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撒了一千八百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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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謊撒了一千八百年
林深決定再碰它一次。
他戴上手套,把銅鏡從臺面上拿起來,翻到背面。那層銅皮和原鏡面的接縫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線,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用細刀的刀尖輕輕抵在那道線上,試探了一下。銅皮的邊緣微微翹起了一點,像一層很久沒有揭開過的殼。他沒有繼續撬。他放下刀,把銅鏡翻回正面,放在臺面上,然後伸出左手。食指上那圈印記在日光燈下顏色淺淡。他把指腹貼在銅鏡表面——在裂痕旁邊那片乾涸過、又覆滿銅鏽的區域上。貼上去的瞬間,一陣持續的搏動從金屬內部傳上來,比昨天清晰得多,帶着明确的排斥感。
你在拒絕我。他說。
銅鏡的聲音浮上來,比昨晚更輕、更澀,像一個人剛剛醒來,嗓子還沒打開:我不想說了。
你已經說了很多。
那些話——銅鏡的聲音停了一下,那些話都是真的。我每一句都沒有編造。
你沒有編造,但你少說了一句。
銅鏡沉默了很久。林深沒有收回手指,指腹始終貼着那層冰涼的銅面。他能感覺到金屬內部的搏動在一點一點變弱,像心跳在慢慢地沉下去。然後銅鏡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替他說了一千八百年謊。從東漢末年,到今天。這一千八百年裏,我每一年都重新講一遍那個故事。講他如何被迫告發、如何為保護朋友而犧牲自己。講了一遍又一遍,講到後來我也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了。但是——它停頓了一下,但是我知道他是為了自己。他知道張某手裏握着他的把柄,他怕張某說出去,所以他先下手。他告發張某那天夜裏,他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他對我說,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聲音到這裏停了。林深感覺到指尖底下,那片銅面的溫度在微微升高,不是灼熱,是一層極薄的、接近體溫的暖意。銅鏡在融化它自己。
他後來後悔了,銅鏡的聲音重新浮上來,散散的,像是力氣快要耗盡了,他後悔了四十三年。每天站在鏡子前面,盯着自己的臉看。他問我,我還能做回原來的自己嗎?我沒有答。因為我知道答案是不能。但我不忍心告訴他。我替他撒謊,撒了一千八百年。
林深收回手指。銅鏡表面的溫度緩緩降回去,恢複了金屬原本的涼意。他坐在臺燈前面,光線從側面打在銅面上,把那道裂痕的陰影拉長了。裂痕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你撒謊的期限,到了。他說。
銅鏡沒有回答。但它的背面,那層銅皮的邊緣,微微翹起了一小角——像一只手指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讓那層面具松開了一道縫。林深沒有去碰那道縫。他等它自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