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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是這樣。”
“有些人性格不一樣,愛的表達也不一樣,自我在其中的比重也不一樣。愛就是這麽回事。他和他們……他們确實彼此相愛,但說到底這不是天生的榫卯結構。愛本身讓他們在一起,但過于強硬的自我如果相互沖突又難以改變,難以長久地相處,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A總和他們很像呀。”小明吸了一口柚子茶,“就像動畫片裏的人似的。還有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小品!”
“沒錯。”秘書先生說,“因為他就是那樣長大的。”
“但A總和他們又有點不一樣。A總會聽其他人說話。”
“也沒錯。”秘書先生說,“所以他會很難回家——家裏的人不會聽他說話,說的話也不是給他聽的。”
相愛的關系也真是各種各樣啊。小明有點恍惚地想。
她又忍不住想到了媽媽,還有爺爺,想到了離開靠山村的時候,想到了不久之前意外回到童年的那一次。
她确定自己愛着他們,也相信他們愛着自己。這麽久以來,她沒有去認真地想過去的因果,那不是重要的事。也許有一天她會去追溯長輩的故事,就像孩子們總有一天會對年輕時的父母好奇。
但在A總家裏時,她确實産生了困惑:她該怎樣定義彼此是否相愛?
教導和幫助嗎?問江察的時候,他說沒有也可以,我們可以自己來。
交流與陪伴嗎?看A總的家庭,他們攤着手,像說顯然無所謂。
奇奇怪怪。
秘書先生說每個人的自我都不一樣,因此這些似乎都是常态之事。
我的自我又是什麽樣的呢?她悄悄地想。如果每一個人都有獨特的自我,我也有嗎?
想不出來。
于是小明問他:“這樣是對的嗎?”
沒來由地,秘書先生意識到自己不能輕易地回答這個問題。可能是因為小姑娘條理不明的問題裏有着真實的迷茫。于是他說:“不。”然後他繼續說:“可是這個世界上不是按照正确與否來劃定範圍的,更多的是那種沒法用正确或錯誤來判定的問題。要是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兩極,也太可怕了,不是嗎?”
“可怕嗎?”
“當然可怕。”這一回秘書先生說得很肯定,“我還挺喜歡這個世界的。我可不想假設它變成一個數碼程序一樣的東西。”
他雖然這麽說,但也不打算拿現實主義來打擊小姑娘的一腔熱情。于是他很認真地補充道:“話雖如此,可是我們當然可以希望,希望某件事情更好。希望得到好的結果,希望一切會有回報。這才叫夢想啊,就算是我也會喜歡這樣的事哦。”
小明琢磨了半晌,得出結論:“所以你這麽喜歡A總。”
秘書先生笑了一下,說:“是這個原因。”
“要永遠去看世界的可貴,并且相信自己是其中之一。我覺得這是很了不起的事。”
小明沉吟了一下。
“不如說,他相信自己是其中之最?”
秘書先生難得暢快大笑起來。
“你說得對。”
“還有,我不認為這是正确的事,但我确實認為這是更加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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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說,我也覺得很了不起。秘書先生還說,A總不回家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有時候會擔心自己的存在是不是讓另一個人感到難過。他的爸爸媽媽有一個有血緣關系的孩子,但是他們并不在意他。】
【我問秘書先生,那個孩子怎麽辦。秘書先生說,他們沒有見過他,沒有養過他,沒有和他一起吃過一頓飯。對他們來說,他只是一個名字,一個檔案上的記錄。愛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對他們來說是強人所難。】
【他說很公平。那個孩子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們。沒有吃過他們做的飯,沒有聽他們講過睡前故事,沒有生過他們的氣。對他來說,他們也是一個名字,一份檔案記錄。】
【他說人們總認為血緣天然帶着愛的義務,但實際上,愛是一種選擇。有些人選擇了愛,有些人選擇不愛。兩邊都在做選擇。你不能說誰選錯了,只能說他們的選擇沒有對上。】
小明用筆頭抵着下巴,猶猶豫豫地繼續寫。
【李華同學,我之前有點難過。】
倒也不完全是A總家的原因——雖然那确實是個引子。A總是個毫無疑問被愛着的人,靠山村裏人不多,年輕人也少,她沒見過多少家庭,但如今在城裏也待過不少日子了,小明認真觀察嚴謹總結,發現不被愛着的人是不會如此有底氣的。
小明沒有見過比A總更有底氣的人——反向思考小明認為沒有比A總更被愛着的人。
然而A總的家庭狀态有點颠覆小明的認知。
也讓小明自己對家庭的觀念有點動搖。
【……秘書先生說,A總有時候也會懷疑。A總問過他‘如果我不是他們的孩子,他們還會這樣對我嗎?’——雖然我想象不出來A總會這麽問,但秘書先生說是真的。就算很快就轉移注意力忘了這回事,他也确實懷疑過。因為他知道這份愛有另一個可能的方向。】
【秘書先生的答案是,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他是他們的孩子,事實已經如此。他不需要去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愛。】
所以其實不是怎麽選的問題,是選了之後就往前走的問題。沒有必要回頭問如果當初選了另一邊會怎樣。
A總這次回去吃飯,就算往前走了。很簡單的一件事,但确實有其意義。
“世界上沒有本該如此的事。那是他們的自己的錢,也是他們自己的愛,他們可以自己決定給誰。感性上給他們自己愛的人無可厚非,理性上給愛他們自己的人也同樣沒有問題。”秘書先生是這樣說的,“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可是也沒有做不出選擇的事。所有事情都可以擺在天平兩端。對于那對父母來說,那個有血緣的孩子不是必要的人,同樣對于那個孩子來說,突然從天而降的一對父母也不是必要的人。沒有必要為此去傷一個人的心。”
秘書先生當時說這話的時候,也看着門,像是在隔着門去看對面的另一個人。
“畢竟人一生能愛着的人并不很多,稱不上不可承擔。”
【秘書先生是這樣說的。他還說他終于知道我為什麽看起來不高興了,因為我在其中共情了,我一定有什麽關于選擇或者家人的困惑。】
【我說不上來。但是秘書先生說他不能給我答案,因為我不知道該提出什麽問題,而他是一無所知的人之一。】
給李華同學的信寫着寫着,小明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又不完全是難過。
【我也好久沒回靠山村了,過段時間吧,回去看看。雖然爺爺和媽媽已經不在那裏了,但是……我好想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