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了不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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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了不響
林深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城東。趙伯家。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只知道名字和地址。蘇晚幫他查的,說趙伯以前在文化館工作過,退休後搬到了那片老小區裏,是收藏協會的老會員,家裏有些老東西。地址寫在筆記本上,他照着找了二十分鐘,在一排六層高的舊樓前停住了。
小區沒有門衛。鐵門上鏽跡斑斑,門軸缺油,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林深按着樓號找到了趙伯那棟,四樓,沒有電梯。樓道裏牆壁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面。聲控燈還亮,踩一腳臺階它就亮了。他走到四樓,深吸了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手裏端着一只搪瓷茶杯。他的臉型瘦長,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鏡,鏡片被水汽蒙了一層。他看了林深一會兒,嗓音有些沙啞:你找誰?
趙伯?我是市博物館的修複師,姓林。想跟您打聽一件東西。
趙伯沒說話,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幾秒,退後半步把門口讓開了。進來說。
客廳不大,收拾得整齊。沙發邊上有一張圓桌,圓桌上鋪着一塊藍白格子的桌布。牆上挂着一幅字,寫着靜水流深四個字,落款小字認不太清了。窗臺上擺了盆吊蘭,葉子長得很盛,垂下來一大片。趙伯讓林深坐下,自己去廚房給杯子續了水,然後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
打聽什麽?
一枚玉佩。龍鳳佩,西漢的。
趙伯端着杯子的手沒有動。他看了林深一會兒,才開口:你怎麽知道這東西的?
我之前在處理一批追回的文物,其中有一件玉璧,上面有些标記,指向幾件散失的玉器。您是收藏協會的老人,我想您可能見過。
趙伯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靠牆的那個老式櫃子跟前。櫃門上的漆面有些起皮了,他拉開最上面那層抽屜,手伸進去摸了摸,取出一個小布包。藍灰色的布,邊角磨得起了毛。他走回桌邊,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解開了系口的那根細繩。
布包敞開的一瞬間,林深看見了那枚龍鳳佩。青玉質地,半枚,斷口泛黃。玉佩表面刻着龍鳳交纏的紋樣,但紋路已經很淺了,有些地方的線條幾乎被磨平,只留下一道隐約的弧度。林深沒有動,他先看了一會兒。趙伯也沒有催他,坐在旁邊端着茶杯。過了好一會兒,林深才開口:您能跟我講講這東西的來歷嗎?
趙伯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這是我母親的。她走的時候留給我的。她走那年九十三歲,我五十出頭。拿到這個布包的時候我在她病床前面,她把它塞進我手裏,說等了一輩子,終于等到有人來接了。我當時沒聽懂,後來也沒再問。他停了一下,這東西在我手裏,四十年了。
林深低頭看着那枚龍鳳佩,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涼的。和玉璧的溫度一樣。但他的左手食指沒有反應——印記沒有發熱,沒有變色,沒有震動,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它有另一半。林深說。
趙伯點了點頭,沒有顯得意外。我母親說,另一半在我父親身上。她嫁給我父親那年,我祖母把這一半給了她,說另一伴在我父親身上。我父親是當兵的,婚後第二年就出去了,後來再也沒回來。我母親等了他四十七年。她走之前把玉佩留給我,說這東西等她等到了。
林深的手指停在玉佩上方。四十七年。這個數字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裏落下來,像一枚硬幣掉進杯子裏,沒有響,但沉在了底。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沒有動那枚玉佩。他只是看着它,看着它在布包裏安安靜靜地躺着。趙伯也不說話了。兩個人坐在圓桌旁邊,隔着那枚青玉,像隔着一條很窄的河。
你拿去看看,趙伯開口,能修的話,修好了還給我。
林深點了點頭,把那枚玉佩連同布包一起收起來,放進背包裏。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趙伯還坐在桌邊,端着那只搪瓷茶杯,杯口的熱氣細細地往上飄,在日光燈下散成透明的霧。林深沒有多說什麽,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