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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遺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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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面之面中,她摘下了面具,看到了自己的臉。她的臉不是瘦削的顴骨、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她的臉是圓的,皮膚是光滑的,嘴唇是粉色的。那是她五歲時的臉。後遺症讓她回到了五歲。在她的記憶裏,在媽媽懷裏。媽媽的臉在她的記憶中是一團模糊的、不成形的、像被揉皺了的紙一樣的東西。後遺症把那張紙展開了。媽媽的臉在她的眼睛中是清晰的。

媽媽在笑,嘴角先左邊動,和陸小棉一樣。不是遺傳,是巧合。陸小棉的嘴角移動是左邊,媽媽也是左邊。左邊是她們在說“我愛你”的方式。蘇幕在媽媽的懷裏,她的手握着媽媽的手。媽媽的手是大的,她是小的。大的手在她的手心裏是暖的。她在說“媽媽,不要走”。媽媽的頭在她的頭頂上低着,嘴唇在她的頭發上碰了一下。媽媽說“媽媽不走”。蘇幕在說“你騙人”。媽媽在說“媽媽沒有騙人”。媽媽在她五歲的時候走了,不是死了,是病了。病在她的身體裏,醫生在給她打針。蘇幕站在病房的門口,看着媽媽的臉。媽媽的臉是蒼白的,嘴唇是青的。她在笑,嘴角先左邊動。蘇幕在說“媽媽,不要走”。媽媽在說“媽媽不走”。她在病房的門口站着,護士在拉她。她的手在門框上抓着,指甲嵌進了木頭的紋理。蘇幕的後遺症在說“媽媽,我想你了”。

阿瑩的後遺症是幻覺。她看到孟征站在面前。他的臉在她的眼睛中是清晰的。他穿着深灰色的衛衣,臉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在她的眼睛中是深棕色的。他的嘴角在她的眼睛中是向左的。他在她的眼睛中是微笑的。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她在說“孟征”,他在說“阿瑩”。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但她的手穿過了他的手。像穿過了空氣,像穿過了水,像穿過了時間。空氣在她的手指下是透明的,水在她的手指下是涼的,時間在她的手指下是抓不住的。

他不是真的,是後遺症,是記憶。他的數據在她的戒指裏,在“阿瑩”兩個字的筆畫中。她的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她低頭看戒指。戒指在發光,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光在他的手中是灰色的。她在看戒指的時候,後遺症在她的眼前消失了。他的手在她的面前不見了,他的臉在她的面前不見了。她伸出手,她的手在空中抓住了。

孟征站在她身後。他的手是暖的。他的手從她的身後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之間穿插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之間穿插着。兩個人的手在她的身後握在了一起。

“我在這裏。”孟征的聲音在她的耳朵裏是清楚的。他的嘴和她的耳朵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他在她的耳邊說“我在這裏”,她的耳朵在說“我聽到了”。

阿瑩沒有回頭。她的眼睛在她的臉上是睜着的,她的嘴唇在她的臉上是緊抿的。“我知道。但我怕回頭,你就不見了。”她的聲音在她的喉嚨裏是小的。不是她不想回頭,是她在怕。怕回頭的時候他會消失,怕她的手會穿過他的手,怕她的眼睛會看到他不在了。她在他的懷裏站着。

沈一的後遺症是聲音。她的“竊聽”能力在副本裏被壓制了,後遺症讓它恢複了。不只是恢複,是放大了。她的耳朵在她的頭兩側是兩個喇叭,喇叭的音量被調到了最大。她聽到了所有人的聲音,不是心聲,是記憶中的聲音。所有她在列車上聽到過的聲音都在她的耳朵裏同時響起。不是重疊,是鋪開。她的大腦在同時處理這些聲音,處理到她的腦子裝不下了。她的耳朵在嗡嗡響,不是耳鳴,是聲音太多造成的交通擁堵。

她聽到了林薇的聲音。在沉默村莊裏,在村民的屋子裏。林薇的手在門板上敲着,聲音是“咚咚咚”。她在說“沈一,幫我照顧林越”。每個字都清晰,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聽到了無數遍。林薇在她的耳朵裏說了無數遍,她聽了無數遍。她在聽的時候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

林越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心裏是暖的。他在說“姐姐會回來的”。沈一在聽,她聽到了林越的聲音,不是從耳朵裏聽到的,是從心裏聽到的。

周逾的後遺症很簡單——他忘了自己是一個劇本殺主持人。不是完全忘記,是不确定。他記得自己坐在圓桌旁,圓桌在他的面前是深棕色的。他記得圓桌的材質是實木,尺寸是直徑一米八,高度是七十五厘米。圓桌的表面包漿光滑,在燈光下反射着溫暖的光。他記得圓桌周圍的椅子上坐着六個人,三男三女。他們穿着民國服飾,男生穿長衫,女生穿旗袍。衣服是他從網上租的,每套每天二十塊錢。他們玩的是一個民國諜戰本,劇本是他自己寫的,寫了三個月。他記得這些,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引導他們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給出提示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在結尾幫那個過生日的男生制造驚喜的。他記得那個過生日的男生,名字叫陳宇,臉上有痘痘,笑起來嘴角先右邊動。他記得陳宇在游戲結束前七分鐘推門進來,手裏拿着蛋糕盒,白色的,粉色的絲帶。他記得陳宇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眼睛在房間裏掃視。他在找那個短發女生。

那桌客人,那個短發女生,那塊粉色表盤的卡西歐電子表。那張表,她看了十七次時間。他記得這個,因為他在筆記本裏記過。筆記本在他的口袋裏,淡藍色的,邊緣磨損。他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摩挲着,感受着老鐘留下的溫度。但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覺得這個細節重要。不記得自己在筆記本裏寫了什麽結論。不記得那桌客人的結局是什麽。結局在他的記憶中是空白的。

老鐘的筆記本裏記錄了他從進入列車之前的每一天,記錄了他接的每一桌客人,每一個劇本,每一個細節。他在筆記本的第37頁記錄了那桌客人。他翻開到那一頁,紙在他的手指下是粗糙的。字跡在紙面上鋪開了——“短發女生,卡西歐電子表,粉色表盤。看了十七次時間。最後一次是在游戲結束前七分鐘。她在等那個過生日的男生。她喜歡他。但他不知道。他以為她只是來玩本的。”他記得這句話,是他自己寫的。他的字跡在他的眼睛中是熟悉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是他的手指在紙上留下的痕跡。他認得他的字,但他不記得自己寫下這些字時的感覺。不是不記得,是不确定了。

陸小棉從身後走過來,她的手貼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裏是涼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敲擊,不是四拍停頓,是兩拍停頓。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麽?”陸小棉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裏是清楚的。她的嘴和他的耳朵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在看我的記憶。不是列車的記憶,是現實的記憶。我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現實中的記憶在模糊。不是被删除,是被覆蓋。列車的記憶太重了。308公寓的圓桌,鏡中醫院的走廊,沉默村莊的灰色天空,無面之面的白色通道。這些畫面在我的腦子裏像一本厚厚的書,壓在現實記憶的上面。現實記憶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小冊子在厚書的壓力下變形了,書頁被壓彎了,字跡被壓淡了,但還在。沒有被删除,只是被壓住了。我把厚書拿開,小冊子會彈回原來的形狀。但厚書不會拿開,它還會更厚。歸零程序在運行,列車的記憶在被删除。不是被拿開了,是被清空了。清空後的空間是空白的,空白的地方沒有重量。小冊子在空白中會慢慢恢複。”

陸小棉從口袋裏拿出那本淡藍色的筆記本,翻開到第一頁。老鐘的字跡在紙面上像刀刻的一樣。紙在她的手指下是光滑的。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是什麽樣子的嗎?”她的聲音在他的眼睛中是不安的,她的左臉頰沒有酒窩。

“記得。你穿着白色的襯衫,深色的褲子,頭發披散在肩膀上。你的手是涼的,左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時候是不确定的,你在想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的聲音平靜。

“那是你記憶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周逾沉默了。不是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在想真正的她沒有樣子。她的身體在上海瑞金醫院的病房裏,床號2,被子是白色的,枕頭也是白色的。她的臉在枕頭上歪着,她的頭發在枕巾上散着。她的眼睛是閉着的,她的嘴唇是乾的。她的左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不是笑的時候才有,是平時就有。那是真正的她的樣子。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是她的身體在病床上的樣子。他在列車上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樣子。他只知道她笑的時候嘴角先左邊動,酒窩陷下去,深度一毫米。

“你不記得。因為真正的我沒有樣子。我是數據殘留,我在現實中沒有身體。我的樣子是你給我的。你的記憶塑造了我,你的眼睛看到了我,你的手觸碰到了我。我不是我自己,我是你眼中的我。周逾眼中的陸小棉在我的手中是一個名字。”

周逾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裏扣住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之間穿過了。兩只手握在一起。

“不重要。你在,就夠了。”

歸零程序的進度條跳到了43%。

秦少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還有淚痕。他的眼淚在他的臉上是兩條淺淺的溝壑,從他的眼角延伸到他的嘴角。他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擦了一下,眼淚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滴透明的液體。“後遺症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和那些不會愈合的傷口一樣。傷口在他的手背上是鐵男用指甲劃的,愈合了,疤還在。疤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條凸起的線,線的顏色是粉色的。後遺症也會在他的大腦中留下疤,疤是看不見的,但它在。他在想方遠的時候會疼,疼是疤在說“我還在”的方式。我們要學會和它共存。不是戰勝它,不是忘記它,是帶着它。它在我們的口袋裏,在我們的筆記本裏,在我們的戒指裏。”

鐵軍從控制臺旁邊走過來。他的四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發着暗光。“怎麽共存?”他的聲音在核心引擎的房間中是沉的。

秦少看着自己的手。“帶着它。繼續走。方遠在我的記憶裏,鐵男在你的記憶裏,寶寶在蘇幕的記憶裏。記憶在後遺症的乾擾下會亂,會錯,會疼。我們帶着疼繼續走。”

周逾把筆記本放回口袋,轉身看着那扇消失的門。門框還在,門框在他的眼睛中是黑色的。黑色在她的眼睛中是虛空的。虛空在等待歸零程序完成的那一刻。

“歸零程序還在跑。我們要繼續。不是走到終點,是走到起點。終點在現實中,起點在列車上。列車在歸零程序完成的那一刻會停,我們會醒。不是所有人都能醒,不是所有人都會記得。我們帶着那些不會愈合的傷口,不會消失的後遺症,不會忘記的人,繼續走。走到列車停,走到系統死,走到我們在現實的病床上睜開眼睛。眼睛在現實中是棕色的。他在現實中的眼睛是棕色的。他在列車上能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歸零程序的進度條跳到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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