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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漆·麻木與溫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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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漆·麻木與溫柔

林深把那枚玉印握在掌心裏,指腹貼着底面那兩個字。他不認識那種字體,筆畫古拙,比小篆更早,像是商周時期鑄在青銅器上的那種銘文。但他能感覺到那兩個字的分量,像一塊壓得很低的雲。他把它放在臺燈底下,讓光線從側面打過來,照清楚那兩道刻痕的深度和走勢。

這兩個字——他開口。

是我的姓。姬平的聲音浮上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但輕的不是虛弱,是一種被時間磨得很薄之後、反而更清晰的聲音,像冰層薄到一定程度、站在上面能看見底下水流的那種清晰。姬。上面那個字是女旁,磨過這一枚印。他刻好這枚印的那天,我七歲。他把它穿了一根繩子挂在我脖子上,說,戴着它,別弄丢。

林深看着掌心裏的玉印。青白色,玉質溫潤,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滑了——不是人工磨的,是被戴了很久很久之後自然形成的圓潤。印面沒有多餘的紋飾,只有那兩個字。

你後來弄丢了?林深問。

我交給了別人。姬平說,我沒有弄丢。我親手交給阿婳的。她走的時候,我把這枚印從脖子上解下來遞給她。她不肯接。我說,你拿着這個,我很快就會來找你。她接了。

姬平說到她接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變輕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林深沒有催。他坐在修複臺前面,手裏握着那枚玉印,等姬平自己緩過來。過了一會兒姬平重新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騙了她。我沒有去找她。我留下來了。火起來的時候,我在祖廟裏。

阿婳後來怎麽了?

我不知道。姬平說,她走的時候火還沒起來。我站在祖廟門口,看見她往東跑,跑了一段路,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她繼續跑了。那是最後一次看見她。他停了一下,這枚印是阿婳的。她應該一直帶着它。它從阿婳手裏到這只漆盒裏——她可能把它交給了什麽人。可能是在路上交給的,可能是後來。林深把手裏的玉印翻過來看了一眼,你想起你父親把它交給你的那天了?

記得。姬平說,那天早上下了雨。很小。我父親站在廊檐底下,用一塊皮子把印包好,遞給我。他蹲下來,跟我說——這個印刻的是你的根。你在哪,你家的根就在哪。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懂了。

林深把玉印放在臺面上,和漆盒并排。漆盒敞着,被剝開的漆層一層一層疊在旁邊的白布上。他忽然注意到那些漆層排列的順序——憤怒、悔恨、不甘、溫柔、清澈、空白。每一種情緒覆蓋着下一種,下一種又透出上一種,像一個人把自己的一層層皮膚揭下來。最後露出的是一枚不屬于他的印。

做這只漆盒的人是誰?

姬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把這件事從頭到尾串了一遍,然後開口:那個做漆盒的人。他見過阿婳。他手上沾過她的溫度。他把這枚印封進漆盒最底層的時候,他一定知道這枚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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