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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走了一段，又遠遠看見白袍的異界神明坐在路邊的草地上，像是沒有和他分別過一般打招呼。

“你想做什麽呢？為什麽來這裏？”祂好奇問。

當然沒有得到回答。

“我見過這裏，在我那位可愛的造物主的過去裏。是個令我不太愉快的地方。我喜歡陰謀，也喜歡好人，但我可不喜歡好人的陰謀，不上不下的，很難受。”

說到這裏，祂還有些感慨。

“我認為一次出于興趣的心血來潮就意外窺見自己的起源，是件難得有意思的事情。我是說，要怎麽才能夠想象自己是某個人類的幻想？”

“你呢？和我親愛的造物主小姐做朋友的感覺怎麽樣？”

祂這次索性飄在空中，和江察一起往前走。

這一次江察沒有無視祂的話。

神明能夠很清晰地看到，這個人的表情在聽到他談及某個人的時候柔和了下來——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當然是幻想。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神明和魔鬼都是不存在的東西。”

“哎呀，這話可真殘忍。”神明嘆息道，“你也在成為這種不存在的東西呀。”

“我知道。”江察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輕聲說：“但是對我而言是有意義的經歷。”

神明笑道：“也是有意義的人？”

江察默認了。

“朋友啊，朋友，真有趣。我喜歡這個概念。這一點是造物主小姐的影響嗎？”神明饒有興趣地湊過來，“或者對你來說不只是朋友，還是更多？”

這回江察冷漠地把祂從面前推開了。

浮着的神明像條水中的魚一樣，被力道帶着翻了一圈，重新悠哉悠哉地飄在空中。

“你來到這裏，是因為你的朋友嗎？”

“——還是為了自己？”

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暮色中的山坳，其下落後的、有些廢舊的村落，像是二三十年前的布景。這裏沒有人，荒草叢生，但還能看見一些有人生活過的痕跡，距離徹底廢棄大概也不過半年。一條河流圍繞着這裏，河邊有粉色的小花。

“我果然還是不喜歡這裏。”神明說，“這裏有很多的愛和很多的勇氣，但我不喜歡它們誕生的基底，很不融洽。我通常建議我的信徒把陰謀作為從一而終的使命。”

江察沒說話。

他怔怔地看着這個想象過無數次的地方——

他的父親曾經工作的地方。他的父親去做有意義的事情的地方。他的父親去陪伴另一個孩子成長的地方。

……他的父親本應該被稱為一個英雄的地方。

“……你還想問後來的事嗎？”江察輕聲說。

神明很有興趣地湊過來，證明祂很想。

“後來，”江察垂着眼，語氣是把過去的一切無數次反刍後的平靜，“他成了災難的禍首。”

“九十一個人因此死去，十六個人從此失蹤。”

“這一百零七個人裏有學者，有教育家，有科學家，也有單純在附近的志願者。他們為了高尚的目标聚集在一起，然後因為我父親一個自私的願望，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聲音在風中嘶啞，如同魔鬼的威脅。

“……還有一個人在這之中被扭曲成鬼怪，成為了災難的開頭。”

青年的眼中黑色霧氣湧動。他的表情平靜，然而腳下的暗影已經如同尖銳的刺。

“……而我曾經為鬼怪打開了那扇大門。它從我的面前走出去，對我說謝謝，我還擁抱了它。”

“然後它毀掉一切，再次對我說謝謝。它說它愛我。”

神明毫無同理心地歪了歪頭：“聽上去她真的挺愛你？”

青年冷冷地看着祂，青色的幽光從他頭上的角透出來。這個時候已經不會再有任何人把這看作一個耳機了。

“曾經的我會嘲笑你的話，但現在的我相信你說的是對的。不過已經并不重要。那只是一個陌生的魔鬼，是我的仇敵，是人類的仇敵。”

“我恨我父親。”

“是他打開了魔鬼的盒子，卻沒有做到關上。”

“我不會成為他，所以我來到這裏。”

靠山村。

特殊項目第一實驗基地。

“……我會處理好這一切。”

青年的眼中浮現出年少時的果斷和堅毅。

神明眨眨眼，笑道：“你說得對，你現在有點像我的朋友了。”

“——我真懷念你，我親愛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