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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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陸小棉出院的那天，天空是淺藍色的。那種藍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透，像被水洗過一樣，邊緣處沒有一絲雲，只在接近地平線的地方才漸漸變成一種更淡的色調。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擺動，那些葉片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樹冠的輪廓在天空的映襯下形成了一道一道邊界清晰的剪影。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人行道上形成一塊一塊移動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風的方向和角度不斷變換位置，在持續移動中形成了一片流動的光影。風從街道的一側吹來，帶着早晨特有的那種涼意，穿過樹葉時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正在緩慢地翻動着一本很厚的書。
周逾站在醫院門口等她。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站在那裏，沒有看手機，目光落在醫院大門的方向，看着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有穿着病號服的人在門口抽煙，有家屬提着水果籃走進去，有醫生匆忙地經過，白大褂的下擺在步伐中擺動，像一面豎起的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想要縮短這段時間。他只是在等她出來。
她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色的長褲。襯衫的領口是敞開的，露出裏面淺色的打底，衣擺收進褲腰，乾淨利落。頭發比他在病房裏見到時更長了一些，發梢在肩膀處微微卷曲，像是被早晨的潮氣微微打濕，又在風中一點點變乾。她沒有帶什麽行李，只有一個淺色的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口沒有拉緊，隐約能看到裏面露出一角灰色的圍巾和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她走到門口時停下，擡眼看了一眼醫院樓頂那排白色的字。她的目光在那排字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确認自己已經不需要再回到這棟樓裏了，像是一個人在出門前最後看了一眼自己住過的房間。
然後她收回目光，轉向周逾的方向。“我準備好了。”
“那走吧。”
兩人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了一段距離。街邊的梧桐樹在他們頭頂投下斷續的陰涼，陽光在樹影之間穿梭，落在他和她的肩頭。經過一家開着門的小便利店時，門口的冰櫃正在運作，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裏面排列着不同顏色的飲料瓶，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一個人正彎腰從冰櫃裏取出一瓶水，瓶身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她沒有停，只是走着，目光掃過路邊那些熟悉的門面。
經過公交站臺時，站臺上有人在等車——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看報紙，一個穿着校服的學生靠在站牌邊低頭看手機，一個年輕女人撐着傘，像是已經習慣了站在那個位置等車。他們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她的腳步和他保持着相同的節奏，像是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不需要刻意配合。
經過一條岔路口時，有一陣風從側面吹過來，帶着街道和遠處城市的氣息。那股風裏混合了柏油路面被陽光曬熱後的氣味、路邊早餐攤殘留的油煙氣，還有遠處河流的水汽。像是有一扇窗被推開了，把更遠處的氣息帶到了他們經過的位置。
陸小棉的腳步在那個岔路口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路邊的指示牌上，牌子是深綠色的，白色的字寫着路名和方向指示。她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會兒。“這條街通向哪裏？”
“通向一條河。沿着河邊可以走到老城區，那邊有很多老房子，路上很安靜。”
“我們去看一下嗎？”
“好。”
他們拐進那條街。街道比主路窄一些，路兩旁的建築變得更低矮，有些是舊式的居民樓，外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深綠色的覆蓋，像是一層正在緩慢生長的屏障。行道樹變成了更老的梧桐，樹乾粗壯，樹皮粗糙，有些樹的樹乾上爬滿了青苔，在光線下呈現出濕潤的質感。
河在街道的盡頭。他們走到河邊時，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水面很靜，沒有明顯的波紋，只有一層極淺的流動在表面持續地移動着，像是一層正在緩慢滑動的膜。陽光落在水面上，被分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那些光點在水面上均勻地散布着，像是被撒上去的碎金，随着水面的微小起伏而閃爍。河對岸的房屋倒映在水面邊緣，輪廓被水紋扭曲成了柔和的弧線，像是正在緩慢地與水面的光點交換位置。河邊有一條步道，鋪着淺灰色的磚塊，磚與磚之間的縫隙處長出了細密的青草，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濕潤的綠色。有人在步道上跑步，步伐節奏均勻，有人推着嬰兒車緩緩前行，嬰兒車在磚塊上發出低沉的滾動聲。
他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長椅是深色的木頭，表面經過長期的風吹日曬已經變得光滑，坐上去時有一種被陽光加熱過的微溫。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的椅面上形成細小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們坐下後依然在移動，被風吹動的樹葉不斷改變着它們投下的位置。河水在流動，速度很慢，水面上的光點持續地移動着，像是在沿着一條看不見的路徑向前滑動。
陸小棉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我在夢裏見過這條河。”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在确認一段她從某個地方帶回來的記憶。“當時不知道它在哪裏，只知道它很安靜，水流動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把水的聲音調低了，只剩下那些微弱的、斷續的聲響，在夢裏不斷反複地出現。”
“你在夢裏看到過什麽場景？”周逾的聲音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的目光也落在河面上，他沒有轉頭看她，但他能感覺到她正在身邊。
陸小棉的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落在她面前的河岸上。“我曾經在夢裏看到一間房間。房間裏有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桌子表面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麽細小的東西劃過留下的。”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從那些片段中提取更完整的形狀。“有人坐在桌子對面，但我看不清他的臉。我試着走近，但走不到桌子旁邊。我一直在原地，走不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把我固定在了那個位置上，不讓我靠近。”
周逾看着河面。“那間房間是真實的。”他的聲音在回答時保持着平穩，沒有刻意加重或放輕。“桌子是真實的。桌子上的劃痕也是真實的。你看到的那些碎片，已經在你的意識中形成了它們自己的位置，只是還沒有完全展開。”
她沉默了一會兒。河面上的光點在她注視的那段時間裏持續地移動着，從一處水面移向另一處水面，像是正在沿着一條看不見的路徑緩慢地游動。“我會慢慢想起那些事嗎？”她的聲音在問出這個問題時，沒有移開目光，像是在河面上尋找一個她已經知道了位置但沒有标記的坐标。
“記憶需要時間。”周逾的聲音在回答時，他能感覺到陽光正在緩慢地移動，在他和她的方向之間形成了一道持續變化的光影區。“你不需要一次性全部記起來。它們會以它們自己的節奏回到你的意識中，在你準備好面對它們的時候浮現出來。”
她低頭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那枚銀色的戒指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片小小的光斑，像是正在與河面上的光點同步。河對岸的房屋在午後的光線下輪廓清晰，那些屋頂的瓦片和牆壁的顏色在持續的亮度中呈現出穩定的色調，像是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記錄着時間的流逝。她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感受着河面的風，陽光在移動，樹葉的光影也在持續地變化。然後她站起來。“我們沿着河邊再走一段吧。”
他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時間，陽光在移動，樹葉的光影也在變化。她沒有再問關于夢或房間的事，目光落在河面上的光點上，像是在沿着那些光點的路徑緩慢移動。周逾走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和步頻一直保持着相同的節奏。他們在步道上保持着相同的速度，經過那些跑步的人和推着嬰兒車的人，經過那些坐在河邊的人。他們的位置持續地變化着，在那些經過的人和未經過的人之間穿行，沿着河岸的方向向前移動，像是在沿着一條已經确定好的路徑向前移動，不需要停下來确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