先供給自我保護程序,再供給副本生成。歸零程序的電力優先級被調低了,從一級調到了三級。優先級的調整不是秦少做的,是系統在做。系統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不需要秦少的同意,因為秦少的管理員權限在系統的反抗中被壓縮了。壓縮不是剝奪,是限制。他還能看到數據,但不能改。還能說話,但不能命令。還能站,但不能指揮。”

鐵軍從控制臺旁邊走過來,他的腳步在震動的列車上比剛才更穩了。他在震動中找到了一個新的平衡點,不是對抗震動的節奏,是順着震動的節奏走。震動的節奏是亂的,沒有規律,沒有節拍。他在混亂中找到了一個隐藏的模式,不是節奏的規律,是震動的方向。震動的主要方向是東西向,東西向是他的身體最容易适應的方向。他的身體在東西向的震動中會自然地前後搖擺,前後搖擺是他的身體最熟悉的運動模式,因為走路就是前後搖擺。他在震動中走着,不覺得自己在走,覺得自己在站着。站着是在震動中能做到的最好的狀态,不是不動,是在動中不動。

“無面之面的規則是什麽?進去的人沒有出來過,沒有人知道規則,沒有人知道玩法,沒有人知道怎麽通關。只知道一件事——進去的玩家會被剝奪面孔。沒有臉,沒有身份,沒有任何可以被識別為人類的東西。你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長什麽樣,忘記自己的名字。你會變成一張白紙,在黑暗中漂浮,在數據底層中游蕩,在無聲中尖叫。你的聲音發不出來,因為你的嘴沒有了。你的眼睛沒有了。你的鼻子沒有了。你的耳朵沒有了。你什麽都沒有了,只有意識。意識在說“我是誰”,沒有人回答。意識在說“我在哪”,沒有人回答。意識在說“救救我”,沒有人聽到。”

蘇幕從牆邊走過來,寶寶還抱在懷裏。寶寶的頭發在她的胸口微微飄動,不是因為風,是她在呼吸。呼吸的氣流從她的鼻孔進出,進出的時候會在寶寶的頭發上形成微小的氣流。氣流的速度是每秒零點五米,零點五米是她在安靜地呼吸時氣流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她在睡覺,在她的懷裏,在她的心跳中,在她的體溫裏。

“那我們不去。歸零程序進度到30%的時候,我們離開核心引擎,回到五號車廂。副本在核心引擎裏觸發,我們在五號車廂,系統抓不到我們。”

蘇幕的聲音不大,但在核心引擎的房間裏,每一個字都能被所有人聽到。不是她的聲音大,是房間的聲學結構。房間的牆壁是弧形的,弧形的牆壁會把聲音反射到房間的中心。中心是控制臺的位置,是她站着的位置,是所有人的位置。聲音從她的嘴出發,向四面八方傳播。傳播到弧形牆壁的時候,被牆壁反射,反射的聲音彙聚到了房間的中心。中心的人在聽到她的聲音的同時,會聽到一個延遲了零點三秒的回聲。回聲不是聲音的複制,是聲音的加強。加強後的聲音在她的原聲上疊加,原聲和回聲在同一時刻到達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耳朵在收到兩個相同的聲音時,會覺得聲音很大。大不是在喊,是在說。

秦少搖頭。他的頭在搖頭的時候,頸椎發出了細小的、尖銳的、像有人在擰一個生鏽的螺絲的聲音。不是他的頸椎有問題,是他的肌肉在緊張。緊張使他的頸部肌肉收縮,收縮使他的頸椎承受了更大的壓力,壓力使椎間盤中的氣體被擠出,擠出的氣體在關節腔中振動,發出了聲音。

“抓不到,但會死。系統會在核心引擎裏引爆一部分數據,産生沖擊波。沖擊波不是物理波,是數據波。數據波在傳播的過程中會覆蓋所有玩家的數據,你的數據會被清零,從列車上徹底删除。不是積分清零,是存在清零。積分清零了還能再賺回來,存在清零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的名字不會被任何人記住,你的記憶不會被任何人保留,你的影子不會被任何人看到。你在列車上存在過的每一秒都會被抹去,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燈光又閃了一下。歸零程序的進度條跳到了29%。再過不到一小時,觸發器就會啓動。二十九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紅色的,比歸零程序的倒計時還要紅,比血還要紅。百分之二十九是三十之前的最後一個整數,二十九和三十之間的差是一,一是從生到死的距離。歸零程序在這一步邁過去,還是停在這裏。

周逾把口袋裏的三把鑰匙拿出來——沉默村莊的鑰匙,銀色的,骷髅頭,紅寶石眼睛。鏡中醫院的碎片,灰白色的,陶瓷的,邊緣鋒利,像一片被打碎的瓷碗的邊緣。八號車廂的圓盤,銅質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只鳥,展翅飛行的鳥。三樣東西在他的手心裏,三種顏色,三種材質,三種溫度。鑰匙是涼的,碎片是涼的,圓盤是涼的。三種冷在他的手心中疊加,他的手在說“我握住了三個世界”,他的大腦在說“三個世界都要塌了”。

“無面之面的入口在哪裏?”周逾的聲音在核心引擎的房間裏回蕩。不是回聲,是他在說話的時候,沒有人回答。沉默是回答,沉默在說“在那邊”。

秦少指着核心引擎的深處。他的手臂伸直,手指的方向不是牆壁,不是門,是黑暗中一團看不清楚的東西。東西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不是燈泡的光,是數據的光。數據在流動,在旋轉,在形成一個漩渦。漩渦的中心是黑色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墨汁在漩渦中下沉,沉到了看不見的深處。深處有一個出口,不是門,是鏡面。

鏡面的邊緣是金屬的,銀色的,光滑的,沒有生鏽。金屬的邊框在數據的漩渦中微微顫抖,顫抖的頻率和列車的震動不一致,一個是每秒三次,一個是每秒五十次。兩個頻率在鏡面上疊加,形成了莫爾條紋。條紋的形狀是同心圓,從鏡面的中心向外擴散。擴散的速度不是勻速的,是越來越快的。從靜止到每秒一米,從每秒一米到每秒十米,從每秒十米到每秒一百米。擴散到鏡面邊緣的時候,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層模糊的、灰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鏡面不反射任何東西。不是因為它髒了,是因為它沒有反射面。反射面在鏡子的背面是水銀塗層,水銀塗層是鏡子能反射光線的原因。這面鏡子的背面沒有水銀,沒有反射層,沒有反光的能力。它只是一塊玻璃,透明的,灰色的,像一扇關着的窗戶。窗戶的後面是黑暗,是數據底層,是零的恐懼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無面之面的入口。

“進去,可能出不來。”秦少的聲音在說完這幾個字之後停下了。他在想還有什麽要說的,想了想,沒有了。他知道周逾會進去,不管他說什麽。他擋不住他,也不應該擋他。他是歸零程序的執行者,執行者要做執行者的事。他的事是走進那扇門,面對無面之面,找到通關的方法,然後出來。出來之後,歸零程序會繼續運行,進度條會繼續前進,系統會繼續死亡。

周逾把三把鑰匙放回口袋。鑰匙在口袋裏碰撞,發出了清脆的、尖銳的、像兩塊金屬在互相敲擊的聲音。聲音在核心引擎的房間裏傳播,被弧形牆壁反射,彙聚到了控制臺的位置。控制臺前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聲音,不是金屬的聲音,是周逾在說“我準備好了”的聲音。

他轉身走向那扇門。他的腳步在震動的列車上恢複了穩定,不是在起伏的間隙中行走,是在起伏的波浪中行走。波浪的形态在他的腳下變成了一個可以預測的模式,不是規律的節拍,是隐藏的數學。震動的數據在他的右眼中被處理了,不是用光,是用感知。感知在他的意識中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像,圖像的內容不是畫面,是震動在時間軸上的投影。投影的曲線是一條正弦波,振幅在衰減,頻率在增加。正弦波在振幅衰減到零的時候會停止,停止的時候震動結束,列車安靜了,系統死了。

陸小棉跟在他身後。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溫度在他的手心中。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涼的。兩個人在一起走着,腳步聲重疊了,呼吸同步了,心跳同步了。同步是他們在說“我們一起去”的方式。

“我跟你去。”她沒說,但她走了。她在用腳說,用腳步的堅定,用地面上腳印的深度,用影子在燈光下的長度。影子在她的身後,和她保持着二十厘米的距離。影子的身體是黑色的,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個人形的空洞。洞的深度是二十厘米,是她和影子之間的距離。二十厘米夠她在影子中看到自己的臉,不是現在的臉,是未來的臉。未來她會在現實的病房中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燈光是暖白色的,不是慘白的。她的嘴角會向左邊移動一毫米,是她在說“我回來了”的方式。

周逾站在那扇門前。鏡面是黑色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黑暗的表面有波紋,像水面被風吹過後的漣漪。漣漪的中心是他的臉的投影。他的臉在鏡面中不是棕色的,不是灰色的,是透明的。透明是他的面孔在被剝奪之前的最後一個顏色,是他在說“我不怕”的方式。

他把手伸進口袋,觸摸了三把鑰匙。鑰匙在他的指間發出了聲音,不是金屬的碰撞,是他的心跳。

他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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