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後院的斷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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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後院的斷指
林深再次敲響趙伯家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門開得比上次慢。趙伯站在門口,老花鏡挂在脖子上,手裏還攥着一把蔥。他看見林深,愣了一下,然後把蔥換到另一只手上,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正好做飯,你吃了沒?
吃過了。
趙伯沒再讓,徑直走回廚房去了。林深在客廳的圓桌旁邊坐下,把那枚藍灰色的布包放在桌上。他沒打開,只是放在那裏。廚房裏傳來水龍頭的聲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趙伯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紅柿走出來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他看了一眼那個布包,又看了一眼林深。你來找我說那玉佩的事。
對。
林深解開布包,把那枚龍鳳佩取出來,放在桌上。青玉在傍晚的光線下泛着一層溫潤的暗光。趙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手裏重新端起了搪瓷茶杯。
我昨天看了一天,林深說,斷口處有麻布的纖維。正面紋路被人用手摸沒了。邊緣有一個字,沒刻完。是夫。
趙伯端着茶杯的手沒有動。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下午低了一些。她刻的。她手指甲留得長,我小時候總看見她坐在窗戶邊上,把玉佩拿出來,用指甲劃那個字。刻一下,停一會兒,又刻一下。我問她寫的什麽。她跟我說等你爸回來就知道了。
林深沒有說話。趙伯低頭看着那枚玉佩。我母親是童養媳。七歲到我父親家,十六歲成親,十七歲生了我哥。第二年我父親就走了,當兵,說是去打日本人了。走的時候我哥才一歲。我母親等我父親,等到我哥四歲那年,我哥發了一場燒,沒了。她埋了我哥,接着等。
廚房裏的水龍頭沒關緊,隔着一道牆,能聽見水滴落進不鏽鋼水槽裏的聲音,一下一下。
我父親後來回來過一次,趙伯說,只回來過一次。我母親說他回來的那天晚上,帶了一截東西給我祖母看,我祖母看完就哭了。第二天他就走了,再也沒回來。趙伯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握着擱在膝蓋上。我祖母把那截東西埋在了後院梅樹底下。誰也不讓挖。
什麽東西?林深問。
趙伯沉默了一會兒。我後來偷偷挖出來看過。他說,是一截指頭。左手。食指。
林深的手指收緊了,但沒有說話。趙伯看着那枚玉佩,他的目光經過青玉的表面,落在那個未刻完的夫字上。我母親等了一輩子,等到我長大了,等到我成家了,等到她老了,走不動了。她走之前跟我說,那半枚玉佩一直在她身上帶着,除了洗澡,沒有離開過她。她說她摸着它的時候,覺得我父親也在摸另一半。
林深低頭看着那枚玉佩,斷口處泛黃的表面在臺燈下泛着暖光。她現在在哪?
埋在我父親旁邊。趙伯說,後來我把我父親那截指頭從梅樹底下起出來了,和她的骨灰放在一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聲音恢複了平常的沙啞,你把它拿回去吧。修不修都行。
趙伯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來,我帶你去看那棵梅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