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口有朱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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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躺在無菌墊上,林深盯着它,他看見斷口處的紅色液體沒有流散,而是沿着谷紋的溝槽往回流,把那條朱砂描過的路重新填滿。三截斷塊之間的裂縫裏,紅光慢慢連起來,像一條被接上的血管。
然後玉璧自己動了。
先是輕微的震顫——像有人在隔壁房間砸牆,震得臺面跟着晃。然後三截斷塊朝中間靠攏,斷口咬合,嚴絲合縫。裂縫裏的紅色液體凝固、變硬,變成一道深紅色的瘢痕。
一枚完整的玉璧,除了那小塊缺失還空着,其餘部分全合上了。
林深的左手恢複了知覺。他低下頭,左手食指上,那滴紅色的液體已經乾了,留下一圈淡紅色的印子,繞着他的指紋打轉,一圈一圈,像一枚刻在皮膚上的谷紋。
你碰了我的血,接了我的骨頭。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你現在是我的棺材了。
林深攥了攥左手。那圈紅印不疼不癢,不冷不熱,但它的存在感像一根針紮在指腹底下——你明知道它在,但你看不見它的深度。
你說清楚。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什麽棺材?什麽血?你到底是什麽?
我是死在兩千三百年前的人。姬平說,語速慢,像說話本身就在費力氣,我的國沒了,廟燒了,我死的時候懷裏揣着這枚玉璧。玉記住了我最後一刻的事。你把它合上了,你就得替我把剩下的事做完。
什麽事?
還剩一截。姬平說,這枚玉璧缺了一小塊。那小塊在誰手裏,誰就要死。
林深沒說話。他盯着那枚玉璧,盯着斷口處那道深紅色的瘢痕。它看起來像一道剛縫合的傷口,表面的光澤和玉璧其他地方不太一樣——新的,還沒被時間磨過。
你最好在我忘記之前去找。姬平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根弦快斷了,我睡了兩千三百年,醒不了多久。三天。三天之後我重新睡着,你就再也找不到那截碎片了。
說完這句話,聲音消失了。
修複室裏重新安靜下來。排風系統嗡嗡響,白熾燈管閃了一下。那盆綠蘿還是那盆綠蘿,櫃子上的瓷碗還是那只瓷碗。但林深面前這枚玉璧,三截合攏,斷口處的瘢痕從深紅慢慢褪成暗褐,最後融進玉色裏,看起來就像一枚普通的、帶着老舊傷疤的戰國玉璧。
如果忽略它剛才自己合上了這件事。
林深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機,十二點十九。兩分鐘。從他碰到那滴液體到現在,只過去了兩分鐘。
他撥了館長老周的電話。響了三聲,他挂斷了。說什麽?說一枚玉璧自己合上了,還跟他說了話?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竹簽,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玉璧自行合攏。斷口滲紅色液體。左手食指留痕。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把玉璧收進專用保存盒,鎖進保險櫃。動作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關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修複室空蕩蕩的,櫃子上的綠蘿耷拉着葉子。白熾燈管又閃了一下。
林深走出博物館的時候,外面在下很小的雨。路燈底下雨絲斜着飄,細細的,打在身上沒什麽感覺。他騎電動車回家的路上一直攥着左手的車把。食指上那圈紅印被雨淋了一下,沒有褪。
他到家洗了個熱水澡,躺上床,閉眼。腦子裏反複轉着一句話:那截碎片在誰手裏,誰就要死。
誰?
他翻了個身。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空調外機上,噼裏啪啦的。他睜着眼睛躺了很久,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落在枕頭邊上。他擡起左手看了一眼。那圈紅印還在。顏色沒淡也沒深,安安靜靜地繞着他的指紋,像一枚刻上去的戒指。
林深盯着它看了半分鐘。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今天要去找那截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