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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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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逾把門帶上之後,站在走廊裏停了一下。樓道裏的聲控燈在他沒有發出聲音時保持着關閉狀态,光線從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傾斜的四邊形,邊緣處與牆壁的陰影形成了一道柔和的過渡帶。那道光的形狀在持續的放置中保持着固定的角度和尺寸,在他站立的這段時間裏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像是已經被固定在那個位置上了,無論他是否在那裏,光都在持續地落在那塊地磚上,穿過窗玻璃上的灰塵和劃痕,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屬于那個早晨的标記。他沒有在走廊裏停留太久,他的手指從門把手上放下來,垂在身體一側,然後他順着樓梯往下走。他的腳步在空曠的樓道裏輕輕回蕩,鞋底與水泥臺階的接觸聲形成了持續的、規律的聲響,在經過每一層樓板的接縫處時,那些聲響會在轉角處短暫地改變它們的反射方向,然後在他到達下一段樓梯之前重新恢複成均勻的步态。

走到一樓時,單元門的玻璃上映出他身後的樓梯扶手和牆壁的輪廓,那些影像在玻璃表面上發生了微小的形變,像是正在被一層薄薄的曲面扭曲着,扶手在玻璃上的倒影呈現出比實際略微彎曲的弧度,牆壁的顏色在玻璃的透光中變成了一種更暗的色調。他的影子在門前的臺階上拉長,像是正在從他站立的位置向街道的方向延伸,邊緣處清晰,與地面之間形成了一道持續的對比。他推開門,走出去。

早晨的空氣比剛才稍微暖了一些,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那些光影的邊緣在持續的照射中保持着銳利的邊界,像是正在被一種确定的方向固定住,不會因為風或雲的移動而産生偏移。早餐攤的老板正在把蒸籠摞起來,他轉過身看到周逾時,沒有像平時那樣打招呼。可能是他不常在這個時間段出門,也可能是他只是在專注地做手頭的事情。周逾從他面前經過,能聽到老板正在把最後一個蒸籠放到壘好的那一摞上時,竹編的籠屜與金屬蒸架之間發出的輕響。蒸籠邊緣冒出的白色蒸汽正在升騰,它們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短暫的屏障,然後在氣流中緩緩消散。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經過公交站臺,經過那棵老槐樹——它的樹冠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葉片在風中輕輕擺動,不斷重複着同一套弧度。經過街角的便利店時,自動門在他走近時打開了,一股冷氣從店內湧出,在門口與外面的暖空氣交彙,形成了一層短暫的溫差。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進店,只是從門口經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他繼續向前走,經過那些已經開門的店鋪——水果攤前的紙箱被拆開疊放在牆角,店主正在把新到的橘子分類放進竹筐裏,他的手套上沾着一些細小的灰土,在一側肩膀和身體之間保持着受力均衡的姿勢,像是在搬運時習慣性地用一側來承擔重量;煙酒鋪的卷簾門已經卷起了一半,店主正在把門板推到頂部,鐵皮與軌道摩擦時發出持續的低頻聲響;便利店門口的冰櫃正在運轉,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面的瓶裝水整齊地排列着,在燈光下呈現出規則的排列。光線在街道上持續移動,他的影子在路面上已經縮短到了貼近腳踝的長度,像是正在接近正午時分的亮度。

他在走到一處路口時停了下來。路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那棵樹的形狀和他記憶中的有些不同——有些枝丫已經被修剪過,斷口處形成了淺色的疤痕,在樹皮表面形成了新的顏色,像是正在緩慢地愈合。有些新的枝條正在從原來的位置重新長出,它們的顏色比周圍的樹枝更淺,像是還沒有形成足夠的木質層來與周圍的樹皮保持一致的色調。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陽光穿過葉片之間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不斷移動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外套表面形成了短暫的圖案,然後随着風的方向改變而變換位置。他能感覺到樹葉投下的陰影在他皮膚表面形成的微涼觸感,在那些陰影被移開之後重新被陽光覆蓋,然後又回到陰涼中。他沒有在那裏站很久,只是等着那一陣風過去,看着那些光斑重新聚集在原來的位置。

他轉身往回走。他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刻意放慢,只是沿着他來時的方向走回去。經過便利店時,自動門再次打開又關上,他沒有看向裏面。經過那棵老槐樹時,他擡頭看了一眼。公交站臺上有人在等車了,他經過時有人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很快又把目光移回手機上。他回到單元門前,推開那扇已經有些生鏽的防盜門時,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像是一段他聽過很多次的聲響,正在緩慢地退出他的聽覺邊緣。他沿着樓道向上走,在梯間裏留下均勻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踩在與之前相同的位置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的動作和他之前離開時一樣,陽光已經從書桌的位置移到了床腳,在地板上的光斑比剛才寬了一些,邊緣處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爬向牆壁,像是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覆蓋更多的地面面積。

他在床沿坐下,房間裏沒有風,那些懸浮在光帶裏的灰塵依然按照它們自己的速度旋轉着。他低頭看着桌面上那兩個空着的位置,筆記本和卡片已經被收進抽屜裏了,桌面上只剩下他離開前留下的幾枚硬幣和一支筆。它們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松散的排列,像是正在等待一個他不會再去重置的坐标。他沒有把它們收起來,只是讓它們繼續留在那裏。他在床沿坐了很久。

窗外街道上的聲音正在發生變化——車輛經過的頻率比清晨更高了,像是城市正在逐漸進入它白天的節奏。有人在樓下用不知道什麽語言打電話,斷斷續續的,像是信號不太好。早餐攤那邊的聲音正在變遠,可能是蒸籠已經賣完了,老板正在收攤。周逾看着窗外那些遠處屋頂上的天空。今天的天氣很好,雲層很薄,陽光充足。

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從裏面拿出一件乾淨的黑色外套,把它放在床沿上,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條疊好的黑色褲子。他把身上那件深灰色夾克脫下來,挂在椅背上,布料在椅背的邊緣處垂下,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小片暗色的區域,輕微的灰塵顆粒在衣料上方的空氣中重新沉降下來。他換了衣服,拉上拉鏈,把手機放進褲兜裏。手機屏幕在一瞬間亮起,随即又暗下去,鎖屏界面上的日期和時間無聲地向上推了一個單位。他把鑰匙串從桌上拿起來,放在外套口袋裏,手指在金屬觸碰口袋布料的那一刻确認它們的位置。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把筆記本和卡片拿出來,放進一個深色的斜挎包裏。包裏還有一支筆,一本舊筆記本,還有一些雜物,和它們靠在一起。他把包的拉鏈拉好,背在身上。拉鏈經過包口邊緣的齒槽時,發出一聲完整的聲響,比它打開時更加清脆,像是确認密封已經完成。

他走到門口,沒有急着推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床上沒有被褥掀開的痕跡,凳子上沒有搭着換下來的衣服,書桌上那幾枚硬幣還留在原來的位置。陽光在移動,他的視線沿着那道光的方向移動,看到了窗臺上那盆綠蘿——在三年空置的時間裏,它沒有完全枯死。它還在那裏,只是比記憶中更矮了一些,葉片向窗外的方向伸展着,像是一直在尋找光線的來源。它的顏色從頂端到葉脈仍保持着淺綠,邊緣也沒有卷曲變黃,以它自己在時間裏找到的方式存活了下來。

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金屬的表面已經在他手中停留了一段時間,吸收了從房間中散發的熱量,變得比周圍的空氣略高一些,像是正在回應他手指的溫度。他低頭看着那枚戒指,銀色的表面在從門口漏進的光線中形成了短暫的閃光,他指腹輕輕拂過它光滑的表面。“謝謝你。”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的。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在身後輕輕把門帶上。門鎖發出了一聲輕響,門框與鎖舌之間的接觸形成了一道短促的确認聲,像是一段他已經完成的事情正在被登記到結束的位置上。他站在門外,他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了一道持續存在的暗色區域,邊緣處與牆壁相連,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向前延伸。他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公寓樓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時,他沒有回頭。他沿着街道向前走,目的地已經定好了。去上海,去見陸小棉。

地鐵站的入口在前方,他已經能看到那排欄杆了。入口的階梯向下延伸,兩側的牆壁在午後光線下呈現出一層均勻的亮度分布,與上方路面和臺階形成了柔和的色彩過渡。他刷卡進站時,卡機發出一聲短促的确認音,閘門打開。站臺上有人在等車,有幾個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靠着柱子閉着眼睛,手邊放着一只中型拉杆箱,箱子表面的運輸标簽已經卷起了邊角。他在靠站臺中部的位置停下來,站在黃色警示線後面。隧道深處傳來持續的低頻聲響,像是正在從黑暗的某個位置向他們所在的平臺逐漸擴散。列車車廂裏的燈光正在隧道壁上向前移動,逐漸擴大成一個完整的光源,覆蓋了那段牆面的範圍,直到它進入了可以直接被看到的距離。列車進站時帶起了一陣風,吹動了他外套的下擺和領口。門打開,他走進去,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扶着拉環。門關上,列車啓動,窗外的燈光開始加速向後移動。車廂裏的人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其他人。他的視線落在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上,那層倒影在隧道燈的明暗交替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在不同的亮度區間內不斷地重新形成它的輪廓。

列車在隧道中行駛了一段時間。他在這條線路上經過幾個站,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裏的擁擠程度在變化。那些人的輪廓在他視線中短暫地停留,然後又離開,像是正在依次完成一段短暫的連接,在他經過他們所在的站臺時形成完整的接觸。他在其中一站下了車,換乘另一條線。換乘通道的牆面上貼着不同的廣告,明亮的光線從上面均勻地照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層柔和的、穩定的光暈。他在另一條線的站臺上等了大約幾分鐘,然後上了下一班車。列車在隧道中行駛了更長時間,隧道壁上的燈光在後移中逐漸變得稀疏,在接近地面出口的位置重新變得密集。他從出口走到地面上時,陽光落在他臉上,比早晨更暖了一些,像是城市已經進入了一天中光照最穩定的時段。他停下來辨別方向,高鐵站的方向在他前方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那片建築的輪廓了,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清晰、完整的線條。

取票、安檢、進站。候車室裏人不少,有人坐在椅子上看手機,有人在吃東西,有人靠在牆邊站着。大廳裏的廣播聲在持續播放,那些聲音在持續的空間中互相重疊着,在經過那些行李和牆壁的反射後被地面吸收了一部分,在到達他的位置時已經形成了一層可以被辨認的、持續存在的背景聲場。他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包放在膝蓋上。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能感覺到那種光在持續的照射中正在緩慢地改變它在他皮膚表面形成的溫度分布。窗外的軌道在午後陽光下泛着金屬光澤,有列車正在進站,減速,停下。站臺上的廣播在報那列車次的到站信息,然後是旅客登車的提示,聲音在站臺兩側形成多重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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