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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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來。他的聲音在開口時,比他之前說話時的任何一次都要輕,像是他正在逐字地确認每一個詞的位置,然後把它從存儲中提取出來。你不會記得任何事。我的記憶已經被清空了。我只記得系統的指令,記得列車運行需要維持的節點和頻率。我記得你走進一號車廂時的樣子,也記得你在沉默村莊舊址上說的那句話。但我不記得那之前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是什麽樣的人。那個選擇不是被我的記憶引導的,是在我的記憶還沒有被寫入之前就已經确定了。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麽樣的,因為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屬于自己的記憶。
那你想記得嗎?周逾的手指在口袋裏放開了那三把鑰匙,他的動作在他的手垂回身側的過程中完成了,像是一個人在确認自己不再需要握持那些東西,準備把它們留在這裏。
管理員的右眼空洞微微顫動了一下。那種顫動在他之前說出的任何話中都沒有出現過,是第一次出現,像是正在被一扇從未被觸碰過的窗戶從內部推了一下。我沒有這個選項。我的代碼中沒有包含獲取記憶的指令。我的存在是在我的記憶被清空之後才開始計算的,我的一切信息都是系統在之後寫入的。我想不想記得,和能不能記得之間有一層我無法跨越的界限。我無法主動開始尋找我已經丢失的東西,也沒有任何程序來引導我重新收集那些信息,因為我缺少通往它們位置的路徑。
你現在有。周逾的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把一枚鑰匙放在桌上——A1,起源副本的鑰匙。銀色的金屬在暖黃色的燈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鑰匙柄上的刻字在光線下呈現出比周圍金屬更深的顏色,在桌面的木質紋理上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反光點。他的手指在放下鑰匙之後,沒有立即收回去,而是在桌面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管理員确認那枚鑰匙的位置已經固定好了。這枚鑰匙可以打開C層的容器。那些容器裏存放着零從第一批意識中抽走的記憶。如果你的記憶也被存放在某個容器裏,這枚鑰匙可以找到它。那些容器之間的排列方式是按照時間順序放置的,如果你曾經有過自己的記憶,它們應該會被存放在與你的存在時間對應的位置附近。
管理員低頭看着那枚鑰匙,沒有伸手去碰。他的目光在它的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沿着它的邊緣慢慢移動,像是正在用視線來讀取它的形狀。他的聲音在開口時,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之前所有對話中都沒有出現過的東西——不确定。你真的相信,我的記憶在C層?
周逾站在桌子的另一側,他的目光在管理員的方向上保持着穩定。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那層正在變輕的氣息,像是房間正在緩慢地釋放壓力,像是那些正在被消耗的氧氣正在被新的空氣緩慢地補充進來。我不知道。但你願意花這幾分鐘去想一下這個問題,說明你在意。你放不下自己作為人存在時的記憶。如果你完全不在意它,你在聽到它的時候就不會停頓。你在聽到那些字之後停頓過好幾次。每一次停頓都是你的狀态在發生變化。
管理員的手指在桌沿上緩緩地收攏,然後松開。他的目光從那枚鑰匙上擡起來,落在周逾的方向上。你在列車上待得比大多數人都久,也見過比大多數人更多的事。但你仍然相信,記憶是可以被找回的。他的聲音和他之前說話時一樣,但當他問到這個問題時,他正在用和之前不同的方式來看待答案,像是在同一個問題上換了一種角度去推演它。
我相信記憶可以被找回。它們只是被放到了別的地方,不是消失了。你站在這裏,你可以感知到周圍的空間,可以說話,可以處理信息。那些功能在你存在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它們不是由你的代碼定義的,它們是由你之前的狀态決定的。你的代碼只是後續被覆蓋的層。在那層
周逾把鑰匙推向他。如果我被困在這裏,這枚鑰匙就沒有任何用處。不如把它給你,由你來決定它該被用在什麽地方。三把鑰匙和兩把鑰匙都能打開歸途列車的通道,如果你能找到你的記憶,那麽你就會知道該怎麽做。如果你找不到,鑰匙會在你那裏,它的狀态會一直保留。
管理員的手指在桌沿上方懸停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他自己思考的過程中完成了一個從打開到合攏的完整動作,然後他的指尖接觸到了鑰匙的表面,沿着它的輪廓緩緩滑過它的邊緣,像是正在用觸覺來确認它的完整形狀。他的聲音在開口時,比之前更輕了。我接受它。
他合攏手指,将那枚鑰匙收入掌心。在他合攏手指的動作中,鑰匙在他掌心的溫度正在緩慢地向他的皮膚傳導。他的另一只手從桌沿上擡起來,接觸了他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認那枚鑰匙在他身體中的位置已經被他記住了,像是那裏正在形成一個持續存在的、他可以在任何時刻訪問的标記。鎖定程序的進度會暫停。在我尋找記憶的這段時間裏,你不會被完全困住。歸途列車也會繼續保持當前的狀态,不會前進,也不會後退。你的意識邊界會保持在當前範圍,不會繼續收縮。那扇門可以再次開啓,但我無法預測它會在什麽條件下被開啓。鑰匙的路徑将從這裏開始,從C層的起始位置向外擴展,進入我正在尋找的那些容器。
那這段時間是多久?
管理員轉身,向房間盡頭的陰影中走去。他的身影在暖黃色的光中變得模糊,從邊緣開始與周圍的光線融合。他最後的聲音比他之前說話時更遠了一些,像是他正在從一處他即将離開的位置向身後的位置發送最後的信息。我不知道。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取決于我的記憶存放在哪裏,取決于我是否能找到它,取決于我想不想找到它。在那之前,你會留在這裏。歸途列車會保持在啓動後的狀态,不會前進,不會後退。你在這段時間裏不會被完全困住,但你的移動範圍會被限制在這節車廂內。你會看到那扇門,但你現在無法通過它。你需要等到我帶着那個結果回來。如果那個結果是我找到了記憶,那麽列車會繼續運行。如果那個結果是我找不到它,那麽列車仍然會暫停在原來的位置。
他的身影在陰影中變得越來越淡,從原本清晰可辨的人形輪廓轉變為一種與深灰色背景融為一體的、模糊的暗影。那枚鑰匙的光在他手中一閃,然後整個空間安靜下來。鑰匙的光在出現之後迅速減弱,像是正在被那道陰影吸收,像是一道能量在它的釋放結束後回到了它的起點。
周逾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銀色的門框上。窗外還是那片金色的麥田,但風停了。那些麥穗在風停止之後保持着它們被風吹動時的角度,像是正在緩慢地恢複垂直。田野上方的雲層也不動了,像是被固定在了那些麥浪上方的某個高度,不再繼續移動。周圍的聲響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被抽走,像是有人正在逐一拔掉音軌的插頭——先是風的聲音,然後是遠方的鳥鳴,然後是那些極輕的、像是列車行駛時産生的持續背景音,最後只剩下牆壁深處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回響,像很久以前的對話在空氣中留下的餘音,正在緩慢地消散,在變得稀薄後,徹底融入這節車廂本身的呼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