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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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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

周逾站在圓桌前,管理員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緩緩流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它穿過深灰色的牆壁和地板,經過那些不斷變換角度的暖黃色燈光,在房間的每一處表面上留下持續的低頻振動。他的聲音不是從他所在的位置發出的,像是從房間的各個方向同時傳來的,像是那些話是他坐在這裏之前就已經存在于空氣中的一部分,只是在他開口的時候才重新排列成可被理解的順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經過長時間的壓力和靜置後,仍然帶着下沉過程中的溫度。他的聲音維持着一種接近恒定不變的聲波波形,像是他體內的能量只夠支撐他發出這些聲音,已經不足以在音量和音調上做任何調整了。那些話語在他面前形成一層薄薄的聲場,在水面上漂浮片刻,然後沉下去,等待下一個傾聽者。

周逾站在圓桌前,看着管理員的手。那只手在深灰色的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像是正在從可見向不可見緩慢過渡。皮膚表面的紋路在持續變淡,從清晰的指紋脊線變成模糊的白色線條,再從白色線條變成幾乎不可分辨的淺影。他的聲音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和他自己的形态同步——每一個字都帶走他存在的一部分。他的身體正在緩慢地失去密度,在那些透明容器開始變淡之後,他自己也進入了溶解進程。

管理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不是節奏,是某種無意識的動作。他的指尖落在木質表面上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是一種比正常更輕的聲響,像是空氣沒有完全被移動就返回了原來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周逾的方向上停留了一瞬,左眼在深灰色的光中收縮了一下,像是正在從更遠的位置把焦距拉回到周逾所在的高度。“我告訴你的事,在你之前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被告知過。不是系統不讓他們知道,是他們沒有活到可以知道的那一刻。他們走近了,但走得不夠近,或者他們走近了,但在走到這裏之前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們的路徑在某個點上終止了。而你活到了。你走到了這扇門前,你推開了它,你坐下來了。這意味着你所經歷的所有那些步驟——那些你走過的、穿過的、觸摸過的、轉過的——在它們之間形成了一段連續的路徑,一條從起點到這裏的完整路徑,而不是被中斷的幾段碎片。”

周逾站在那裏,他的目光從管理員的手移到他的臉上,停留在他的左眼和右眼空洞之間的那片區域上。他感覺到自己口袋裏的三把鑰匙正在以不同的溫度存在——A1的溫度略低于他的體溫,B1的溫度略高于他的體溫,C1的溫度和他自己的體溫完全一致。它們像是三種不同的材料,在長時間的接觸中逐漸吸收了各自所對應的環境溫度,形成了不同的熱狀态。它們的位置在他坐下來之前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調整彼此的間距,然後穩定下來。“列車的真正目的,不是囚禁。”

管理員的右眼空洞微微收縮了一下。那個空洞的邊緣在深灰色的光中呈現出一種輕微的形變——不是物理形狀的變化,更像是一種存在感上的微小移動,像是正在被一扇正在緩慢打開的窗戶吸收的部分光線在它經過時會發生輕微的方向偏轉,在材料表面留下持續變化的投影。他的聲音在繼續之前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頓,像是在調整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的角度。“零在創造列車的時候,心裏的念頭不是把人關起來。他當時的念頭是——不要讓任何人再經歷他經歷過的事。他想造一個地方,讓那些在現實中走投無路的人可以停下來。他見過他們在鏡中醫院走廊裏坐着的樣子——那些在白色燈光下低着頭等待叫號的人,那些在候診室裏把雙手握在一起、指節泛白的人,那些他每天路過卻無法觸碰的人。他知道他們承受着什麽,因為他也承受過。只是他能承受,他們不能。所以他造了這輛車。它不會跑,但它能停。它在現實和夢境之間的縫隙裏停着,等着那些已經走不動的人走進去,在它裏面停下來,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周逾的手在口袋裏握緊了那三把鑰匙。金屬表面的溫度在他的指腹下形成了一圈持續的熱交換區域,A1和B1之間的溫差正在緩慢地接近平衡,像是它們正在沿着他手指的輪廓傳導溫度。“那他為什麽要把他們的記憶抽走?為什麽要把他們變成無面者?”

管理員的手在桌面上輕微調整了一下位置。他的手指在交叉的排列中完成了一次重新排序,左手的食指從他的掌心裏擡起,放在桌面上,然後又收回來。他的聲音在繼續之前,經過了一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的停頓,像是他需要确認他即将說出的詞是否符合他的認知狀态。“因為他能提供的只有空間,沒有方法。他可以讓人停下來,但停下來的代價是忘記。沒有記憶的人不會痛苦,不會害怕,不會感到絕望。他以為這是保護。他以為忘記是唯一的出路——如果那些記憶會帶着疼痛一起回來,那就不如不要讓它們回來。他知道他們在現實中承受過什麽,那些東西進入列車的時候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跟在他們身後,在他們停下來的時候重新找到了他們。他試着找過別的方法,試過讓記憶停留在容器裏而不被删除,試過在抽取記憶的同時保留它們的完整性,但那些保留着記憶的人仍然在疼痛,而那些疼痛在列車內部形成了反複振蕩的回響,在空間中不斷積累并彼此疊加,最終形成了系統最穩定的供能結構。所以他做了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他把他們的記憶抽走,存放在別處,讓他們可以在這個空間裏醒着而不再感到疼痛。他以為這是他能給他們的全部。”

“那他後來知道錯了嗎?”

管理員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在深灰色的光中保持了原來的位置,但他的目光在周逾說話的過程中出現了一次極其輕微的偏移,像是他正在從一個更遠的焦距上觀察周逾,然後再回到他面前的位置。他的身體在他沉默的這段時間裏沒有移動,但他坐着的椅子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聲響,像是木質的連接處正在因為持續的壓力而産生微不可聞的收縮。他的聲音在他重新開口時,比他之前說話時更低了,像是他正在從更靠近底層的存儲位置提取那些信息。“他知道。在他看到第一批無面者站在鏡子前,看着自己空白的面孔時,他明白了。他站在他們身後,看着他們的手在鏡面上摸索,看着他們的手指沿着他們曾經有五官的位置滑過,像是在尋找一條他們曾經知道但現在已經忘記的路線。他站在那裏看完了整個過程。他站在那面鏡子後面,隔着鏡面看着那些面孔正在消失的人。他沒有阻止它。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以為那是他們想要的,他以為他們已經選擇了忘記。直到他看到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沒有消失,在面孔的其他部分都已經模糊之後,他們的眼睛依然停留在那裏,在鏡面上形成最後的輪廓,一動不動地盯着那些正在消失的自己。他在那些眼睛裏看到了他沒有預料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任何人眼裏看到過的、接近于等待的東西。他們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一個能告訴他們不必忘記也可以活下去的人,一個能指出另一條路的人。”

他的聲音在說完這段話後,在深灰色的房間裏形成了一段持續的尾音,像是他正在等待那層振動完全消散後再繼續。“那些被抽走的記憶沒有消失,只是被存放在別處。在C層的容器裏,在那些他親手放置的容器裏。他以為自己只是暫時放在那裏,以為自己會在找到方法後把它們還回去。但他離開後,那些容器一直保留着,等待一個不會來的人。”

周逾的目光在管理員說完那段話後,保持着與之前相同的方向。他注意到管理員說話時,他的目光在提到C層容器時,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小的偏轉——他的左眼在那個詞被說出來的時候,向他的右眼空洞的方向移動了一線距離,像是他的目光正在追蹤一個他已經知道位置的标記點,然後重新回到原來的方向。“在C層的容器裏。那些容器不是用來儲存的,是用來等待的。零在等待一個能取出它們的人,把那些記憶放回它們主人身體裏。他等了很久,但他沒有等到。”

周逾拉開圓桌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椅子的高度和桌面的間距和他之前在308公寓裏坐過的椅子一致,像是這些椅子是按照相同的尺寸标準制作的。他坐下來的動作是連續的,他在坐下的過程中目光在桌面上經過,在桌面中央偏左的位置看到了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劃出的線,從桌子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那道劃痕的深度在他坐下來的角度下呈現出不同的陰影,像是在不同光照條件下會呈現出不同的寬度。“你見過零嗎?在他還是林遠的時候?”

管理員的目光在周逾的問題中完成了一次停頓。他的聲音在回答之前出現了一段比之前更長的間隙,像是他正在搜索那些他沒有經歷過、只是被存儲在他代碼庫中的信息。“沒有。我是在他變成零之後才被創造出來的。我是系統的管理員,不是零的記憶。關于他的事,我知道的只有系統告訴我的,和那些留在容器裏的記憶碎片。他在C層存放的記憶碎片裏,有一段關于他走入鏡中醫院的記錄——他在鏡中醫院的走廊裏走了很久,經過那些淡紫色燈光下的綠色牆壁,經過那些貼着他名字的門牌,推開了一扇他以前從未推開過的門。那是他最後一段完整的記憶。在那之後,所有的記錄都變成了碎片,像是那些記憶在被記錄的同時也在被抹去。我知道他是第一個被困在列車上的人。不是被系統,不是被任何外來的力量,是被他自己。”

周逾的聲音在問出下一個問題時,形成了一次比之前更短的間隔。“他不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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