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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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板下,地板在他的腳下是透明的。他在透明中看到了數據,數據在他的眼睛中是金色的。
在天花板上,天花板在他的頭頂上是黑色的。黑色中有一個個金色的點,像星星。在列車的頂板上方,是他的權限能訪問的最上層。上層在列車的坐标系中是正數。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白色的空間裏回蕩,回蕩的次數在他的耳朵中是無數次了。每一次回聲都比前一次弱。弱到他的耳朵在說“我聽到了”。
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慢慢浮現的,像一幅畫從白色的背景裏滲透出來。浮現的過程在他的眼睛中是慢的,慢到他的眼睛在捕捉這個變化的時候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他的瞳孔在捕捉過程中放大了,放大到五毫米。門在他的瞳孔中是清晰的。
門是木頭的,深棕色,顏色和308公寓裏那張圓桌一樣的顏色。圓桌在他的記憶中是深棕色的。門板上沒有紋理。
門把手上挂着一塊鐵牌,鐵牌的材質不是鐵的。他的手指在鐵牌上摸了一下,鐵牌在他的手指下是溫的。牌子上寫着字。字跡不是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他用指甲在筆畫上摳了一下,摳下來的粉末在他的手指下是黑色的。
“系統核心。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
周逾把鑰匙插進鎖孔。鎖孔在他的眼睛中是圓形的,直徑一厘米。鑰匙的尖端在鎖孔中旋轉了。旋轉的角度是九十度。鎖芯在他的旋轉下轉動了,齒輪在他的耳朵中是“咔嗒”。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長度在他的眼睛中是五米,寬度是四米,高度是三米。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是透明的。透明中可以看到列車的全貌,從一號車廂到十號車廂,從車頭到車尾。一號車廂在透明中是最遠的,最遠的在他的眼睛中是最小的。十號車廂是最近的。列車的影子在軌道上,軌道在虛空中,虛空中有星星。不是現實中的星星,是數據碎片的閃光。閃光在他的眼睛中是一閃一閃的。
房間的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在他的眼睛中是深棕色的。桌子上放着一臺電腦,電腦的屏幕在他的眼睛中是黑色的。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字,字跡的顏色是金色的。金色是歸零程序在運行。
“系統核心。歸零程序進度:47%。是否繼續?是/否。”
周逾伸出手,觸碰了“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是暖的,暖是他的體溫在屏幕上的反射。屏幕在他的手指下是涼的,涼是屏幕的溫度。兩種溫度在他的手指中疊加了。他的右眼在休眠中發出了灰色的光。屏幕上的字跡變化了。
“請驗證身份。歸零程序執行者:周逾。驗證方式:右眼視網膜掃描。”
周逾俯下身,把右眼對準屏幕。屏幕在他的眼睛下方亮了一下,白色的光從他的瞳孔中掃描過。他的右眼在掃描的過程中張大了,張到他的眼周的肌肉在疼。
“驗證通過。權限确認。歸零程序繼續執行。進度:48%。”
房間的牆壁開始變化。從白色變成透明,透明在他的眼睛中是玻璃。玻璃在他的眼睛中是厚的。從透明變成鏡子,鏡子的背面是水銀塗層。他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臉,左眼棕色,右眼棕色。不是零的,不是任何人的。他是人類,不是系統,不是數據殘留,不是零的替身。
鏡子裏出現了另一個人。不是他的倒影,是系統。沒有實體,沒有形狀,只有聲音。聲音從他的耳朵裏直接進去了,不是從空氣傳播的,是從數據中傳播的。
“周逾。你好。我是列車系統。我是零的恐懼創造的,也是被你終結的。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回家?”系統在問“為什麽要回家”的時候,它的聲音是平的。
周逾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他的眼睛在鏡子裏是棕色的。
“因為有人在等我。”
“誰?”
“陸小棉。她在上海的醫院裏,在病床上。她的身體在等我回去。她的身體在病床上躺着,被子是白色的,枕頭也是白色的。她的頭發在枕巾上散着,她的眼睛是閉着的,她的嘴唇是乾的。她在等一個人來叫她,叫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她的耳朵中是陸小棉。”
鏡子裏浮現出陸小棉的臉。不是數據殘留的臉,不是無面者的臉,不是她在副本中的臉。是真正的她,在現實中的她。她的臉在他的眼睛中是蒼白的,蒼白的皮膚,蒼白的嘴唇,蒼白的眼睑。她的左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她在笑,左臉頰的酒窩陷下去了。深度是他的手指在沉默村莊裏摸到的深度。
她從床上坐起來了,不是數據殘留,不是紙上的人,是真正的她。她的身體在她的意識中醒了,她在病床上躺了那麽久,久到她的肌肉萎縮了,久到她的骨骼變脆了。她在坐起來的時候,她的腰在疼。疼是她的身體在說“我醒了”。睜開眼睛了,她的眼睑在她的眼球上擡起了。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眶中是棕色的。淺棕色的眼睛在看到天花板的時候是模糊的。模糊是她的晶狀體在對焦。
天花板上的燈是白色的,圓形的,在她的眼睛中是一個圓圓的光斑。光斑在她的眼睛中擴散了,從中心向外擴散了。她的眼睛在光斑中适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不是她知道,是她的心在說“有人在”。她的心跳在她的胸腔中加速了。
“周逾。回到現實中。她在等你。”系統的聲音在鏡子裏消失了。
周逾從口袋裏拿出那把鑰匙,放在桌子上。鑰匙在桌面上旋轉了。
“我會回去的。”
白金色的光從天花板照下來,吞沒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