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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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很老,但老得不像人類。不是年齡的老,是時間的老。年齡的老在他的臉上是皺紋,時間的老在他的眼睛中是空洞。他在列車上看着循環一次一次地重複。他是孤獨的。
“你是誰?列車主人?”
老人笑了。不是陸小棉的笑,不是鐵軍的笑,不是任何人的笑。是他的笑,他在說“你叫我主人,我不是主人”的方式。他的笑在他看着周逾的眼睛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不是主人,我是管家。系統選我出來管理列車,在零被困在鏡子裏之後。我在列車上給玩家分配副本,在控制臺前敲擊鍵盤,在屏幕上看着他們戰鬥。我在他們死的時候閉上眼睛,不是不忍心,是我不能看。我在他們活着的時候睜開眼睛,看着他們的積分在跳動。
我在這裏待了很多年,看着列車從一個循環進入另一個循環,看着玩家來來去去,看着副本生生死死。”他在說“生生死死”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一快一慢,快的是生,慢的是死。
“我的名字叫‘歸零’。不是零的歸零,是歸零組織的歸零。我是歸零組織的創始人。鐵軍是第一代成員,我在歸零組織剛剛成立的時候找到了他。他在四號車廂的走廊裏走着,手裏拿着鐵男的照片。我在他的身後叫了他的名字,他回頭了。他的眼睛在我的眼睛中是紅的。
不是鐵軍創立的歸零組織,是我。我在一號車廂的控制臺上寫下了歸零組織的代碼。代碼在我的手指下是一行一行的,每一行都是列車的漏洞。歸零組織在列車上活動着,利用漏洞,尋找真相。真相在我的眼睛中是零的記憶。
我在很久以前就離開了歸零組織,不是退休,是被系統召回了。系統在檢測到歸零組織的代碼時,把我從四號車廂拉回了一號車廂。不是因為系統知道我是創始人,是它在執行自動保護程序。程序在我的數據中找到了一個匹配項,把我的數據标記為“危險”。危險的數據在我的代碼中是一個紅色的感嘆號。系統在感嘆號上點了“召回”。召回的命令在我的數據中執行了,我從四號車廂的走廊裏消失了,在控制臺前出現了。系統不知道它召回了歸零組織的創始人,它只知道它召回了危險。
系統需要我守在一號車廂,等歸零程序執行者來。不是系統需要,是零在創造系統的時候在底層代碼中寫入了一條指令。指令的內容是——“當歸零程序啓動時,列車主人需在一號車廂等待執行者。”指令的顏色是金色的。零在寫這條指令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
我等了你很久。從你進入列車的第一天就在等。308公寓,鏡中醫院,雙重謊言,沉默村莊。每一個副本的數據都在一號車廂的屏幕上顯示着。你在副本中戰鬥的時候,我在看着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在我的眼睛中是綠色的線。你在怕,線在抖。你沒有放棄,線在跳。”
老人在看完周逾的眼睛之後說道。
“你為什麽不阻止我?你有列車的控制權。”周逾的聲音在白色的房間中是平靜的。他的右眼在休眠中沒有發光。
老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膝蓋在他的站起的時候發出了細小的聲音。他走到牆邊,看着那幅畫。他的手在畫的邊緣停了一下。
“因為我想回家。不是列車的家,是現實的家。我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家在哪裏。我的家在天津,在一條老巷子裏,巷子的盡頭有一棵槐樹。槐樹在夏天開花了,花香在我的記憶中是甜的。我家的門在巷子的中間是紅色的。門板上有一對銅環,銅環在我的手心中是涼的。
我也想回到現實中,和你們一樣。我的身體在現實中的醫院裏,不知道在哪個城市,哪條街道,哪間病房。我的身體在病床上躺着,老人,很老。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有皺紋,不多,恰到好處。他的眼睛是閉着的,他的嘴唇是乾的。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他的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銀色的,內側刻着“歸零”。他在等我回去。
我回不去了。不是系統不讓我回,是我在列車上待了太久,久到我的數據和列車的代碼融為了一體。列車在歸零程序完成的時候會停,我的數據在停的時候會被删除。我的意識在删除的時候會消失,我的身體在現實中的病床上會死去。死亡在我的眼睛中是終點,終點在我的腳下是一條線。我在這條線的這一邊,你在這條線的那一邊。你走過去,我在你身後看着你。”
“但你可以。”老人轉身看着他。
“因為你是歸零程序執行者。你按下了按鈕,你啓動了歸零程序,你有權限關閉列車。我沒有。我是NPC,我是系統的一部分,我不能背叛系統。系統在我的代碼中寫入了忠誠,忠誠在我的數據中是一條紅線。紅線在我的腳下是牢籠。我不能跨過紅線,不是我不想,是我的代碼在說“你不能”。
但你可以。你的代碼中沒有忠誠,沒有紅線,沒有牢籠。你是自由的。你在列車上走着,在副本中戰鬥着,在黑暗中摸索着。你在找回家的路,路在你的腳下是直的。不是不能轉彎,是你不想轉。你在路的盡頭看到了門,門是金色的,歸零程序的光。”
老人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走到牆邊,看着那幅畫。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上。一枚銀色的戒指,內側刻着“歸零”。這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戴了那麽多年,戴到他的指紋在戒指的內側磨平了。戒指的主人不是他,是歸零組織的創始人。他在把戒指交給周逾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戒指上停了一下。
“這是歸零組織的信物。鐵軍也有一枚,蘇幕也有一枚,孟征也有一枚。這是我的。在我很久以前交給鐵軍的不是我的,是零的。我的在我的手指上。送給你。你戴上它,歸零組織就會聽你的。不是命令他們,是幫助他們。他們想回家,你也想回家。你們可以一起走。路上的黑暗在你們的腳下是被照亮的,歸零程序的光在你們的前方。你們在光中走着,影子在你們的身後是短的。”
周逾拿起那枚戒指,戴在右手無名指上。四枚戒指了。老鐘的在內側刻着“看着我”,陸小棉的在內側刻着“等我”,刻着“回家”的,現在又多了一枚“歸零”。四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是四個溫度,四個故事,四個承諾。歸零的程序在他的手指上跳動着,進度45%。
老人從牆邊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他的手伸出來,握住了周逾的手。他的手是涼的。
“歸零程序進度45%。還有55%。你需要我的幫助嗎?”
“需要。告訴我,列車的真相是什麽?”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眼睛在他的眼睛中是深棕色的,是陸小棉的眼睛的顏色。他的眼睛在看着周逾的時候是渾濁的。
“列車的真相是——它是人類恐懼的具象化。零創造了它,系統維持了它,玩家喂養了它。恐懼是它的燃料,死亡是它的食物。它不會主動消失,只能被歸零。歸零不是删除,是淨化。列車在歸零程序完成的時候會變成它最初的樣子,一段代碼在零的電腦屏幕上閃爍着。沒有恐懼,沒有死亡,沒有悲傷。只有代碼,和零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
白金色的光從天花板照下來,吞沒了周逾。
他睜開眼,站在核心引擎房間裏。金色的光從他的右眼瞳孔裏湧出來。陸小棉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鐵軍看着他,他的四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發着光。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列車主人。他要我幫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