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被帶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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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被帶走
林深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修複室。他沒有先動玉蟬,只是把它從木盒裏取出來放在臺面上,打開臺燈,用軟布蘸蒸餾水輕輕擦拭了一遍表面。昨晚夢裏的畫面還留在他腦子裏——那個蹲在牆角的女人,攥着玉蟬的手,嘴唇在動。他的左手食指貼在玉蟬的腹部,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他感覺到了。玉質的內部有一陣極輕的脈動,像某樣東西從沉睡中蘇醒過來,慢慢睜開眼睛。
你在。林深說。
玉蟬沒有發出聲音。但他感覺到一陣微弱的牽引力,從玉蟬內部延伸出來,像一根細線輕輕扯了一下他的手指。不是指引方向的那種牽引,是更柔軟的東西——像一只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溫的,短暫的,然後松開了。他低頭看玉蟬。它的玉質表面在臺燈下泛着一層柔潤的光。翅膀紋路的溝槽深處,有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赭紅色沉積物,比周圍的沁色深一些。有人曾經用指尖反複撫摸過這對翅膀,摸到玉面吸收了皮膚的溫度和痕跡。
它在跟你說話。蘇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着杯子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
在試。林深說,它還沒開口。
蘇晚走進來,在對面坐下,沒有碰玉蟬。你打算怎麽做?
等。
他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玉蟬的翅膀紋路深處,那層赭紅色的沉積物忽然向外滲了一下,像一滴墨在紙上慢慢洇開。然後它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一個人蹲在水邊說話,水聲蓋住了半句:……她當時六歲。
林深把臺燈調暗了一點。誰?
那孩子。玉蟬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冬天,很冷。有人把她放在村口的槐樹底下,用一件破棉襖裹着。她沒有哭。我路過的時候看見了她,她看着我,沒有哭。
你是誰?林深問。
我是那個撿了她的人。玉蟬說,我是個瞎子。但那天傍晚,有人告訴我槐樹底下有東西。我去摸了摸,摸到了一個孩子。
林深沒有說話。他等着玉蟬繼續說下去。聲音又停了一會兒,像在積攢力氣,然後重新浮上來:我養了她十二年。從六歲到十八歲。她叫我娘。她給我做飯、洗衣、引路。她跟我說,等她長大了要給我買一副新拐杖。有一天來了幾個人,說她是城裏一戶人家的女兒。那戶人家早年把她弄丢了,現在找到她了,要接她回去。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帶走了。我站在門口,他們沒讓我送。我聽見她喊了我一聲——喊了兩聲,然後遠去了。
玉蟬說到這裏停住了。林深能感覺到那層赭紅色的沉積物在玉質內部微微顫動。
你後來——他開口。
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